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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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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十二)

府邸內垂著一層又一層的雪白紗幔,柔順地劃過南迦葉的指尖,屋子裏彌漫著波羅羅華香氣,他前天替母親在佛堂裏跪了一天一夜,誦經祈福,然而南疾月並無好轉跡象。

關於他的二弟南疾月,其實他無甚印象,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對方都躲在母親身後,聽下人說,南疾月性子很活潑好動,只是不敢見生人。

南疾月並不親他,這次疫病來勢洶洶,他很快病倒了,府裏的下人也一同感染,現在完好的也不過他與他的母親,母親是個心很軟的人,望著南疾月消瘦的臉龐與身上密密匝匝的紅疹總是躲在角落裏暗自哭泣————“我只恨為什麽不是我自己生病了!若是上天非要收走囡囡的命,怎麽不先收走我的命!”

她眼含熱淚,殷切又充滿期盼地望著南迦葉,攥緊了青年袖口:“你不是與那個五皇子熟稔嗎,能不能拜托他請來宮中的禦醫……不,就是他們府邸的大夫也可以。”

心口似被人攢住,不輕不重地震了一下。

腳腕間優曇婆羅花疼痛,這已經是熱痛發作的第一百三十天,南迦葉長發披散,並未束起,只著白色素衣,他伸手輕輕擦去婦人臉上淚水,紺青眼如佛陀慈悲:“浮羅城大亂,恐怕難以聯系上五皇子。”

母親立即失望的落淚了,她揮開南迦葉的手,捂臉痛哭起來:“那我的囡囡怎麽辦……?他可是我的命根子啊,如果沒有囡囡,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她言語間痛心疾首,恨不能死,啪嗒啪嗒眼淚落下,依然是晶瑩剔透,如珍珠滾圓。

“你不是佛子嗎?為何連你的弟弟也救不了?”

然天命難違,生老病死又豈是人力可以更改。

南迦葉無法回應,垂眸看見婦人足上一雙軟綢底的蘇繡布鞋嶄新漂亮,鞋面繡著半輪明月,尖尖如菡萏初綻,墜著一顆搖搖晃晃的明珠。

浮羅城裏家底豐厚的婦人,都愛穿這樣奢華精細的布鞋,只是模樣漂亮,卻不方便行走,極易損壞,因此愈發能襯托出主人家富貴。

只是從前,母親並不愛穿這樣的鞋子。

他正兀自這樣想著,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探上一張素白又沒有血色的臉頰,她熱切地貼近了,語無倫次地說著:“還有……我還有一個偏方,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你能不能救救你弟弟?救救囡囡?”

母親布滿紅色血絲的眼白,唯有眼珠是胡亂轉著的,她帶著哭腔壓低聲音說:“算娘求你了。”

時間仿佛在此刻倒轉,流回許久以前,踏破了三百三十一雙布鞋的婦人跪在金身神像之下,額頭磕出了殷殷的血漬,她淚水順著鮮血流下,虔誠說道:“望佛祖垂憐,不求我兒富甲一方,不求我兒鵬程萬裏,惟願我兒健康長壽,惟願我兒無憂無病。”

清風拂過她的淚水,如同此刻南迦葉的手掌,平靜又溫柔——“怎麽救?”

……

他母親從前也是這樣愛哭,現在許多年月過去,眼睛已經並不好了。

南迦葉攤開掌心,望著手心那道鮮紅傷口微微出神,如心有靈犀,窗外先是傳來兩聲黃鸝鳥叫,見屋內沒有反應,又篤篤敲起窗框。

推開窗戶就看見一張欣喜的臉,急切從杜鵑花叢裏鉆出來,少年毛絨絨的額發上沾了許多綠葉,一雙眼睛晶亮剔透,他冷得不住哆嗦,對著青年露出個天真爛漫笑容:“哥哥總算給我開門了,我還以為要在這等一夜呢!”

南迦葉的臉半隱沒於黑暗之中,露出的肌膚素白,被陽光映射得微微透明,卻並不顯得精神,陸白嗅到他身上的旃檀香馥郁,幾乎掩蓋了他身上原本的蓮香。

“你怎麽尋到這裏的?”

“想見哥哥自然就尋來了。”陸白撲簌著眼睫,說得理直氣壯:“哥哥也沒說過不準我來找你吧?”

他雖講得鏗鏘有力,卻忍不住一直拿眼偷瞰南迦葉,心中惴惴,生怕對方開口趕自己出去。

南迦葉一伸出手,他便緊張地閉起眼,沒想到那手卻是帶著蓮香輕輕拂過他的臉頰,落在了頭上。

少年小心地睜開一只眼,看見南迦葉掌心躺著數片綠葉,他望著陸白,語氣一如往常,好像從前那些日子沒有過去——“你來見我,我很高興。”

陸白一怔,又笑起來。

“見到哥哥我也很高興。”

因南迦葉從未在府中長住,分的別院也偏僻許多,一看就是久未打理,陸白進門後也不問他屋門為何從外被人鎖住,南迦葉穿得單薄,陸白就看一眼四周,蹙起眉:“這天氣如此寒涼,屋內怎麽連個炭盆也沒有?”

青年額間一點鮮紅朱砂,他紺青眼剔透,倒了杯熱茶遞給陸白:“府邸中病人多,便先挪給他們用,你若覺得冷,可將窗戶關上。”

好不容易有機會相逢,陸白哪敢挑三揀四,只乖乖地捧起茶,小口小口地喝了。

他慣來很會撒嬌賣癡,三五兩下就岔開話題,詢問起南迦葉近況來,因為還記著前些日子青年的話,陸白也不敢問得太過,只說道:“哥哥,你身體可有不適,世子府內病倒了許多仆人,城外也是呢,我一路走來看見許多人家都大門緊閉,好嚇人。”

混進府邸的時候陸白便發現了,南家的情況未必就比世子府好到哪裏去,府內寂靜,如無人之地,偶爾游走的丫鬟也是鬼魂似的一襲白衣。

他還混進去悄悄看了看大夫人的臉,據說對方是南迦葉生母。

秋水為神玉為骨,陸白目光落在南迦葉露出的袖手腕上,光潔雪白,即便衣著素凈,仍舊不掩國色天香。

但與南迦葉不同,他母親的模樣實在是十分平凡,就連當初第一次見面的南梓鈺也只能勉強算得上清秀溫婉而已,這南府中的幾個子嗣也從不見哪一位容貌特別出色。

陸白正胡亂想著,忽然聽到南迦葉問:“我身體沒有不舒服,不知皎皎感覺如何?”

此稱呼一出,乍然驚雷,陸白忍不住一怔,心臟砰砰跳起來,呆呆問道:“怎麽這樣叫我?”

南迦葉垂眼,眼睫細密,如無數道傷痕。

“你若不喜歡,我便不這樣叫你了。”

誰能抵抗得了這樣一位溫柔大美人輕言細語說話,陸白連連搖頭,臉忽紅忽白,打翻調味料般精彩絕倫,最後聲若蚊吶說道:“倒也不是不喜歡,只是有些不習慣罷了。”

城內流言蜚語傳得沸沸揚揚,甚囂塵上,陸白心中憂慮,可又擔憂南迦葉情緒,不能直言不諱,而更為奇怪的莫過於對方明明是南府公子,卻犯人似的被鎖在門內。

他眼皮滾燙,心臟也咚咚直跳,生出許多憂愁,但也怕將情緒傳染給一無所知的南迦葉。

“你可是想問我城中流言?”

雖有意掩飾,但南迦葉仍舊察覺到了陸白情緒,他轉動手中菩提子,顆顆晶瑩雪白,溫潤如玉:“受辱不答,聞謗不辯。”

“世間種種皆是虛妄法相,他人不知,毀我、辱我,我當寬容,忍讓,不能苛責。”

即便南迦葉寬容忍讓,城內的百姓卻未必會放過他,思及此處,陸白不由心中升起一股挫敗,他將茶盞裏的茶一飲而盡,茶水苦澀,滿嘴渣滓,實在算不上好茶,不過想來也是,現在疫病橫行,哪有什麽丫鬟小廝有時間泡茶呢,不過是死的死,逃的逃罷了。

他忽而生出一個大膽想法,情急下也顧不得許多,放下杯子便開口說:“現在局勢混亂,不正是你離開浮羅城,擺脫慕容世子府的大好時機嗎?”

剛說完,陸白便後悔了,這浮羅城內還有南家與南迦葉病重的兄弟姐妹,怎麽能在此時開口讓對方離開,倒顯得自己是不忠不孝不悌之輩了。

“哥哥,其實我是說笑的,你不要往心裏去。”

他有些慌亂,見南迦葉不開口,急急轉了話題:“這幾日哥哥可曾見過慕容淩?你這端剛與他斷絕關系,城中就起了流言,想必多半是他有意散播,為的就是離間你與這城中百姓。”

慕容淩實在狠毒,在這要命關頭傳播謠言,簡直其心可誅,陸白心中憤憤,面上就不自覺流露出些許神情。

“他這不是要害死你麽?”

南迦葉略一垂眼——“這世間所有相皆是虛妄,既如此,生與死於我又有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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