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劍修(十八)

關燈
第159章 劍修(十八)

但那也是從前的事情了,陸白並不能確信百裏元知是否完全不曾知道真相,因此對於他所說的那些承諾,他也並不關心,反而只是淡淡一笑。

天香坊內,陸白站於院落中,只稍一駐足,就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肩胛一年,有人為他披上了一件外衣,帶有臘梅清寒的香氣。

烏啼月身體已經大好,他不日將會重回皇宮,屆時他又是風光無限的十二皇子,前呼後擁、鮮花著錦的修士。

少女的目光透過窗棱眺望遠方,註視著不遠處的牡丹,出乎意料的是烏啼月並沒有因為嬌嬌的出身而厭棄於她,這幾日對待自己仍舊十分小心,如珍似寶。

這種珍視陸白在許久之前也感受過,只是後來那人卻厭惡他,視他為洪水猛獸。

“世人只以為修士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卻不知道修道一途步步坎坷,殺機頻現。你可優秀,卻不可太優秀,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從前與你手足相親的兄弟,也可能為了一件至寶轉眼間就要至你於死地。”烏啼月只微微垂下眼睛,他眉睫天生泛著一層霜色,如同雪落枝頭,口吻平靜:“而修無情道,本就應該專註於修行,摒棄一切外界雜念,凡人有七情六欲,便會滋生出虛妄之心,嫉妒之心,不誠之心。”

陸白打了個手語——“公子以為,自己的心誠嗎?”

夕陽西下,隱藏在深重霧氣與陰翳中的眼睛卻並沒有看向陸白,烏啼月與陸白都知道,到了明日,二人相見,陸白仍舊是陸白,而烏啼月卻不再是烏啼月了。

“只要是人,又如何能不滋生私心?”

烏啼月一開始就沒有他自己口中那樣的單純,他有千萬種方式可以選擇,可他偏偏選了最簡單、也是最殘忍的方式,他為了不修為全毀,走火入魔奪取了一個少女的清白。

他不無辜。

烏啼月並不會反省,百裏元知卻會承認自己的私心。

如果這是與內心相關的幻境,那麽百裏元知無疑已經勘破了自己的私心。

陸白也並不開口,或者點破,而是脫下了身上的外衣,轉而遞還給了烏啼月。

烏啼月道:“你以前從不會拒絕我。”

陸白只微笑,卻並不講話,從前不拒絕是因為他只看到了雪的美麗之處,卻不知它同時也寒冷刺骨,能夠輕易奪人性命。正例如生性好雪之人,將雪緊攥於手心也仍舊會紅腫潰爛,喜愛並不能阻擋傷害的發生,也不能讓疼痛減弱一絲一毫。

烏啼月不接,陸白將手上輕薄的外衣隨意擲於一旁,白衣落進骯臟的水窪,瞬息間變成灰黑顏色。

看著原本潔凈如新的白衣變得骯臟,烏啼月也不露出發怒神色,他只靜靜看著,而後說道:“無妨,你不喜歡我穿白色,往後我不穿就是。”

……

第二日,陸白果然不曾再看見烏啼月,就猜測到他大概是已經離開了,只是卻不知道他找了什麽樣的理由,打點了老鴇,對方不僅為她換了一間全新的住處,甚至破天荒給他派來了好幾個小丫鬟用作服侍。

那些小丫頭都俏生生,水靈靈,最大的也不過豆蔻年華,小心地喊她姑娘,因為嬌嬌沒有姓,也無人在意她的姓氏,出嫁前她是天香坊最不起眼的啞奴,出嫁後她被籠罩於烏啼月的蔭蔽之中,冠以夫姓。

她這一生從未自由。

站在他身旁的丫鬟叫做芩妹,心靈手巧,而且很會妝點打扮,嬌嬌原本平淡無奇的面容在她的妝點下也倏然有了幾分顏色,她嘴巴又慣會討好人,一口一個的皇子妃叫著陸白,聽得天香坊的芙蓉夫人心花怒放。

要是天香坊能夠出一位皇子妃,那可是再風光無二的大事,坊內的頭牌身價也能跟著水漲船高,即便猜到烏啼月大概率不會大操大辦,但是他出手向來闊綽,也不至於虧待了自己唯一的妻子。

原本芙蓉夫人還嫌棄陸白生得礙眼,如今可是恨不能將他日日供奉起來,捧為座上賓。

因為擔心陸白屆時嫁過去無法討得丈夫歡心,又破天荒給他請來了好幾位嬤嬤,除了教導他禮儀之外,還有一些基本的琴棋書畫,以及房中秘術。

陸白會識字,芙蓉夫人還有些驚訝,後來聽龜公說嬌嬌從小就會撿房間內一些書生隨意寫下的詩句抄寫,閑了還會四處詢問釋義,十分勤奮好學,房內堆滿了她抄寫完的書卷,包廂內的避火圖,但凡附有文字的,她也能一眨不眨地系數記於心中。

初到天香坊時,陸白還以為嬌嬌房內那些擺在角落裏的書卷是上一位主人留下來的,並沒有想到是嬌嬌抄寫的,她看的書很雜,從《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到《天工開物》《太公史記》《三十六計》《資治通鑒》,甚至還有一些民間流傳的話本或者是他人寫好的戲折子。

每本書上都有許多小如蚊蠅的標註,甚至還有一個專門記錄下知識點的本子,只是上面很多釋義跟理解都是錯的,可見嬌嬌並沒有接受過正統教育,只是邊蒙邊學,一遍遍覆讀,長年累月之下,也倒猜對了個七八成。

岑妹不懂這位天香坊內人人艷羨的夫人為何總是沒有笑臉,天下的女子哪一位不想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皇子妃,更何況對方還是傳說中撒豆成兵、點石成金的尊貴修士。

她只將陸白的冷淡當做是他天性如此,並不活潑,目光瞥見了放在妝匣裏的金絲鳳頭釵,她暗讚一聲,那鳳頭釵工藝精巧,燒藍點翠,珍珠瑩潤,分外漂亮,下意識拿起來了,比著角度輕輕斜插入陸白烏黑發鬢。

然後只是一個眨眼,身前坐著的少女就消隱不見了,一個雍容華貴、氣度不凡的貌美少年端坐於鏡前,那少年生得極冷,眉睫都仿佛覆上了一層冰霜,唯有眼下一顆鮮紅淚痣,平添幾分殊麗之色。

陸白仰頭看見鏡子中倒映出了一個熟悉的面容,是他現世的臉,只是梳了女子發髻,不倫不類,伸手摸到自己鼓起的喉結,想也不想就扯下了簪在頭上的鳳釵,“啪”一聲拍向了桌面。

那岑妹還以為自己撞破了他的真身,自覺大難臨頭,額頭磕得咚咚響:“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陸白蹙眉,岑妹年幼,生得又如年畫娃娃一般臉頰紅潤,眉眼彎彎十分可愛,他從不對對方發火,因此今日只是稍稍表現得厲害了一些,就嚇得她靜若寒蟬,他也意識到了或許是自己氣得過了,便打了個手語,示意自己無事——抱歉,是我說重了。

岑妹的父母都不能說話,出身於街角的豆腐磨坊,她不屬於天香坊,只為一天六十銅板而來,作為為數不多能看懂陸白手語的侍女,她一向覺得自己這位夫人溫柔賢淑,還是第一次見對方發這麽大的火,好在陸白表示自己並不計較,她膽顫驚心地道了謝,這才驚魂未定地退下了。

只是回去的時候免不了要回想起那鏡中少年的模樣。

她從未見過那個少年,然而對方氣質凜然不可侵犯,如高山之雪,仔細想來卻是與烏啼月頗有幾分相似。

不像凡塵中人,更不像虛妄之物。

陸白沒想到真被丫鬟陰差陽錯撞破了真身,手中捏著那柄鳳釵,認真思考起來,如此說來,這鳳頭釵在幻境當中也能發揮作用,是再好不過掩蓋行蹤的神器。

之前聽君無邪說過,這柄鳳釵能夠隨心而動,肆意改變自己的外貌,這樣一看,他不僅可以偽裝成普通修士的模樣,或許可以偽裝成百裏元知、花樓蘭的模樣。

門外傳來喧嘩人聲,陸白收回思緒,只聽耳畔傳來爭執聲,遙遙傳來一聲帶著笑意反問——“我竟不知道這天香坊還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房間的木門也就此大開,烏沈金玉冠束發,滾金牡丹袖邊,祥雲東珠藻靴,風流桃花眼陰鷙,暗流湧動,目光中陸白身上緩慢掃過,輕搖折扇:“又見面了,啞奴。”

陸白微一欠身,他這幾日日夜不休地訓練,成果出眾,即便是烏沈金也無法挑出大錯來,只是一擡手,身旁的人就相當視眼色地退下去了。

房內安靜,落針可聞,烏沈金望著陸白,笑意淺淺盈在眼底:“我如今該是叫你啞奴,還是應該尊稱你一聲太子妃?”

陸白心底一沈,他早在之前聽說過大夏王朝的皇帝有意於讓烏啼月繼承大統,原以為是空穴來風,如今看來卻是所言不虛。

修士的時間漫長,凡人壽數與之相比,如同蜉蝣一般微不可見,如若烏啼月繼承大統,那他只怕會成為大夏王朝最後一位的皇帝。

烏沈金並不說話,他只認真觀察面前啞奴神色,正常人如果看見他如此氣勢洶洶,必然會覺得來者不善,不說是抖若篩糠,也會流露出些許忌憚之色,而面前少女神色沈靜,竟是從頭至尾不露出分毫破綻。

對方究竟是有什麽本事,能夠讓烏啼月在明知道她是青樓女子出身之後,仍舊要力排眾議,行八擡大轎之禮,將她扶為正室?

烏啼月原先在大夏王朝時並不受寵,後來踏上修仙大道,聖上才對他另眼相看,王室雖子嗣眾多,有仙根者卻寥寥無幾,更無一人資質能夠與烏啼月相較。

這一次皇帝更是不顧朝野上下一片反對,執意要立烏啼月為太子。

任誰也不想服侍一位壽數漫長、容顏永駐的皇帝,彈劾的奏折如雪花一般飛來,可無論大家如何勸說,皇帝都不曾松口。

直至烏啼月提出要娶一位青樓中的賤籍女子當正妃。

聖上可以接受一個壽數永駐、專心修煉的太子,可未必能夠接受一個出身卑賤、放浪形骸的皇後,更何況這位皇後還要與他的兒子世世代代一起治理大夏,這是他唯一一次猶豫,而烏啼月卻始終不肯松口,不僅如此,他還回絕了太子之位,稱自己並沒有治理天下的才能。

聖上打回了所有折子,包括烏啼月拒位的提議,將一切推遲到延後再議,而這延後再議是否有幾分松口的意思,誰也不能完全確定。

論出身烏沈金才是先皇後所生,烏啼月不過一個不受寵的婉才人誕下的兒子,論才能烏沈金三歲就可七步成詩,十四歲就親自帶兵擊退鄰國入侵,割下對方大將頭顱,然而他功高震主,皇帝又早對他母家多有忌憚,憂於外戚幹政,因此並不偏寵於他。

而烏啼月既不曾帶兵遣將,更不曾於治國理政上展現什麽過人天賦,唯一出挑的就是天生骨骼清奇,於修煉一途上一日千裏。

陸白雖然不清楚烏沈金與烏啼月之間究竟有什麽齟齬,卻明白烏啼月並不適合當一位明君聖主,他既無勵精圖治的精神,更無知人善用、內政修明的能力,他修的是無情大道,對自己妻兒尚且能夠下此狠手,又如何能做到愛民如子、忠厚仁恕。

他不畏懼烏沈金,除了知曉這裏是幻境,更知道對方真身也不是烏沈金,而是花樓蘭,人的本質無法改變,即便在幻境亦是如此。

花樓蘭雖然愚蠢,但並非大惡之人。

少女有一雙漂亮的眼睛,睫羽纖長,映得裏頭的波光也深重,她從不避諱,也不膽怯,只是直直地註視著自己,清澈明凈,就連烏沈金亦覺得自慚形穢,他不知不覺捏緊了手中的扇腳,原先那點戾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苦笑一聲:“說來也奇怪,每逢看見你這雙眼睛,我就覺得十分熟悉,總感覺自己忘記了什麽,如此,也不能再對你發怒。”

他口吻放得低緩,陸白聽出幾分烏沈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愫,眉眼隱隱跳動起來。

與此同時,房門被人倏然推開,烏啼月緩步而入,手中捧著沈重鳳冠與鮮艷霞帔。

房內的二人似乎並沒有讓他感到意外,他的目光越過烏沈金,落在房間內的陸白身上,輕喚了一聲——“嬌嬌。”

他身後的數十個婆子也魚貫而入,將烏沈金恭恭敬敬請了出去,手中捧著的都是些女子梳洗打扮的東西。

陸白剛要起身,肩胛一重,竟是被烏啼月按了下去,他心中隱約察覺到不對,仰頭看見百裏元知略底下頭,手指拂過他空無一物的眼角,輕描淡寫說道:“我不過晚來了一會兒,你便要同我置氣到與我的兄長共處一室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