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貍奴(二十八)

關燈
貍奴(二十八)

待第二日醒來,又是天光大亮,身旁空無一人,恍然如大夢一場,陸白身上倒並不酸痛,只是兩腿間有些酸澀發脹,隱隱滾燙,隔著褻褲也能察覺到大腿內側因為過度摩擦而紅腫發熱。

陸白蹙著眉,摸索著又穿好了衣服,正在罩外衫的時候房門被人推開了。

來的還是沒心沒肺的屠三狗,看見陸白站在原地,長發都披散著,聽到聲音後微微轉頭,仿佛身後有個不住搖動的尾巴,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小瞎子,你還真別說,你頭發披下來太像只卷毛狗了。”

這白癡說話一貫不過腦子,陸白也不與他爭辯,只是系好了衣帶子,就慢慢往外走了,經過對方身邊時,屠三狗鼻子皺了皺,忽然嘟噥了一句:“你擦了什麽東西?怎麽聞起來這麽香。”

這味道有幾分熟悉,越仔細觀察便越覺得似曾相識。

屠三狗禁不住說道:“與師傅身上的味道好像。”

陸白不由得腳步一頓,語氣也停滯一瞬間,又繼續往前走了:“你不是要去用早齋麽,還不動身麽?”

剛剛到了正廳不遠處,就聽見裏頭十分喧嘩,仿佛來了不少人客,其中一個妙齡少女的聲音尤為明顯,如黃鸝出谷,脆生生,還帶著幾分嬌嗔意味,陸白腳步不免放慢了些許,隔著一段距離就停住了。

只聽那少女語調十分甜蜜地發問:“你怎麽都不願意在我面前摘下幕籬呢?”

是個女人,聽聲音倒還像個年齡不大的女人。

陸白在原地站定了片刻,忽然忍不住冷笑一聲,屠三狗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這小瞎子一轉腳步,竟是飯也不吃,直直往門外去了。

對國師府附近地勢陸白早已是爛熟於心了,他走得快又無人攔他,一時之間竟很快走出去數百米,等到出了門之後又發覺不知道該去哪裏,他本身就是孤身一人來到浮羅城,還是個目不視物的瞎子。

春季多雨,天公不作美,忽然淅淅瀝瀝下起小雨來,陸白抱著那根竹竿,被人潮擠進一片客棧廊下處躲雨,嘴巴抿緊了,睜著眼茫然地望著下落的雨滴。

周圍熱烘烘的,有許多人聲,客棧裏吵鬧,兜裏有些碎銀的人能在屋子裏點上一壺熱茶幾塊糕點,外頭站著的大多是跟陸白一樣身無分文的人。

其實看不見,只能聽到聲音,但聽到聲音也是高興的,總比萬籟俱寂好許多。

他睫毛長,濕漉漉的聚起一層細小水珠,廊下躲的人也不少,偶爾擁擠起來,就撞到了一旁的陸白,陸白重心不穩,便往一旁倒去,還以為會摔在地上,卻撞到一個堅實的肩膀,被人穩穩托了一把。

他先是一楞,又稍稍松了一口氣,拱了拱手,禮貌說道:“多謝。”

那人卻默不作聲,也不知聽見了還是沒聽見。

約摸是今天心情實在不好,陸白竟破天荒地向這第一次見面的男人搭起了話:“浮羅城雨季太長了,我的家鄉從來沒有這樣長的雨季。”

對方攥住他的手腕,抹平陸白掌心,在那一字一句寫到:“你家裏人呢?”

沒想到對方是個啞巴,陸白也是微微一怔,但極快的,恢覆到了若無其事的模樣:“我沒有家裏人。”

這一回,對方沈默的時間更長了。

陸白倒是並不在意,他聲音平靜,不疾不徐,微微側臉看向旁邊的人,眼眸碧綠,似乎是有光芒流轉:“雨下得很大了,也沒有人來接你麽?”

那人又寫——“我在等人。”

等誰呢……?

陸白略微垂下眼睫,卻是不願意再問了,只說到:“好巧,我也在等人。”

一場雨下得連綿不絕,陸白等了許久,才嗅到一股馥郁蓮香混著濕潤雨氣撲面而來。

其實已經沒有那麽生氣了,也察覺到了離家出走實在幼稚,卻還是按耐不住那口惡氣。

蜷縮在角落裏的陸白,渾身已經濕了大半,他覺得冷,微微打顫,偏偏又要強做若無其事的樣子。

南迦葉瞧見他被雨水濕透的鬢發,伸手抹去了發絲上水珠,半晌,又開口道:“在屋子裏同我講話的是南梓鈺。”

南梓鈺……過了一會兒,陸白才反應過來這人究竟是誰。

南梓鈺原本是外室生的庶女,在家中並不討喜,唯有南迦葉是唯一真正關心她的人。

幾年南梓鈺是疫病中為數不多的幾個幸存者,南迦葉當上國師之後,仍舊對她多有照拂,因緣際會之下對方看破了南迦葉的身份,卻從來沒說破。

陸白又不語了片刻,許久才將手搭在了南迦葉的手腕上,摸索到那光滑的綾羅手套,他面色不禁又微微一滯,只是這次卻不再發作,只是將臉別開了:“我知道了。”

察覺到他情緒不虞,南迦葉仍舊默然不語,只是攥住他的力道卻更輕了一些。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被繃帶跟手套層層遮掩的是一雙遍體鱗傷的手。

說來可笑,百般避諱躲藏,也只是不願讓對方看見自己難堪的一面。南迦葉的眼睫垂下了,他托著陸白的姿勢小心且謹慎,像虛托著一片很輕的雲彩。

回到房內氣息更加凝滯,屠三狗大氣也不敢出一聲,之前他一個沒留神讓陸白離家出走,已然是十分愧疚了,對方是個瞎子,容貌又異於常人,萬一出了意外只怕難逃毒手,眼下看著陸白完好無損回來了,他心中的大石才落了地。

只是再看陸白身邊的南迦葉,屠三狗才真正大驚失色了:“師傅,你怎麽身上都濕了?”

陸白聽了這話,也是微微一楞,下意識轉頭去看南迦葉。

南迦葉道:“無妨,先為皎皎拿一身衣服。”

陸白說不出是什麽心情,只是忽而又講:“雨下得這麽大,你還是先去沐浴更衣吧。”

屠三狗目光在二人身上不住打轉,提心吊膽,生怕南迦葉忍無可忍將這不知禮數的小貍奴狠狠收拾一頓,卻不像這向來冷若冰霜的公子竟然說也不說,真就轉身去沐浴更衣了。

這可是聞所未聞,屠三狗對陸白不免又更有了幾分敬意。

饒是傻子也能看出這二人之間的關系非比尋常,本著為師傅說好話的心思,屠三狗湊近了過去,壓著嗓子小聲說道:“師傅這人呆,可能不會講那些甜言蜜語,但他對你,的確是真心實意,絕無二話。”

他說著,又小心觀察著陸白神色:“你別看他從來不在你面前取下手套,那是有原因的,師傅的手在從前受過很重的傷,留下了傷疤,他不願意在你面前摘下,那是因為怕嚇著你。”

原本為了緩和二人間的關系,但屠三狗一擡頭,卻只見陸白神色更加難看,睜著一雙碧綠眼睛,眨也不眨,竟是臉色發白,語帶顫抖問道:“你剛剛說他手上有疤?”

雖不知陸白為何這麽大的反應,但屠三狗也隱隱知道或許此事非比尋常,就立即正色點頭:“我怎麽會撒謊,若是不信,你大可以等師傅出來後親自問他。”

“不必了。”陸白叫住了屠三狗,他仿佛一瞬間變得畏縮、恐懼許多,牙齒都開始打顫:“不必問他。”

他又喃喃自語,重新強調了兩遍:“不必問他,我今晚就知道了。”

……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陸白著了身白衣,長發如瀑布流瀉,半夜時他果然又聽見了房門叫人推開的聲音,屋內緩緩彌漫開一股熟悉的蓮花香氣。

“今日怎麽這麽乖,還知道在這裏等我?”

對方伸手撫摸他的臉頰,如同看見一只乖巧又討人歡欣的貓兒,來人肌膚微涼,指腹細膩,帶有淡淡香氣。

陸白微微擡頭,在黯淡燈光下那雙眼眸仍然顯得十分璀璨。他嘴唇是如桃花般淡淡緋紅,而唇角彎起,即便不笑也自帶三分笑意,仰起頭的模樣姿態就仿佛討吻一樣。

青年俯下身去吻他的唇角,陸白卻微微側過頭,避開了,只是手指還止不住的發抖:“所以第一次在朅盤陀國也是你?”

原以為是自己記憶有誤差,然而這人雙手肌膚細膩,唯有指腹帶有薄薄繭子,顯然是一位養尊處優的習武之人。

這蓮香也大有蹊蹺,幾次嗅聞之後都逐漸神志不清。

本以為只是錯覺,當發覺對方雙手並無暗傷與疤痕時陸白卻失去了唯一的借口,他如墜冰窟,卻在下一刻感到更加惡寒,八寒地獄發作也不過如此恐懼——青年停了動作,良久,忽然輕輕笑了:“我說今日怎麽這麽乖,原來是發現了。”

而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正是日日出現在夢魘之中,讓陸白逃無可逃,避無可避的慕容淩。

“慕容淩……”

陸白喃喃自語,忽然臉色大變,與自己肌膚相親,在床上顛鸞倒鳳之人竟然一直都是慕容淩,他從一開始就認錯了人。

難怪……難怪那日瑙魯孜語氣那樣古怪,原來那日來到他生日宴上的從來就不是南迦葉,一直都是慕容淩。

見到陸白不住後退,慕容淩眼眸微深,他實在是猖狂,就連來去國師府都從未掩飾自己的著裝,仍舊是一身紅衣,如鮮血艷烈,只微微笑著,欣賞著陸白的表情:“貍奴這樣可真讓人傷心,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怎麽對我這樣生分?”

他攥住了陸白的手腕,盯著對方的面容,一眨也不眨:“你看,我早就說過了,我與哥哥毫無區別,不是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