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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劍修(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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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劍修(十三)

又過了幾日,君莫邪將陸白叫了過來,告訴他尊上想要見他。

陸白早已對那傳說中的魔尊好奇,也正是想見見這另一位主角,沒做多想就答應了。

君無邪臨行前表情頗為覆雜,有些欲言又止說道:“尊上修煉的功法對外貌多有裨益,你看見他的時候或許會覺得有些暈眩,這是正常的。”

陸白點了點頭,自然答應了,卻不知道因為師無名不喜歡讓人探討他的長相,已經有上千年不曾以真容示人,所以平常在大部分人眼裏君無邪的臉都像是蒙了一層霧氣一樣讓人看不清楚。

君無邪刻意沒有告訴陸白這一層,也少不了有試探陸白在尊上心中究竟占了多少分量的意思。

師無名的寢宮極大,窮奢極欲,富麗堂皇,率先映入眼簾的就是無數金燦燦又栩栩如生的鳥雀,翅膀的每一根羽毛都薄若蟬翼,纖毫畢現,大殿裏無數盛開的牡丹芍藥,姹紫嫣紅,彌漫著一股濃郁芬芳,從角落裏的青花並蒂蓮纏枝銅爐騰升起縷縷霧氣般的香煙,伴隨著耳畔潺潺流水之聲,飄落幾片粉白花瓣。

不知是不是霧氣太過於濕重,以至於陸白第一時間並沒有看到人影,他往前走了兩步,幾乎是瞬息之間就沒入了霧氣之中,腳下踩到一片溫熱溪水。

他腳下一空,瞬間跌進身後無盡霧氣中,溫熱的水流洶湧進他的鼻腔,陸白站起身的來一瞬間,無數水珠順著他的衣角傾落而下,原本一身象牙白牡丹紋平素綃外衣已經被洇濕成了透明的顏色。

陸白的眉頭跳了跳,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君莫邪將他帶來的這個地方只怕根本不是什麽師無名的寢宮,而是對方沐浴的地方,只怕是一開始就打著讓他侍寢的主意。

他心中一緊,洇濕了的發絲貼在臉頰上,深深吸一口,因羞恥而憤怒幾乎無言。

忽然聽見耳畔傳來一聲“叮鈴”,仿佛瞬息間靈臺清明,拂散了他心中所有惱怒,陸白怔怔地看見雲霧散去,露出一張濕漉漉的、如明月皎皎般的面龐。

見到師無名之前,陸白本以為師無名再美,也不過是與別枝鵲不相上下,然而實際情況卻全然不同。

師無名的美,與女氣毫無相幹,甚至模糊了性別,乃至於讓人在看見他的一剎那忘記了時間與光影的存在。

他或許是剛剛沐浴過,幾縷濕透的漆黑發絲半粘在臉頰,然而這一點巧之又巧看似再平常不過的發絲,在他身上仿佛也成為了巧奪天工的裝飾品,霧氣濕重,光暈模糊,他發間嵌著的珠簪極清艷繾綣,只有他走近了你才發覺那並不是什麽光彩奪目的飾品,只不過是幾片墜落而下的殘花。

陸白平生也算閱美無數,從未因美色動搖,而當師無名出現在他面前,即便他自持靈臺清明、毫無二心,也免不了有一瞬間的心旌搖曳。

等到他意識到的時候,才發覺師無名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自己面前。

他第一次避開了視線,不去看對方的臉或者身體,說來也奇怪,陸白並不覺得師無名是女子,但是卻仍舊不忍心去看他赤裸的肌膚,心中竟會認為褻瀆。

師無名察覺到陸白在有意讓目光不要落在他赤裸的脖頸與胸膛上,忽然微微一笑。

“你怕我?”

陸白哪裏敢看他,聽見他的嗓音幾乎要一瞬間又有些目眩神迷,心神蕩漾,師無名其實並沒有穿什麽華衣,也不曾束發別簪,素得十分徹底。

但是……

陸白遲疑了一刻,罕見的變了些許語氣:“不怕。”

“只是畢竟天冷,尊上還是將外衣穿上比較好。”

師無名也不因他的話發怒,陸白等了好半天,才見他指尖輕輕一挑,憑空落下一件玄黑外袍,將青年身軀遮了個大半。

說來也奇怪,對方的眼睛生得極漂亮,莫名其妙讓陸白覺得有幾分熟悉。

他一時之間也不敢再看,師無名修煉的功法的確不一般,還能幹擾心智,陸白怕再多看兩眼又會陷入剛剛古怪的癡怔之中,於是乖乖將頭低下了,開口說道:“不知尊上在此沐浴,冒犯了。”

他道歉的模樣與姿態倒是認真,師無名並未說話,他伸手輕輕攥住陸白手腕,陸白只感到自己的肌膚一涼,隨即就是一陣耳鳴頭昏,再睜開眼時,已經來到了一個芳香馥郁,四季如春的宮殿。

宮殿四角燃著人魚燭,站於中間主位上的師無名目光一垂,落在陸白濕透的身軀上,手指指尖輕輕一擡,陸白渾身水汽就被收斂在他的掌心,變得極為幹凈清爽。

“現在感覺如何?”

本來還不敢懷疑,現在坐實了對方就是為了他才從沐浴的地方回到了寢宮。

只是卻不能明白為何自己會如此得魔尊青睞。

陸白眼觀鼻,鼻觀心:“多謝尊上,我已經不覺得冷了。”

他的目光落在搭在自己腕子上的一雙手,師無名的手十分完美,毫無瑕疵,如羊脂白玉,指節分明,輕輕搭在自己滿是疤痕的手背上,兩相對比之下實在顯得他粗鄙不已。

劇情裏說師無名此人極為嗜美,要不然也不會喜歡上別枝鵲,現在攥住陸白的手腕,卻沒有因為他的傷疤沒流露出什麽嫌惡神色,反而極為平淡而理所當然,甚至不曾松開。

陸白不自在,輕輕掙了掙,手上的力道也隨著他輕微的反抗而放開了。

他並不相信師無名會對他有什麽青眼以待,大概率只是對他的爐鼎之身有幾分興趣。

師無名最討厭別人看他,或是因為他露出什麽驚艷神色,所以才一直攥著自己。

陸白思索著如何能讓對方解氣,垂下眼睛:“今天冒犯了尊上,本罪該萬死,雖僥幸得尊上寬恕,不願意計較我的過失,但我卻不能當做無事發生。”

說著,他就將右手搭在自己左手手腕上,要斷腕謝罪。

但在下一剎那,就被人緊緊攥住了手腕,扯了起來。

陸白擡眼看見了師無名冷若冰霜的一張臉。

師無名垂眸看他,口吻冷淡:“你因為我是魔道不願意跪我,卻願意為了多看了我兩眼自覺冒犯於我就斷腕謝罪?”

魔道中人與正道不同,向來都是以權力、威勢服人,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弱小的一方會被更強大的一方吞噬,陸白在人間流浪的那半年受盡苦楚,除開別枝鵲,更因為冥月宗宗主廢了他的雙手,這些天君無邪為他找的了大夫已經將他受傷的左腿醫好,雖然不瘸了,但到底與常人有區別。

說一點不恨冥月宗宗主三千客與別枝鵲是假的,只是在漫長的旅途中那點恨意也被折磨得幾近於無,為了活下來已經耗費了太多精力。

陸白的觀念早已發生了變化。

不跪師無名,是他仍舊無法拋去那點兒身為天門宗掌門弟子的傲骨,願意斷腕謝罪,卻是他在這些時間中被迫學會的交換法則。

你得罪了人,又不如他,自然只能謝罪,依照陸白的性子卻是寧死也不願意下跪道歉的,所以只能選擇了以傷換傷的方式平息對方的怒火。

他在這個世界的痛覺被調得很低,因此也並不覺得有多麽疼痛。

只是師無名的神情對於他而言卻太過於古怪跟不能理解,有那麽一剎那,陸白覺得那是相當痛惜的神色。

他不解,又認真問了一句:“尊上可還是覺得不滿意?”

方才那點兒不慎洩露出的怒火早已消失不見,師無名沈默半晌,他如墨水般傾落的長發在風中微微飄揚起來,青年生得極美,傾身而來的一刻,即便是陸白也難以瞬間做出抵抗的姿態。

等到再回過神,那張極盡天道寵愛的面容已經離得很近了。

“我沒有怪你,你在我面前無需這樣小心說話。”

師無名伸手撫摸過少年眼角的紅痣,動作輕柔得像拂過一朵落花,少頃,又自言自語:“上次看它的時候還沒有這麽紅,你又哭了許多次嗎?”

陸白幼時很愛哭,這具身體的淚腺似乎天生就十分發達,即便不想哭,情緒激動的時候眼睛裏還是會盈著一層淚水,他小時候長得可愛,眼下又有紅痣,總被人說妖異,不像個男孩子。

但無論外人怎麽說他,蔔凈子都不在意,他總會捧著他的臉,輕輕擦過他的眼角,告訴陸白他每次哭泣之後眼睛的紅痣都會更加鮮艷一點,所以下次不要再哭了,跟師兄告狀就好。

陸白那時候已經長大了一點了,知道懂事了,自認為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應該保護身體不如自己的三師兄才對,怎麽還能讓對方替自己出頭,但蔔凈子偏偏對他很好,日常起居總不加假手於人,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讓陸白無法說出反駁的話來。

都講溫柔鄉,英雄冢,看來是有幾分道理的,他一邊暗自享受著蔔凈子的懷抱,一邊又有點羞赧地自我說服,下次吧,下次一定不能再像現在這樣在師兄懷裏撒嬌了。

陸白的眼皮微微一跳,在下一個瞬間,就感覺到他因受傷而傷疤斑駁的手背被人捧起。

那仙姿佚貌,容顏毫無任何一點瑕疵的魔道至尊就這麽如視珍寶地低頭親吻了他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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