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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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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八)

長滿奇珍異草的溫室裏端坐著一個年輕男人,巨大的透明玻璃至上而下折射出無數淩淩波光,香雪蘭馥郁雪白,嬌嬌嫩嫩的淡粉豌豆花生機勃勃,從頭頂倒垂下來一串又一串的風車茉莉,無數閃著熒光的蝴蝶蹁躚著翅膀在男人手中騰飛。

一切符合季節與不符合的季節的花卉植物都在溫室中綻開。

溫室案桌前的男人長相非常斯文,整整齊齊梳到腦後的大背頭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他低頭的神情格外專心致志,頭發絲被打出一層漂亮的金光,正小心翼翼地往蝴蝶的肚子裏註入熱水,在輕巧溫柔的動作下,蝴蝶猶如覆活般小心翼翼展開了翅膀。

光明女神閃蝶,被譽為世界上最美的蝴蝶,藍色蝶翼上無比細小的鱗片在陽光照耀下折射出彩虹一般閃閃發亮的顏色,奇異的顯現出一種絲絨般流光溢彩的質感。似一位優雅又高貴的藍皇後般漂亮神秘,又像是一場幻夢。

“哼。”

聽到這個聲音,男人臉色驀地蒼白起來,他一下子嚇破了膽,變成父親手中鐵罐裏束縛的綠色毛茸茸幼蟲,怯懦又可憐地蜷縮著高大的身子。

“父,父親。”

他期期艾艾地說,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杜瀧的面色非常陰沈,在他的註視下三十多歲的杜辛如一個犯了錯的孩子般張皇無措。

“廢物,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毫無用處的小畜生,成天就只知道擺弄些花花草草,上不得臺面的雜種!”

一腳踹翻了男人的工作臺,桌面上的註射器與玻璃管都跟著巨響碎裂於地,杜辛卻一句話也不敢說,他的肩膀還有對方上次喝醉後打出的舊傷,淤青疼痛,眼睫垂下來,微微抿嘴。明明是高大到近乎有些非人的身材卻佝僂著背,畏畏縮縮地點頭。

“對……對不起,父親,您交代我的事情我會好好做的,您不要發火。”

杜辛小時候雖然也非常膽小害羞,卻還是個能流利交流的孩子,只是後來八九歲的時候被杜瀧用鐵鉗塞進嘴裏敲碎了牙齒,之後講話就格外結巴一些。

這也讓杜瀧越發厭惡他,只覺得自己這個兒子從上到下沒有一點兒像自己。

“中新田紀子那邊怎麽樣了?”

杜辛不說話了,眼睫輕輕垂下來。

杜瀧已經年近六十歲,非但看不見一點疲態,反而頭發烏黑光亮,目光陰戾冰冷,垂垂老矣的雄獅仍舊威風凜凜,令人膽顫驚心,穿一身裁剪良好的西裝,肩寬腿長,身材別於尋常男人的高大。

可見杜辛之所以能有這樣的身高體型,也多半賴於他的父親。

他冷笑道:“如果你連羽鳥蓮那個小雜種都贏不過的話,也不必再來見我了。”

藍色的蝴蝶摔碎了,杜辛彎腰撿起來,等到杜瀧已經離開很久,他的手指已經被鋒利的玻璃碎片紮破了往下滑落一線血紅的弧度,他微微咬在嘴裏,嘗到一些淡而腥的血氣。

……

門框上倒墜下一枝有白紙簡單包紮的紫陽花,陸白踩了凳子把花拆下來,花瓣沾了水珠仍舊是許多天前栩栩如生的樣子,仔細觀察還能發現竟連花瓣都極其柔嫩而鮮活。

紫陽花既不會在春天盛開,也是非常缺水的植物,就算是鮮切花也要裝在玻璃瓶裏,要不然短短幾個小時就會變得枯萎了一樣萎靡不振,是需要大量吸食水的植物。

這些花沒有插在花瓶裏,卻還是幾天前漂亮的樣子,陸白不知不覺撤了手,燙到一般蜷縮回來,回過神後問:“系統,這種非自然現象很正常嗎?”

這個問題很難有標準答案,因為對於很多人而言,看不見的東西約等於不存在。

系統067叮咚了一聲,用著與他性格毫不相符的可愛提示音,嘀嘀咕咕像少兒頻道。

陸白很早前就想吐槽這幼兒輔導一樣亂七八糟的的擬音。

067非常冷淡回答:“不用怕。”

“所以真的有超自然現象?”

系統不回答了。

即便是很久之前就發現了,陸白還是覺得067是一個非常不會撒謊的克隆人,寧可不回答也不會敷衍過去。

啊,跟外表不同,好像非常笨拙。

這些花枝全都陸白打包丟進了樓下的垃圾桶裏,他腦子裏一片混亂,系統067完全沒有必要蒙蔽他,也不會撒謊,那麽就是說這個世界的確有著某種未知的存在。

會是什麽?

陸白無法想象,畢竟他們的世界裏沒有神,他趿拉著拖鞋看見了樓下渾身珠光寶氣的紀子,對方不知道剛剛參加了什麽晚宴,正從一輛邁巴赫上下來,踩著高跟鞋的腳尖彎彎,面上表情似笑非笑,雪白光滑的大腿在緊身亮片紅裙中若隱若現。

一個男人從駕駛座下來,穿著名貴西裝,卻如奴仆般安靜乖巧地踢對方撐起一把黑傘。

“好了你就送到這裏吧。”

對著男人中新田紀子總會微微揚起下巴,她的眼睛從不仰視任何人,而是有些冷淡的低垂,俯視眾生,這份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姿態反而讓她別有魅力。

她是一個如狐貍般狡猾漂亮的女人。

鈴木幸太這麽說,所以知道怎麽恰到好處地討好她想要討好的任何人。

面前的男人頭顱總是溫順地低垂,五官既挑不出大錯,也沒有什麽亮點,明明身材非常高大,手長腳長到不可思議,卻有一雙非常安靜如小動物似的濕潤眼睛。

唔……他叫什麽來著?

紀子想得有些頭疼,杜……杜辛?

辛,辛辣,這個名字真是與男人一點兒都搭不上邊。

明明一個白開水般寡淡無味的男人。

她太陽穴隱隱作痛,今天喝的酒太多,讓她胸口泛上一陣陣的惡心,正要多說兩句,餘光瞥見一個毛絨絨的腦袋,沾了雨水頭發也有些濕漉漉,穿著黑色男子高中生制服,仿佛剛剛下課不久,右手拎著一只綁帶斷了的拖鞋,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那是一個很秀美窈窕的少年,身材非常纖細,頭發濃墨一樣烏黑,袖口上沾著星星點點的藍色,好像從雨中剛剛蘇醒。

杜辛情不自禁地開口,聲音很輕——“蝴蝶。”

像他溫室裏的蝴蝶,震動著漂亮的翅膀。

這蚊吶一般喃喃自語的聲音落進陸白的耳朵,叫他多看了一眼這個一直垂著頭的男人:“什麽蝴蝶?”

沒想到這男人如同被燒到一樣,火急火燎地後退了,臉頰上驟然浮現一層濃郁的紅暈,羞赧極了:“不,不,我就是隨口說說,請不要介意。”

陸白瞥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把斷裂的拖鞋丟進門口的垃圾桶裏,另一只完好的也脫了,露出十根蜷縮著的腳指頭,腳背上也沾了藍色的小花,像被人仔細用顏料繪上去的畫,游著一條魚。

杜辛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察覺到他目光的陸白蹙起眉。

杜辛與他對視,露出十分純潔羞澀的笑容。

“你身上很香,像我溫室裏的花。”

……

噠噠上樓的紀子醉醺醺地地打著哈欠,陸白在她後頭提著蜿蜒的裙擺,如鮮血蔓延的絲綢長裙在眼裏展開:“這就是那個追你的中國商人?”

中新田紀子懶洋洋反問:“怎麽了?”

“不……沒什麽。”

中新田紀子顯然對這個男人毫不關心,陸白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下來,只轉而問了一句:“他叫什麽名字?”

紀子努力思考了一陣子,打了個酒嗝,不確定地說:“杜辛?”

杜辛……

果然沒看錯,這就是之前看見的杜辛。

但陸白並不確定對方有沒有認出自己。

醉得一塌糊塗的年輕女人進門就甩開了束縛已久的高跟鞋,伸手解了內衣扣子,飛撲進了蓬松柔軟的沙發,臉朝下,像個繃緊的鹹魚那樣一動不動了。她的小腿微微翹起,裙子也一起飛揚起來,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陸白默默暗念著,伸手把女人裙子拉下去一些,避免春光乍洩。

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被遠處霓虹燈從陸白身後映射出一個怪物般巨大的影子,眼前黑影纏綿成一條流著涎水的毒蛇,吐出猩紅的信子緊緊纏繞著他的腹腔,輕輕舔舐他的耳廓。

不,不可能。

陸白忽然清醒了過來,猛然回過頭,看見了一位穿西裝的年輕男人站在自己身後,到腰的長發束起來,一只毫無顏色的陰翳眼眸動也不動,右邊的眼睛被陰影遮蔽了。

陸白打了個寒顫,轉瞬間那種邪肆陰冷的氣息就從羽鳥蓮身上褪去了,他伸手開了燈,年輕的面容被無情的白熾燈照亮,冷淡且沒有情緒波動,也不知道在這裏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花丟了?”

陸白後知後覺地發現這裏能把底下看得一清二楚,不自覺往後退了些許。看來羽鳥蓮都知道了。

“嗯,我感覺有點兒看膩了。”

很難用言語去形容羽鳥蓮的表情,他沈默了很久,一語不發,甚至陸白都覺得氣氛有些凝滯了,緊張地掐住了掌心,才聽見他淡淡開口:“丟了就丟了。”

大約是真的見鬼了,陸白奇異的從這句毫無波瀾發話語當中聽出一些微不可見的無奈。

他表情非常古怪。

難不成這紫陽花對於羽鳥蓮來說是什麽非常重要的東西嗎?

想到樓下表現奇怪的杜辛,他忽然鬼使神差地開口問:“蓮,你也覺得我身上很香麽?”

剛問出口的那一瞬間陸白就後悔了,他臉上燒起來一層磅礴的紅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破天荒結巴起來:“不……不不我就隨便問一嘴。”

羽鳥蓮打斷沈默,他密密的眼睫毛壓下來,毫無征兆地一顫,收斂了一只波光粼粼的右眼,輕輕“嗯”了一聲。

“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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