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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劍修(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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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劍修(二十八)

陸白再醒來,眼前垂著淚珠似的晶瑩剔透珠簾,宮殿內燃著一層氤氳倒流香,床邊的窗沿上掛了貝殼風鈴,風一吹就活潑地叮鈴作響。

他剛剛清醒,腦子猶且還有些輕微的暈眩,仰起頭就看見那雪白的貝殼風鈴在風中搖晃,聲音極其悅耳。

這倒是怪事,這風鈴竟與他幼時送給蔔凈子的一模一樣。

若不是明知這並非天門宗,他都險些要以為這就是他當初送給蔔凈子的那一只了。

房門被人推開,走進來一個漆黑身影,神情略松了一口氣,見陸白終於醒來,還頗有幾分喜色。

直至發現陸白目光,君無邪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飛快地將窗臺上的風鈴收起來,輕巧岔開了話題。

“你都睡了三天三夜了,再不醒來我們都以為你那鳳凰血沒效果了!”

陸白見寢宮中牡丹芍藥馥郁,梨花雪白桃花粉,實在頗為熟悉,眼角青筋連著額頭一並咚咚跳起來。

“這裏是尊上寢宮?我師兄呢?”

君無邪目光閃爍。

“你說的是哪個師兄?”

他明明記得先前在天門宗看見了三師兄蔔凈子,現在卻又不見對方人影。

“難道我還會問大師兄百裏元知不成?”

君無邪不動聲色松了一口氣,他生得俊朗,血眸毫無戾氣,彎起來甚至還有些許孩子氣。

“你三師兄自然是回去了,他一向不為世俗名利所牽掛。這次他也出了不少力。”

若是沒有消息,便能算得上是最好的消息了,至於百裏元知如何,他只依稀記得在自己失去意識之前提眾人提起過幾句。

總歸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陸白沈默片刻,他長發還披散著,身子也隱約有些大病初愈的疲倦,既恨百裏元知一碗藥灌下去將他藥成了個傻子,令他在凡人面前也做出那般不知廉恥的情態,又怨蔔凈子不告而別,竟連一句話也不曾給他留下。

他氣得胸膛都作痛起來,忽地想起了那日落在蔔凈子臉頰上的那一個吻,莫非蔔凈子是因此與他生了間隙,所以也不想再理他嗎?

他想得入神,面上神情也不斷變化,忽青忽白,好不精彩。

君無邪小心翼翼看他一眼,終於是沒忍住主動開口問:“你不覺得你還有什麽忘了問的嗎?”

陸白一定心神,目光掃過空蕩蕩修羅殿,倏然福至心靈。

“我怎麽會在尊上寢宮?”

君無邪這才露出些欣慰神色,他清了清嗓子,認真說道:“自然是尊上抱你回來的,你知不知道尊上為了救你……”

他話說一半,仿佛驀地想起了什麽禁忌,生生止住了話頭,垂頭喪氣。

“多的我也不能說了,總之你若是真的有點良心,就回頭看看尊上,尊上對你如何,你真的不知曉嗎?你是爐鼎之身,尊上可曾因此強迫你,或者是如百裏元知那樣一般脅迫你?你怕打雷,尊上就在寢宮裏陪著你,整夜守著你,直至你入睡。”

對於有人陪自己入睡這件事,陸白向來以為只是他那日於睡夢中的錯覺,聽君無邪開口方知一切不是幻覺。

“那尊上現在如何了?”

君無邪原本輕松嬉笑的神情略微一滯,他默不作聲隱忍了。

“與先前差不多,尊上原本也是為了你才強行出關,百裏元知那混小子看出尊上與以往不同,便猜到他或許重傷未愈,他倒是頗有心機,竟拿你的性命威脅尊上。”

但談到師無名具體狀態如何,君無邪卻是閉嘴不言了,師無名是魔界至尊,這些年想要越俎代庖掌管魔界的人不知幾何,底下都是一群豺狼虎豹,蠢蠢欲動,一步踏錯則萬劫不覆,君無邪又如何會對外說出師無名的真實狀態?

因此,即便是在陸白面前,他也從不提起師無名究竟如何了。

雖無法知曉師無名具體如何,但觀君無邪話語,卻不似狀態好的意思。

陸白忽又想起小九,醒來之後就沒有看見對方的影子,想當初他要出走前就是瞞著對方不告而別,小九或許還以為他只是隨意出門一趟。

如此看來,自己與三師兄其實也沒有區別。

只是無論陸白如何尋找,卻是怎麽也找不到小九的影子了。

不僅如此,過了三天之後整個虛無法天城全城戒嚴,陸白住的別院忽然被重兵把守,不僅是君無邪,就連姬祁也不見身影,他竟是一人被悄無聲息地幽禁於此。

怪就怪在看門的侍衛對陸白並未冒犯之舉,不僅毫無冒犯,甚至可說是十分尊敬,一日三餐俱是十分精良,口味也與他在天門宗相差無幾。

陸白心中隱約有了猜測。

午時,戰戰兢兢跪在地上的侍女高舉著手臂,她手臂已然酸了,不自覺輕顫起來,卻仍舊倔強地維持著姿勢,手中的珍珠雞不曾被人動過一筷子。

隔著垂落如銀河的珠簾,另一端傳來少年清冷嗓音,氣息冷淡。

“我不會吃的,你將東西拿下去,叫你主子來見我。”

那侍女聞言兩眼汪汪,已經隱約有了濕潤水汽,明明怕得狠了,還是動也不肯動。

耳畔的腳步聲噠噠響了幾聲,珠簾互相碰撞發出清脆聲響,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明黃色衣角,底下一雙金邊藻靴。

陸白接過她舉在頭頂的飯菜,眉頭微微蹙起,那侍女不看他,卻不肯走,二人如此僵持著,最終還是陸白先坐下了,將那些飯菜吃幹凈了。

侍女哭得小花貓似的面容這才漸漸綻出個笑容來。

“那奴婢先行告退。”

陸白看向空空蕩蕩的桌子,神色微冷,別枝鵲不知道從哪裏給他找來了一個倔驢似的侍女,每日他不動筷子對方便不肯起來,偶爾多說了兩句對方都要落淚,哭得臉上臟兮兮,好不可憐。

大門又被人推開,陸白卻不曾轉身,也不曾動彈,總之他的住所除了他自己不自由之外,旁的任何人都進退自如。

一段傾瀉的袖口拂過他的臉頰,陸白微微睜眼,看見面前是個長發柔順、風鬟霧鬢的美人,肌膚賽雪欺霜,一雙多情眼水波流轉,明眸皓齒,兼之一舉一動如弱柳扶風,當真是我見猶憐,毫無一點兒猙獰醜惡姿態,反而伸手輕輕撫摸陸白面頰,柔聲細語問道:“這些菜怎麽都沒動,是不和口味嗎?”

那輕輕觸碰他臉頰的細長手指涼得像冰,沁人骨髓,陸白微微仰起頭,神色間既無意外,也沒有多少笑意。

“你做了什麽?”

別枝鵲仍舊是笑意盈然,毫無戾氣的模樣,只是身子卻退後了幾分,輕嘆一口氣。

“我還以為你會有別的話要與我說。”

他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卻是讓陸白神色愈發冰冷了幾分,他伸手拂開別枝鵲手指,對方將他幽禁於此,顯然是因為師無名出了事,甚至一時半會連君無邪也無法自若行動。

“你不是口口聲聲說著想見我嗎,我如今來了,你卻又不高興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天真浪漫,全然不似有什麽惡意,只是五指合攏,原本被陸白撥開的手指又搭在了他的肩頭,捏得肩胛骨都發出咯吱響聲。

陸白疼的面色蒼白,眉睫烏黑仍舊低垂著,擺明了看也不願意多看他一眼,別枝鵲神情陰晴不定,變幻莫測,卻是又松了手,語氣平靜。

“你就這麽不喜歡我,以至於一句話也不願意與我說嗎?”

陸白被他盯得久了,眼下的紅痣都灼熱滾燙起來。

別枝鵲的視線古怪,過分執著與專註。

少年忍住心中古怪的漣漪,閉了眼,將頭別過去了。

“我與你本也沒什麽可說的。”

別枝鵲面上那層笑容徹底消隱了,他伸手,指腹摩擦過陸白眼下那顆細小紅痣,少年肌膚雪白,長發並未整齊束起,已微微有些散亂,漆黑發絲半貼在臉頰上,唯有眼下有一顆紅痣,鮮紅分明,被他狠狠摩挲過之後泛起桃花花瓣似的斑駁粉色。

陸白被他摸得痛了,眉頭都不自覺輕輕蹙起,忍不住要往後退,卻觸碰到了一雙手臂,他未曾想過別枝鵲看似孱弱可憐,力氣卻大得出乎意料,輕松將他禁錮住,拉回自己懷裏。

青年低頭看他,他生得渾身上下無一不美,花容月貌,容色無暇,一襲月白色紗袍,袖口銀線刺繡,也不知去了何處,沾染上了濃重水汽,伴有些許微不可見的香氣,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一笑,如芙蓉玉露。

“晚娘,你眼下的紅痣未消,也就是說父親從未碰過你?”

陸白叫他束縛著,已經顯出些許惱怒。心跳如鼓,胸膛生出幾分濃重陰翳。

之前別枝鵲再瘋,也從未對他如此輕佻狎呢,今日卻突然如此放肆。

“別枝鵲,你是不是瘋了?”

手指順著少年的下顎滑向他的手臂,緊攥著這伶仃手腕,簡直是一手可握,別枝鵲低垂著頭,嘴唇如花瓣潤澤柔軟,滑過陸白的耳朵,低聲細語。

“師無名他有的東西,我要有,師無名他沒有的東西,我更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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