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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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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三十)

窗外黃鸝還在婉轉地歌唱,不知房內其他人的聲響,陸白眼皮突兀地跳了兩下,他沈默片刻,還是微微露出笑容,他總是下意識地逃避:“自然是一個人,這府邸之中難道還有他人?”

塞外狡猾的貍奴,最擅長以謊言迷惑他人,如同話本裏巧言令色的精怪,以甜言蜜語、柔腸百轉欺騙引誘無知的迷路人。

南迦葉微微垂眼,緘默不語。

聊齋志異裏的美人蛇,總是吐著鮮紅的信子,蜷縮在桑樹後,只露出露出姣好的面容,引入眼簾的少年的面龐天真且柔軟,眼眸似綠寶石般流光溢彩,仿佛盈著許多真情。

陸白總是能說許多甜言蜜語,發誓般虔誠動聽。

南迦葉看得久了,忽然問——“真的嗎?”

對方無由來的重覆,叫陸白心臟不安地跳動起來,他察覺到青年的目光,沈悶且專註,可語氣卻一如往常平淡。

在僵持之中,陸白心跳如鼓,冥冥之中仿佛察覺到了什麽,又仰頭做出個笑容,他慣來會逃避,不願意面對自己討厭的事情,就略微睜大了眼睛,還想像在之前那樣糊弄過去,卻在準備開口的一瞬間被人止住了動作。

過了會兒,陸白才意識到那是南迦葉的手指壓在了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陸白也漸漸安靜下來。

隔著一層薄若蟬翼的蠶絲手套,南迦葉的體溫漸漸滲了過來,他不輕不重地壓著陸白的唇角,淡淡說道——“想清楚再說。”

過去三年,南迦葉身上的馥郁的蓮香有增無減,他蒼雪般的長發垂落下來,月光般皎潔順滑,將少年籠罩。

慕容淩教得太好,叫陸白連面對南迦葉都不自覺地想要畏縮,在漆黑一片的世界裏他甚至難以分辨出來者是誰。

從前只覺得南迦葉溫柔聖潔,如蓮花般清澈純美,而此下只是放緩了聲線,就無端端顯得冰冷起來。

陸白微微垂下眼,纖長的眼睫顫動,大腦朦朧,不能清晰辨別分明方向。

他恍惚間想起南迦葉從前是個溫和又沒有脾氣的人,不自覺就搖了搖頭:“的確沒有其他人。”

在他話音落下的一刻,四周驟然寂靜了。

屠三狗頭一次看見南迦葉那樣沈默,沈默得像一尊無人察覺的雕像,緘默不語,仿佛某種寒冷讓他不能開口,也不能反問,他十指被金貴的蠶絲遮掩,依舊無法遮掩深可見骨的累累傷痕。

然而這傷痕原本是不能給別人看,也不敢給別人看。

過了半晌,他伸出手,卻只是摘下了落在陸白頭上的一瓣桃花。

“我知道了。”

屠三狗瞧著這二人間的暗潮湧動,大氣也不敢出,只眼觀鼻,鼻觀心,恪盡職守,全做自己也是個瞎子。

陸白以為就此對付了過去,心中暗自松了口氣,手邊的綠豆粥早已放得涼了,他做掩飾狀喝了幾口,就擱置一邊了。

屠三狗見碗裏剩了大半,便開口問:“這便不喝了麽?”

剛剛經歷了那樣一遭逼問,陸白又哪裏還有心思喝粥,只搖了搖頭,滿背的冷汗還沒消。

“不必了,我已經飽了。”

這人長得像只貓,胃口也跟貓似的一丁點大,即便如此在心中腹誹,屠三狗卻不敢真說出口,只好看一眼旁邊的南迦葉,見對方微微頷首,這才將碗筷收拾了。

南迦葉道:“既如此,皎皎便好好休息。”

聽到南迦葉如此開口,陸白反倒松了一口氣,低眉順眼地應了。

“多想哥哥掛念。”

陸白住的別院離廚房不遠,屠三狗送完碗筷之後就看見不遠處立著一道身影,一襲白衣,似明月皎潔,步步生蓮,行走間滿袖盈香,恍然如見仙人。

嗅到那馥郁香氣,屠三狗原本疲憊的精神立時一凜,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師傅。”

那太和便問:“這幾日都有誰來找過陸白?”

……

到了晚上陸白就惴惴不安,輾轉反側起來,他自然知曉鎖門一事對慕容淩而言毫無意義,思來想去,還是坐了起來。

他今日穿了件白色長衣,在桌前等了許久,也不知究竟是過了多少時間,桌上的蠟燭都早已燃盡了。

乍暖回寒的日子,冷風透過窗棱縫隙鉆進來,陸白凍得手腳冰冷,他忽而聽見房門吱呀響了一聲,似是有人推開了,而後就陷入一片寂靜。

既沒有腳步聲,也沒有呼吸聲,安靜得仿佛房門從來沒有人打開過。

陸白望向黑漆漆的房門,眉尖微微蹙起了,難道不是慕容淩?

在他還在納罕的時候,噠噠的腳步聲終於響了起來。

熟悉的蓮香似水流般無聲無息地包裹了他,陸白眉眼松懈,剛想開口,就聽那人坐了下來,窸窸窣窣的一頓聲響之後,竟是倒了兩杯茶。

這茶水早已涼了,又是初春深夜,原本不能入口,但正巧陸白五臟六腑都燒得厲害,喝了一口倒是驅散了大半燥火。

“你今夜怎麽這麽晚才來?”

原本陸白惦念慕容淩早些日子的威脅,寢食難安,心中憤恨交加。

可若是讓他先開口提及,又實在是難以啟齒。

偏偏這時的慕容淩卻似個鋸嘴葫蘆般寂靜無聲,他主動開了口,對方卻一言不發。

慕容淩向來喜怒無常,行動不能琢磨,陸白也未曾多想,見青年不開口,還以為是他故意拿喬,禁不住生了氣:“慕容淩,你今日是啞巴了麽?”

茶杯“哢噠”一聲落在了桌子上,不輕不重,青年沈默片刻,他戴一雙雪白蠶絲手套,正在杯沿邊緩緩摩挲,忽而一字一句緩緩重覆道:“慕容淩?”

這聲音熟悉至極,如一瓢冷水兜頭澆下,叫陸白渾身冰涼。

被月色映亮的南迦葉,面龐如美玉生暈,神清骨秀,三千白發如瀑,異香撲鼻,紺青眼叫陰影籠了大半,看不清神色,語調溫柔,仍舊是梵音回響,妙不可言。

“所以你昨夜其實與慕容淩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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