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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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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十四)

這棲竹園中蕭蕭肅肅,屋內擺設精巧絕倫,燃著昂貴的波羅羅華香,指甲蓋大小就值千金,比起五皇子平日用的香也不遑多讓,南疾月窩在雲朵般綿軟的被褥裏,蒼白著一張小臉,如紙般透明單薄,他看著至多十七八歲,生得十分小巧可愛,只是若從面容上來說,卻是與哥哥南迦葉分毫不像。

顧氏見了又潸潸掉起眼淚來,南疾月生得極像她,又是被她一手帶大,自然是疼到了骨子裏,顧氏愛哭,飽經苦痛的臉龐上沒有絲毫笑顏,烏黑的眸子總是盈著許多哀慟的情緒。

然而年歲大的人哭起來總是不好看的,也不體面,南疾月不由得看得有些反感,眉尖也蹙起來:“阿娘總是哭。”

顧氏見他不高興,就匆匆擦掉了兩腮邊的眼淚,硬生生擠出個笑容來:“囡囡不喜歡為娘哭,那為娘就不哭了……囡囡要按時吃藥知道麽?大夫說過了,你只要按時吃藥就能好起來。”

吃藥?南疾月眨了眨眼睛,他灰敗的臉頰浮現出一點兒微不可見的譏笑,仿佛從顧氏那裏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這不是疫病麽?就連梓鈺姐姐都沒能痊愈,阿娘怎麽覺得我能好呢?”

二人身旁站著的青鸞玉立身長,他手中端著盞小瓷碗,熱氣氤氳,帶著笑吹了口滾燙的藥汁。

“小少爺是不相信奴的醫術麽?即便不信奴,也該信您哥哥才是。”

提及南迦葉,氣氛驟然安靜起來,仍舊是寒風凜冽的季節,棲竹苑四角都燃著銀絲木炭,按理說是溫暖如春,顧氏僅僅著一件單薄絲綢衣裳,卻不知何時已經微微出汗,濡濕了額角,她個性軟弱,不敢得罪任何一方,只好怯懦又小聲地勸到:“小神醫,你莫要在面前囡囡提與他哥哥有關的這些……他與他哥哥不親近的,平日了也不愛聽這些。”

青鸞依舊低眉順眼,溫溫柔柔:“哦?原來是不能提的事情麽……倒是奴冒犯了,奴以為小少爺是知道的。”

少年是前幾日進府的醫師,原先並未有人把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大夫放在心上,而奇就奇在,府中無論是丫鬟小廝還是小姐少爺,在服用了他熬煮的藥湯之後癥狀都大有緩解。

顧氏救兒心切,急急將人從別院請了回來,三叩九拜請求他一定要醫治好南疾月,青鸞表示無能為力,至多延緩病情發作,根治卻難,眼見著顧氏險些又要哭瞎了眼睛,青鸞卻語鋒一轉,忽而說道:“若真要救小公子,或許全要倚靠佛子。”

南疾月素來對這位幼時離家的哥哥心有郁結,聽到自己病情與南迦葉有關時不由露出嫌惡神色。

“一個賣身求榮的佛子,有什麽可信的?男子漢大丈夫理應頂天立地,他卻以聖身嫁與跟他一般無二的男子,簡直是汙了佛堂聖地!”

南疾月自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位佛子轉世的哥哥,世人無不敬仰崇拜,他心中孺慕,十分想要親近,可又唯恐南迦葉不喜,於是每月都會偷偷去一次天泉寺,但只是遠遠瞧著。

立於山頂的南迦葉總是一襲白衣,領於眾僧之前,不染纖塵,紺青眼純澈溫柔,任誰看了都要以為是九天玄女下凡渡世,從沒有有人懷疑他不是佛子轉世。

然而就是這樣的南迦葉……居然為了萬兩黃金屈居人下,自甘墮落,有負眾望不說,讓整個南府也淪為他人口中的笑柄。

“若是這病非要借助他才能好起來,那我寧可死了!”南疾月神情激動,又倉促咳嗽起來,從喉嚨間翻湧出一股腥氣,熱流順著嘴角流下,但他依舊不改一臉恨色,死死揪住顧氏衣袖:“阿娘你聽見沒有?你若要他救我,我寧可去死,我沒有哥哥,我的哥哥早在與慕容天翎成婚那一日就死了!”

顧氏受了驚,又心痛於他的激動,眼淚又啪嗒啪嗒不住落下來,伸手拼命擦拭少年嘴角不斷溢出來的血漬,啜泣說道:“阿娘都聽你的,都聽你的好嗎……但阿娘就求你一件事,不要拿自己的身體置氣,咱們好好吃藥,咱們健健康康的。”

屋內吵做一團,青鸞眉頭微不可見地蹙起一瞬間,他撤了手中瓷碗,放在木桌上,攏了攏袖子,手一撫過鬢邊垂落的一縷散發,又變作語笑嫣然。

“奴從不勉強,這藥已備下,吃與不吃,全憑二位自己決定。”

見著青鸞要走,顧氏這才匆匆擦了眼淚,千恩萬謝地送了青鸞出去。

臨行前,顧氏躊躇片刻,忍不住輕言細語問起來:“這藥方子到底傷身……對佛子是否會太過損傷。”

顧氏到底是困於深宅的女人,優柔寡斷,外表如羊羔般溫順可憐,但偏生一顆心卻能如此長歪,終究是長不抵幼,從小自己養育的跟外頭野生野長的如何能相提並論。

青鸞註視著她,忽而又微微笑了,他笑起來是溫吞吞的,沒有一點兒脾氣。

“古有屍毗王割肉餵鷹,摩訶薩埵舍身餵虎,今有佛子舍身救人,不都是功德無量的一件大好事?夫人又何必如此介懷呢。”

他這話看似說得毫無漏洞,顧氏笨嘴拙舌,訥訥講不出話來,南迦葉身材如此清瘦,從前他人都誇他有前宋遺風,這樣孱弱纖細的身體,又經得起割幾回肉,剜幾次皮呢?

似是看出顧氏心中想法,青鸞一轉口風,露出些無奈神色:“夫人如此糾結,倒顯得奴像處心積慮的惡人,既如此,那我們即刻就將南小少爺的藥停了也未嘗不可。”

一聽青鸞說要停藥,顧氏就立刻慌亂起來,她連連擺著手,驚慌失措——“不成的不成的……囡囡的病才稍見好一些,這種時刻怎麽能停藥,是我糊塗了,這話你就當我從未說過,求小神醫你莫要放在心上。”

她慌亂得厲害,眼淚都忘了擦,啪嗒一聲落在青鸞面前的青石板上,站在原地的少年眉頭蹙起一瞬間,不動神色地後退了一步,他轉了轉食指上的蒼鷹銀戒,口吻淡然。

“這世間本就沒有兩全其美的好事,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夫人既然早已做出了決定,在此刻才開始猶豫不決,是否太晚了些。”

……

那端陸白與南迦葉卻是歲月靜好,這幾日南迦葉並不精神,與陸白也不親近,陸白心中狐疑,心臟總像墜著鐵石似沈甸甸的,生出許多不安。

邊塞長大的異域少年在某些領域擁有比野狼還要更加敏銳的直覺。

南迦葉這幾日在有意避著他,不與他產生肢體接觸。

陸白第一反應就是許是南迦葉也感染了疫病,他心中著急,便愈發想要抓緊機會一探究竟,終於借著夜色,將一盞茶水潑到了南迦葉身上。

春寒料峭,外頭滴水成冰,縱使門窗緊閉,依然難掩酷寒,那水漬幾乎瞬息間就浸透了衣衫,將南迦葉澆的胸口濕透。

“抱歉哥哥……我不是故意的。”陸白殷切地伸出手,被南迦葉往後一躲,他神情一滯,很快又仰起臉,微睜著一雙青碧透亮的大眼睛說道:“夜裏寒涼,不如哥哥換套衣服,屆時著涼了就不好了。”

南迦葉看陸白一眼,仿佛早已察覺到他所有目的,洞若觀火,陸白立刻就怯怯收回手來,無辜地眨起眼睛。

“我保證在哥哥換衣服的時候不去偷看,真的。”

如同怕南迦葉不相信,陸白舉手賭誓。

“我要是偷看我就是小狗。”

陸白穿的是一雙軟底布鞋,踩在裏屋的地毯上無聲無息,像夜裏靜默潛伏的貓,警惕地四處觀察。

系統001見他走得躡手躡腳一副賊樣:“你不是保證你不偷看嗎?”

“我說的話你也信?”少年一轉眼睛:“芥子世界說謊犯法嗎?”

隔著紗幔與半透明的屏風,陸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不知為何又突兀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局促與緊張,他懷著某種朝聖般的期待,輕輕撥開了紗幔。

南迦葉沒有被人侍奉換衣的習慣,他背對著陸白,長發披散。

見他已經穿了件絲綢裏衣,陸白莫名有些遺憾,那裏衣非常輕薄,袖口滑落下來,驀地露出一截纏滿繃帶的小臂。

陸白心猛地一沈——那繃帶鮮紅,顯然還在隱隱滲血。

南迦葉受傷了?什麽時候?他心神俱震,不知何時抵著椅子後退了兩步,等到再反應過來的時候,南迦葉已經披著外衣來到了他面前。

這傷口前幾日還沒有的……顯然是今天有的……陸白失魂落魄地垂著頭,他是何其機敏聰穎的一個人,怎麽會猜不出青鸞口口聲聲說的那個藥方子是什麽?

“他們怎麽能……怎麽敢這樣對你?”

等到擡頭,才能覺得眼眶酸澀,陸白心中怒意叢生,又恨又氣。既是氣惱於南迦葉有意隱瞞,更是憤恨於南府竟然如此苛待,明明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卻能如此偏心。

“把你關在這麽小的房間裏,碳火也不送來一份……南疾月是人,哥哥你就不是了麽?”

“你為什麽要答應他們?”

等到有雙手溫柔拂過眼角,陸白才發覺自己落淚了,隔得很近才能嗅到南迦葉身上的蓮香,他鼻尖又是一酸,百般滋味湧上心頭。

“你還有意瞞著我,我在你眼裏還不如你那個要吃你血剜你肉的弟弟嗎?”

“我並非有意瞞你。”

見少年哭得厲害,半晌,南迦葉喟嘆一聲,那聲音太輕,輕得幾乎令陸白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神佛憐憫世人,反倒替他擦去眼淚,南迦葉手臂的傷口又崩裂開,從繃帶處緩緩滲出鮮紅血漬:“萬法唯心,我並不覺得苦,亦不覺得痛,你不要傷心。”

是人而非神,不苦……怎麽會不苦?怎麽會不痛。

陸白忽然伸手將青年緊緊抱住,攬著他的腰不肯松懈。

那幾顆淚從陸白眼眶潸潸落下之後,緩緩凝結成一股寒氣,他笑時眉眼彎彎,天真可愛,不笑時卻冰冷狠厲,殺氣叢生。

他心中臆怪,一怪那來歷古怪的青鸞藥方殘忍惡毒,二怪顧氏佛口蛇心枉顧南迦葉性命,三怪南疾月病重卻又遲遲不死連累所有人為他牽腸掛肚。

那些人算什麽……?連南迦葉一根頭發絲也比不上,憑什麽值得他這樣拼命。

少年明明貓兒似的乖巧摟著南迦葉的脖頸,眼中還有尚未落幹凈的淚珠,嘴裏卻輕言細語說道:“你覺得不苦,不痛,可旁人卻未必會這麽覺得不苦不痛,就像你不爭,不搶,旁人也未必會領你的情,承你的意。”

“那些傷害哥哥的人,總有人會記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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