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5章 劍修(二十四)

關燈
第165章 劍修(二十四)

空蕩華麗大殿之中,少年默然無語地站著,神色淡淡。

別枝鵲目光從他面龐掃過,拂過他細長的眉毛與如遠山黛影的眼眸,攜著刀光劍影,恨不能一口口將他嚼碎了吃下,直至落在他眼角那一點鮮紅如血的小痣上,雪色斑駁,映出別枝鵲眼底深恨的影子,他又柔聲細語開口說道:“未曾有過封後的詔書,現在就以晚娘稱呼,是否太過早了些。”

其餘簇擁著別枝鵲的貴族也紛紛跟著點頭稱是,直言陸白此種身份做妾室都勉強,更遑論稱後。

眾人只以為別枝鵲開口是不喜歡陸白,卻不知他掌心都被自己掐出了血紅月牙。

君無邪以袖掩唇,輕咳兩聲,別枝鵲目光太過於露骨,讓人實在難以忽略。

雖不知道這位八尾天狐與陸白究竟有什麽淵源,但二人一個是尊上身邊熾手可熱的新寵,一個是尊上唯一的養子,無論發生什麽,到底是不便示人的關系。

君無邪並不希望第二天在虛無法天城中傳出什麽風言風語來,他狀似不經意地攔住了別枝鵲的手腕,笑意盈然說道:“人也到齊了,可以吩咐小廝開席了。”

別枝鵲也低垂了眼睛,終於不再看角落裏的陸白,恢覆成一如既往的柔弱嬌怯姿態。

“是我不懂事了,只是見小公子生得漂亮,忍不住想與他多說幾句話。”

他大病初愈,眼皮猶且蒙著一層淡粉色,肌膚晶瑩似玉,仿佛已很有了幾分醉意。

“小公子應當不會怪我吧?”

君無邪眉頭微挑,搶先在陸白面前開口:“小公子一向心胸寬廣,如何會與你置氣,倒是少宮主今日做東,卻是免不了要敬公子一杯。”

別枝鵲聽他這樣說,倒也不含糊,連飲三杯,瓷杯放在桌子上,磕出一聲輕響。

“小公子,請。”

此時在場數百雙不同的猩紅眼眸,卻是齊刷刷看向了陸白。

然而陸白仍坐著,神色不變,甚至連動作也沒有絲毫變化,竟仍舊是不冷不熱,無動於衷。

殿內的氣氛也逐漸凝滯起來,變得艱澀,已經有幾個別枝鵲的追溯者,隱隱變了臉色。更有甚者,已經顯出雪白獠牙,面目猙獰。

正在此刻,卻有人先動了,正是陸白身後那個從未有過任何存在感的蒙面護衛,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

原本寡淡無色的嘴唇也因為浸染了水澤而變得瀲灩殷紅,姬祁平靜說道:“小公子風寒未愈,不宜飲酒,又是初來乍到,不懂冥界規矩,若有惹惱了二位大人的地方,處罰姬祁一人足矣。”

君無邪也忙著和稀泥,見好就好:“既然小公子身體不適,姬祁也已經代飲一杯,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別枝鵲垂下烏黑眼睫,忽地笑道:“本就是開玩笑,倒是我的錯,讓小公子擔驚受怕了。”

看著場子溫度有所回暖,君無邪又抓緊時間說了幾個帶葷腥的笑話,終於讓宮殿內覆又熱鬧起來,歡聲笑語不斷。

陸白只坐了一會兒,便覺得沒什麽意思了,他身份尷尬,自然是沒有人想要主動攀談,不惡意找茬還是因為身旁站著姬祁、君無邪兩尊大佛。

他只端坐著,君無邪對他倒是十分上心,屢次前來詢問菜色是否符合他的心意,他胃口不好,只吃了幾筷子青菜,唯一那道愛吃的松鼠鱖魚卻是動也沒動。

君無邪一向心細如發,很快發覺了,將魚肉仔細剔刺之後放進了陸白碗裏。

他做得順手,是下意識養成的習慣,卻不想又齊刷刷收獲了許多目光,直至被人盯得臉頰發燙他才反應過來,不自覺有些叫苦不疊,手中又一筷子剃好魚刺的魚肉一個拐彎,放進了身旁姬祁的碗裏。

姬祁:“……”

姬祁神色頗為詭異,卻是動也沒動那碗裏的魚肉,硬邦邦說了一句:“多謝,但我從不吃魚。”

天地良心,君無邪恨不能在眾人面前賭咒發誓,他只是習慣性發了個善心而已,絕無其他心思。先前監視陸白的時間太久了,說是從小看著他長大也不為過,像君無邪這樣冷情冷性的人,也硬生生對陸白生出了幾分舐犢之心。

陸白倒也沒註意,只是君無邪夾給他,他便下意識就吃了,不存在什麽其他心思。

總歸這一餐接風宴,陸白不曾受累分毫,卻讓君無邪吃出一身虛汗。

……

夜色深重,院內寂然,冥界比人間冷得太多,房內點燃了無煙銀絲碳,陸白懷中攏著那只雪團似的小麒麟,身旁挨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小九又陷入了沈睡,恢覆成了木偶模樣,即便是君無邪不曾說過,但陸白也能猜到這情況不像是普通的缺少靈力,反倒像是受了什麽重傷。

他思索片刻,呼喚了系統:“067。”

耳畔傳來一陣微小的,如同呼吸般起伏的電流聲,無機質低沈的優美男聲,無論聽到多少次,陸白都覺得067號才是諾亞最傑出的作品。

“我在。”

這一次的世界又是神話世界,就連陸白也感到有些許歉意:“你很累吧,不好意思,又讓你睡了那麽久。”

067號系統口吻平靜:“為宿主服務,是個人系統的基本職責。”

陸白又猶豫了片刻,忽然小聲說道:“我覺得每個世界的男主角都有點兒像,你覺得呢?”

“滋滋”的電流聲響了一陣,067號不言不語,並沒有給陸白回答。

陸白自言自語,陷入一段漫長的回憶:“師無名對我太好了,好到不符合這個世界對主角的定義了,他應該是惡貫滿盈,手段毒辣的魔尊,可每次看著我,我都覺得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他。”

但是這種說法太過於荒謬,陸白又不免笑了笑:“或許是我想多了,我只是一個被集團流放的克隆人,即便每個世界的男主都是一個人,他又會是誰?”

“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067號忽然開口:“也許幫助你,並不是想要從你身上得到什麽。”

陸白又問:“那他是為了什麽?”

067沈默。

他沒有解釋。

陸白又笑道:“你最近的回答越來越人性化了,剛剛你是在安慰我嗎?這感覺真奇怪,我居然被一段虛擬數據安慰了。”

半晌,067說道:“你如何判斷虛擬與真實?你所處的芥子世界對於現實的人而已並不存在,只是一個巨大的虛擬世界,可你在這個世界上幾乎可以感知到的一切,春夏秋冬,生老病死,在這個世界裏你的肉體是虛假的,可你仍舊會受傷,會疼痛,會長大,會老去,你身旁接觸到的所有人本質上只是中央主腦寫出來的程序化角色,那麽現在,此時此刻,你是否在心中認為他們是虛假的存在?”

067語氣無比平靜:“你說我是虛假的,可只要我想,我就可以入侵這個芥子世界,我可以獲得跟你毫無二致的軀體、無上的權利、極致的財富,我與你身旁接觸的師無名、別枝鵲本質上都毫無區別,只是你從不認為我與他們毫無區別,也從不願意擁抱我。”

067比068所以為的更早觸碰了他的存在,二人曾經隔著兩塊冰冷的營養艙彼此相望,068號從來不曾睜開眼睛,他只是蜷縮著,雪白的長發飄揚起來,如同一個被傷害得鮮血淋漓只剩下空洞軀體的天使。

無數串細小藍色數據通過068號身上的導管奔入他身旁另一具沈睡的身軀之中,如一體雙生,一黑一白,同時被禁錮於這暗無天日的牢籠。

067號擁有一具堪稱完美的軀體,五官精致到不可思議,一絲一厘米都不曾出錯,完美對稱,只有眼下有一顆細小的淚痣。

穿白大褂的實驗人員在兩座巨大營養艙前走來走去,他們指著那從未蘇醒過的黑色人影竊竊私語,上帝創造了亞當與夏娃,人類效仿上帝,想要創造出另一種更加虛無縹緲而不可思議的存在——靈魂。

他們用無數次失敗的實驗換來了一具近乎完美的身軀,這副身軀從誕生的那一刻就已經腦死亡,他生得無比美麗,如上帝鐘愛之物,卻唯獨沒有靈魂,乃至於作為一個空洞的人偶存在了二十年都不曾蘇醒。

於是實驗人員,提出了一種瘋狂的假設,是否可以用數據創造出靈魂?

067號的身軀裏存放著中央主腦的數據,在這二十年間電子數據無數次通過他顱腦上的導管發出細小電流,模擬出腦電波的運動。可067號卻始終不曾睜開眼睛,仿佛毫無意識。

直至某一天實驗人員將陸白的呼吸心跳與067號鏈接,隨著漫長的時間經過,二人的心跳與呼吸聲竟在逐漸同化,隨後變成一條重疊的波線。

烏黑長發的青年從海洋般冰冷,羊水般溫暖的深藍色液體之中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068號沈睡的面容,他是被封存於幾萬年前透明堅冰中的聖子,皎潔靜美,漂浮而來的白色長發是冥河水母飄揚的觸手,神秘優雅。

067號伸出手,隔著冰涼的玻璃與他掌心交疊。

於他而言,068號是他的半身,他唯一的弟弟,存放著他最初的靈魂與記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