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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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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三十六)

江南煙雨如酥,湖面泛起薄薄的乳白霧氣,有人乘舟湖上,侍從替他撐起一把十二骨傘,青年穿一件紅衣,體態風流,眉眼秾麗,他懷裏攏著的小狐貍,好奇地探出頭,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在湖面上,有些驚奇地張望著,隨後蹭了蹭慕容淩袖口發出嚶嚶的撒嬌聲。

這只通體潔白的雪狐是慕容淩的新寵,他癖好極惡劣,當時正與一位富商競拍,二人爭執不下,對方便派來了一位小廝說和,希望慕容淩割愛。

不料小廝一腳叫他踢斷肋骨不說,隔壁的富商也被他一鞭子抽飛出去,吐血不止。

並著的另一只小舟被人揪著腰帶拎過去個面色蒼白的少年,那暗衛將人放下後就迅速飛退回去,只留下他。

對方生得頗有幾分清秀,年齡不過十七八歲,正是與那死去的青鸞生得別無二致。

他看見慕容淩,率先掀起朱紅袍角,先行了一禮。

“主子。”

他懶洋洋斜睨一眼:“事都辦好了?”

朱雀低眉順眼,小心拱手說道——“東西已由十二暗衛送往國師府了,定會順利送到小公子手中。”

“好,下去吧。”

狐貍生得貌美雪白,性子就格外嬌縱些,不滿於慕容淩的註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嗷嗚一口咬上慕容淩的手指,旁人看了都要覺得提心吊膽,生怕他下一秒就要將這伶俐可愛的小狐貍碎屍萬段了。

見慕容淩沒有理自己,雪狐又忍不住啃了一口對方的手指頭,它是撒嬌意味,並沒有用力,只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牙齒印。

慕容淩被它咬了,目光才微微轉了,落在被咬的手指上。

他的手生得漂亮,十指纖長,指節分明,輕輕攏住雪狐的脖子,親昵地摩挲。

雪狐還以為他終於要跟自己玩了,在他掌中活潑撒起嬌來,只聽哢噠一聲,慕容淩微一個用力,狐貍都來不及呻吟一聲,嘴邊溢出鮮血,竟是瞬間被掐得脖骨盡斷,當場暴斃。

屍體被慕容淩擲往湖面,一只雪色海東青如閃電般迅速略過,叼住狐貍的脖子飛回岸邊,大口大口撕咬起來。

他原本穿一身紅衣,叫雨水浸濕了,愈發如鮮血逶迤,發色極黑,漆黑如烏檀,墜了許多米粒大小的雕花金珠,精巧絕倫,戴著一根金鑲玉的珊瑚色孔雀抹額,好一條擇人而噬的美人蛇。

慕容淩微微一笑,接過侍女手中的手帕,將手指上那點血跡擦幹凈了,一分顏色占盡十分風流——“可惜了,就是不怎麽聽話。”

朱雀聽出他這未盡之語,將頭低下,心臟卻如打鼓一般咚咚直跳起來。

……

國師府,四月芳菲,聽竹苑裏桃花盡綻,叫風吹得簌簌作響。

坐在床沿上的少年略感緊張,他生有一雙潔白如玉的手,卻留有四五個黃豆大小粉色的瘡疤,一圈一圈解開覆眼的繃帶。

烏黑眼睫顫了顫,底下是一雙波光瀲灩的碧綠眼眸。

屋內燃著波羅羅華香,床邊的酸木枝雕花書櫃上擺一只天青釉細口長瓶,這擺設倒是與南迦葉先前在南府的臥房一模一樣。

南迦葉緩步上前,著一身素色滾紗細雪外衫,額間一點殷紅朱砂痣,眼眸如山巒碧色,眼睫似雪,須發皆白,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不過如此。

“皎皎,你醒了。”

青年長發如瀑,僅僅以一根紅色發帶束起,滾銀牡丹袖邊,仍舊是不染凡塵的謫仙。

在此之前,陸白對覆明沒有抱任何希望,在朅盤陀國時他眼睛不能視物,只能同嬰孩般蹣跚學步,重新開始,跌得渾身青紫的時候他也不曾松懈。

唯有一次,在那天生日宴後瑙魯茲給他送來了一個木匣子,他不願意要,二人爭執間陸白不慎被推倒。

他跌倒在地上,腳踝一陣劇痛,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四周卻摸索不到一個可以支撐的力量,發覺自己卻怎麽也站不起來的時候,驀地安靜了下來。

少年下巴磕出了血,臉頰都沾了灰,蒙眼的白綾勾勒出他鼻子的弧度,嘴唇是淡而粉,被自己咬得發白。

從前的阿爾特古麗是石頭城裏最會禦馬的小皇子,他的騎術由瑙魯茲一手輔導,就連草原上的太陽也追不上他馳騁的英姿。

他忽然聽見有人噠噠靠近的腳步聲,是瑙魯茲來扶他,心頭猛地躥上一簇怒火,將人一把甩開,咬緊了牙說道:“我寧可死,也不需要你同情我。”

千百種滋味流轉,半晌,陸白微微一笑:“是,我終於能看見了。”

而南迦葉坐下了,倒了一杯茶,他沈默半晌:“你的眼睛是有人換給你的。”

茶水香而苦澀,回味甘甜,陸白低著頭輕啜一口,眉眼低垂,朦朧天光將他面容模糊,只是依稀能辨認出他眼睫似夜晚倒垂的天幕,深深地斂著,不洩露一點兒神色。

“是瑙魯茲對麽?”

南迦葉並不反駁:“一念放下,萬般自在。”

然,不反駁與變相的承認無異,陸白又微微一笑了,自然懂得南迦葉的未盡之語,他與慕容淩是一母同胎的雙生兄弟,最後卻落得一個這樣一個不死不休的結局。

浮羅城的大火卻沒燒掉佛子那顆至純至善之心,他仍舊憐憫眾生,不願意看見陸白被困於自己的仇恨,步了自己的後塵。

仇恨二字如附骨之疽,纏身之蛇,焚骨之火,日日夜夜侵蝕人心,將陸白困在暗無天日的囚籠裏永世不得翻身。

瑙魯茲既然願意為了陸白讓出一只眼睛,足以證明陸白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並非他表現出的那般無足輕重。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按常理說若有人為自己心甘情願放棄一只眼睛,哪怕心若磐石的人也會稍稍動容。

陸白眼睫一垂,淡淡說道:“瑙魯茲極為信奉小乘佛教,與其說他是皇子,倒不如說是那些僧侶手裏提線木偶,或許他覺得虧欠了我是真的,心甘情願給我一只眼睛,但這一切都因為朅盤陀國的新王廢除了宗教。”

“若僧侶仍在,即便是他想要我的命,瑙魯茲也是無所不從,雙手奉上。”

房內霎時間寂靜了,這還是久別重逢之後,陸白第一次再次看見南迦葉,他的目光柔和,無一點兒不虞神色。

反而十分包容,悲天憫人。

陸白頭一次覺得南迦葉的神情讓他覺得別扭,不自覺輕移開了目光,難道這人真是救苦救難的佛子轉世不成,浮羅城那次受刑還不足以讓他動搖。

“你的菩提子佛珠呢?”

南迦葉淡淡一笑:“佛心不再,自然也不配持珠。”

陸白輕輕嘟噥一句:“若你都不配持珠,這世界上可沒有人配了。”

在二人古怪的僵持之中,房門突然叫人一腳踢開,屠三狗連滾帶爬竄了進來,結結巴巴說道:“不好了……不好了陸公子,五皇子的暗衛送了一只浸著血的木箱子過來,指明是給陸公子的,您快去看看吧!”

周遭倏然安靜下來,菩薩斂目,靜若寒蟬,蓮花的香氣四散飄逸,陸白不自覺回頭看南迦葉一眼,卻見對方竟不知在何時又戴上了幕籬。

國師府不大,流水小橋,草木繁盛,做得相當別致,當邁進大堂的一瞬間,撲面而來濃郁腥氣,在正中間站著兩個黑衣暗衛,護著一個木匣子,沒任何繁覆雕花,而蜿蜒的血跡正是從此而來。

陰雲籠罩了他,冥冥之間,陸白生出警惕的預感,不自覺屏住了呼吸,那匣子的尺寸不大不小,剛剛好……

只是剛剛好裝什麽?少年的眼皮瘋狂亂跳起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到了廳堂,等了許久的暗衛彼此看了一眼,在眾目睽睽之下打開了木匣,冷氣氤氳裏頭裝著一顆斷口整齊的頭顱。

一股惡寒攀上他的身子,從腳腕一直竄到了脊背,胃裏翻江倒海,在恍惚寂靜的視線裏,天漸漸黑下去,耳鳴聲振聾發聵,陸白的心臟被一只大手緊緊攥住,淌出血來。

護衛互相看一眼,雙手抱拳,將慕容淩教給他們的話語一字不差地覆述出來——“瑙魯茲半夜潛入王府行刺,其心當誅,已就地正法,念在事出有因,一片拳拳愛弟之心天地可鑒,黃天亦憫。可惜身首異處,屍體遭惡犬糟踐,目不忍睹,只餘頭顱完好,特賜還陸小公子,以全手足之情。”

瑙魯茲俊美的面龐叫人擦洗幹凈了,脖子處的斷口相當整齊,只是嘴唇白得沒有一點血色,碧綠眼眸,黯淡無光,若仔細觀察,能看出兩只眼睛有輕微色差。

那只匣子被他們塞進陸白懷裏,他下意識張手抱住了,完好的左眼忽然焚燒似的疼痛起來——原來幼時將他護在懷裏的瑙魯茲就這麽輕,輕得他兩只手就能穩穩攏住,又這麽小,小得一個木匣子就能裝得下草原上最英勇的武士。

慕士塔格峰的太陽落下了,寒夜漫漫,朅盤陀國被瑙魯茲圈養的小豹貓還在等待主人回家,可是再也沒有人會給他摘山頂上的第一朵雪蓮花了。

陸白似乎是從一場噩夢中醒神了,他低頭面無表情地抱緊了木匣子,微涼的血水浸透了手指,淅瀝瀝地往下滴,將簇新的青衣裳染成斑駁的紅色。

“死了?”

他忽然笑起來。

“死了才好,死了就兩不相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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