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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修(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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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修(十一)

幽冥地界,天空掛著一輪鮮紅血月,深霧彌漫,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映入眼簾,穿過層層疊疊迷障一般飄揚的雪白紗幔,能夠隱約窺見其中的軟榻上坐了一個男人,珠簾半掩蓋著他的面容,讓人看不真切。

他的雙手極漂亮,十指纖長,指節分明,白皙得像深山中濕重的霧氣,每根手指上都牽著無數道瑩白的、近乎透明的絲線,他指尖略微一顫,牽連著絲線的那個造型精致、栩栩如生的青衣人偶就微微鞠躬,向空氣行禮,下巴一張一合,嗓音溫潤柔和,只是因為模樣過於精巧,反而顯得憨態可掬:“今日既然是你與小師弟大婚,我也不便太過打擾,只是五師弟還未曾歸來,我心中多有擔憂,不得不先行一步。”

若是有人此刻掀開紗幔,就能驚奇地發覺男人的手中牽著的木偶眉目清雋,口吻惟妙惟肖,與天門宗掌門三師弟蔔凈子生得一模一樣。

但他底下的男人並不敢多看,因為深知這位尊上素日以來的性格有多麽反覆無常,君莫邪心中暗自叫苦,自己好歹幾千年前也是魔界威名赫赫率領百萬雄兵的羅剎鬼將,自從遇見了師無名之後,就再也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師無名修為奇高,冥界一向以強者為尊,對於師無名的能力沒人敢多加置喙,只是師無名此人性情實在非常古怪而且手腕毒辣,天天差遣下屬為他鞍前馬後還不算完,偶爾有做得不夠盡善盡美的還會被他叫進去促膝長談一番。

師無名教育下屬的手段往往極其簡單粗暴,甚至可以說是十分殘忍,左不過就是打得剩下只最後一口氣被拖出去,等到病體痊愈得七七八八之後又被拖進去,如此往覆十來次,即便是骨頭最硬的君莫邪也硬生生被訓成了一個尊上喊東他絕不往西,尊上喊他站他絕對不敢坐的精英下屬。

想到從手下聽來傳來的那位小祖宗的近況,並不如何樂觀,君莫邪眼皮就跳了跳,誰能想到半年前那位小祖宗會在昆山秘境莫名其妙失去了蹤跡,跟著他一同前去的那些魔修都傻了眼,頭一次發現一個大活人還能這麽莫名其妙消失在自己面前。

說起來這事也實在是太過於湊巧,當初陸白去昆山秘境那天尊上剛好閉關修煉,臨行前還特意叮囑了君莫邪要好好照顧陸白。

君莫邪當時還不以為然,誰知道闖下這驚天大禍,如今尊上出關,他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禱那人已經到了虛無法天城,便有意隱瞞下正主受傷的消息,挑了個好消息說道:“據屬下了解,小少主已在今天亥時到了虛無法天城,不知尊上是否要邀請小少主覲見。”

上頭的青年沈默許久,雪白食指在羅盤上輕輕扣動幾次。

正心驚膽戰著,君莫邪忽然聽見自己那一向冷情冷性從不在意任何人死活的尊上緩了語氣說道:“他的個性一向驕矜固執,若強壓他來見我,只怕惹得他心中不快。”

君莫邪又問:“那依照尊上的意思?”

“我去見他。”

……

陸白在那日吃完二人喜糖之後就不再多留,決定一人去幽冥地界一探究竟,等到了幽冥地界才發覺魔尊師無名的住處並未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好找。

故事裏沒有太多關於師無名的介紹,只知道此人生得貌美驚人,比別枝鵲而言都有過之而無不及,性格也十分陰晴不定、喜怒無常,有人說他如少女般嬌小玲瓏,有人說他如大漢般粗糙野蠻,還有人說他雖生得高大,修為奇高,卻有著喜歡玩娃娃、聽狗血話本的特殊癖好。

魔族大多茹毛飲血,性格殘忍,生得也十分粗鄙不堪,陸白即便戴上了幕籬,周身的氣息也與周遭格格不入。

他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很快就找到了一家客棧作為落腳點,至於錢是從哪裏來的,自然是劫富濟貧,從幾個不知死活想要占他便宜的富家子弟手裏“暫借”過來的。

客棧一樓大廳裏站著個穿白色長衫的魚怪,一雙眼睛如燈籠般漆黑閃亮,嘴唇奇大無比,雖然長得實在是有礙觀瞻,但是說的故事或許很不錯,底下聚集了一大票聽故事的魔族。

陸白也側著耳朵聽了一嘴,發現是個相當無聊的故事,大致就是一個人魔混血的小廢柴從小被各種欺淩毆打,某一天在街上遇見了仙姿佚貌、白衣飄飄的修士,這位修士見他可憐,就將他收做自己的劍奴,為他授業解惑,二人在日夜相處中情愫漸深,小廢柴也出落得越發貌美如花,對高嶺之花的修士生出了各種難以言表的骯臟心思,屢次做出睡x,迷x,甚至是化身成獸形將對方鎖起來關在床上x來x去,並幹出餵對方吃下生子藥這種在普通人眼裏十分炸裂的事情。

陸白在樓上聽了不過一刻鐘就難以忍受了,險些以為自己聽了一本黃色含量超標的禁書。

他戴上了幕籬,趁著夜色走入街道,還沒來得及走出幾步,忽然聽見從不遠處傳來幾聲怒斥——“你這該死的賤種,偷了東西還敢跑!”

隔著熙攘人群,街邊燈籠火紅,陸白看見一個蜷縮在角落裏的小孩,對方看起來至多八、九歲,穿著一身灰撲撲黑衣,那些魔族的拳頭如雨點一般紛紛落下,他死死護住了自己的頭,手裏還緊攥著一張芝麻餅。

若是往常,有了七花這個教訓在前,陸白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跟這種混血魔族扯上任何關系。

在他移開目光的那一瞬間,耳邊的鼎沸人聲忽然如潮水一般退去,街邊高懸的彩燈恍恍惚惚,不斷閃爍,等到他再回過神,發現剛剛那幾個聚眾鬥毆的魔族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面前僅僅剩下那個臟兮兮,像只小狗一樣灰撲撲的孩子。

他臉雖然很臟,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看得出是個心思聰慧,很有主意的孩子。

“您救了我,能不能帶我離開這裏?”

正常人怎麽會答應收養這麽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陸白也不答應,然而張嘴卻是冷冷淡淡的一句——“雖然你天生血脈低賤,可念在你勉強算有幾分骨氣的份上,我便勉強……”

勉強……什麽?

這孩子雖然資質不行,但是性格似乎不錯,自己從前在天門宗是難得一見的變異冰靈根,現在卻只是個根骨盡毀的普通人,收這孩子為徒或許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陸白的眼眸只是略微迷蒙了一瞬間,下一刻又變得極為清明了——“我便勉強收你為劍奴吧。”

那孩子很乖巧地答應了,問了許久,對方都沒說自己的名字,陸白問多了,他就在桌子上沾著茶水寫了個九字,陸白就叫他小九。

只是剛取完名字,又免不了覺得現在的情狀實在十分熟悉,只是怎麽也回想不起來為什麽似曾相識。

他將小九帶回了客棧,給對方洗了個澡,這孩子乖得異乎尋常,碰到他身上的傷口也不講話,只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睛露出十分孺慕又怯怯的目光。

洗幹凈了之後陸白才發現小九實在是長得太漂亮了些,雖然還只有八九歲,但是肌膚雪白,眉眼精致,披著自己寬松的外袍像個小仙童一般玉雪可愛。

陸白遲疑了片刻,魔族修為越高容顏越美麗,如此看來小九的父親或許是一位大能嗎?

但他又轉瞬間想到,按照小九這樣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被人欺負得無力還手的情況,他父母應該都不是什麽大能。

小九晚上不敢一個人睡在外面,抱著枕頭“啪嗒啪嗒”跑到了陸白床頭,有點兒惴惴不安說道:“主人,我能夠跟你一起睡嗎?”

陸白的眉毛忽然輕微跳了一下:“不用叫我主人。”

小九一雙漂亮的大眼睛怯生生,亮晶晶,兩丸眼瞳漆黑,眼白如凈雪,盈著一層瀲灩波光:“那叫什麽。”

“就叫我哥哥吧。”

剛說完,陸白眉頭又是一蹙,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白天那個話本裏的主角似乎也是這麽稱呼他的那位主人——“哥哥。”

叫他師兄的不少,叫他的哥哥還是頭一個,陸白也不知道是抱著什麽心情睡下了,給那粉雕玉琢的小團讓了一個位置出來。

小九抱著枕頭一溜兒爬上了他的床,裹著被子十分安靜地在他身邊躺下了。

陸白發現他只是睡了一會兒,就變成了一個穿著白色裏衣憨態可掬的人偶,只略略看了一眼,心中倒並不覺得奇怪。

修為較低的魔族因為無法長時間維持人形,會在夜間變回原型吸納冥界之力。

從外表看,小九的原身或許就是魔界較為常見的巫偶。

巫偶在魔族裏也屬於是修為極其低微的妖物,它們大部分只是由人類負面情緒形成的精怪,所以人形容顏精致,依賴於成型的那一縷執念存活,智商不高,比起尋常魔物來說性格也更加執拗偏激。

眼前的玩偶模樣十分精巧漂亮,睡著的神情都刻畫得惟妙惟肖,看上去簡直就是縮小了無數倍的小九,還披著那身月白色粗麻外衣,陸白覺得有意思,就伸手輕輕戳了戳了他的臉蛋,沒想到指尖觸到的並不是堅硬冰涼的木頭,而是如真人一般溫熱柔軟的肌膚。

再眨眼一看,剛剛還是緊閉著雙眼的小人偶就露出一個有點兒羞赧的表情,細細的眼睫毛都有點顫抖了。

陸白恍然大悟——原來這些巫偶就算是變回原型,對外界的觸碰也並不是毫無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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