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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犬(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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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犬(二十四)

夜幕降臨,墨色逐漸吞噬最後一縷光亮,天邊掙紮著燒起一層火紅的緋色,有全球第一游輪美譽的塞維爾號就靜靜佇立於海面之上,這艘超級游輪周身全白,隱約可見星星點點的燈光,不比其他人的想象中的豪橫威嚴,外表優雅纖長,更似一位聞名遐邇的美人。

晚風輕柔地吹拂過青年的額發,撩起他纖長眼睫,這位穿著白襯衫的漂亮青年從登上游輪的一刻就吸引了不少人的註意力。

他雙眉似蹙非蹙,肌膚白皙卻紅痣鮮明,很有一番東方美學的韻味。

“三弟。”

陸白轉身,瞧見的就是言笑晏晏的陸彥,同樣穿了件白西裝,語氣親昵,那故作驚訝的勁兒透著一股子拙劣的敷衍:“你也在這裏?”

自打前幾日知道蔣東堂有與陸白結盟的意向,陸彥寢食難安、輾轉反側,他疑心深重,又是個與外表毫不相符的小心眼,一打聽到二人相會的地點,立刻像個被戴了綠帽的丈夫,腳不沾地地飛奔而來,生怕晚了一步妻子就要攜著萬貫家財跟奸夫逃跑。

此刻好不容易尋著了落單的陸白,心裏大喜過望:“看來還不晚!”

今日的陸白顯得比往常更緘默些,他眼睫一掀,露出些似笑非笑:“大哥也來了?”

陸彥心裏咯噔一下,生出警覺,他笑意不變:“三弟與家主相談甚歡,卻不見想起我這個當哥哥的,真是讓人傷心。”

他此話一出,二人卻是齊齊沈默。

陸彥懷疑陸白心裏有鬼,怎麽看怎麽不對勁。

海風吹得人冷,陸白裹緊了披肩,手指在冰涼欄桿上敲了數下,又講:“我知大哥心裏不放心我,既然如此,不如待會兒與我一起見一見家主。”

今天這麽好說話?陸白越是坦坦蕩蕩,陸彥越是疑竇暗生,似是被一籠烏雲罩頂,莫名生出些沈甸甸的不安。

只得懷著一顆咚咚亂跳的心做笑:“皎皎這樣說就是與我生分了,你我是兄弟,哪有什麽放心不放心的。”

豪華套房內鋪著柔軟地毯,金碧輝煌,在坐的三個人卻彼此一言不發,好似並不熟悉,氣氛凝滯,其中陸白與蔣東堂的臉色都算得上尋常,只有陸彥臉黑如鍋底,連勉強的笑意都要兜不住。

蔣東堂的貼身保鏢動作粗魯,幾番下來差點把陸彥手臂捏碎,他自小金嬌玉貴長大,還是頭一次犯人似的被人捏在手裏肆意檢查。

蔣東堂眼角含笑,不急不慌地喝了口紅茶,聲音如同清風拂過,十分溫柔:“抱歉,上了年紀的人,難免會更註意些安全,讓你見笑了。”

誰敢應承蔣東堂一句抱歉?

陸彥被這句話壓得眼角一凸,立時站起身子來,連忙說道:“不不不,倒是小輩唐突了,貿然來訪,還望家主不要生氣。”

二人又是一番熟悉的“抱歉抱歉”“沒有沒有”,過了足足一刻鐘,才勉強以蔣東堂的“沒事,你坐下吧”收場,陸彥站了許久,才得到這麽一句赦令,如蒙大赦,手臂酸痛,連臉也笑得酸痛。

一旁的陸白卻一直端端正正坐著,叫陸彥心中頗為不是滋味,他立即轉移矛盾,將槍口對準一言不發的陸白。

“怎麽不見皎皎說話?”

這陸白也是坐的住,半晌了眼皮也不擡一下,此刻才慢慢看過來了,卻是微微一哂:“我是小輩,家主與大哥說話,哪裏輪得到我插嘴?”

平常不該插嘴的時候可沒見你少插哪一句了,有蔣東堂為陸白坐鎮,陸彥有火不敢發,有力也無處使,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蔣東堂呵責陸白一句,只得又硬生生擠出個笑容:“皎皎今日怎麽想到突然跟家主見面了?”

“前幾日在宴會上看見家主,想起我們多年沒有聯系,十分思念,才約家主一見。”

陸白說話滴水不漏,深谙“好像什麽都說了又好像什麽也沒說”的道理。

二人又是一番虛與委蛇,惺惺作態,陸彥努力了半晌也沒在陸白嘴裏套出一句有用的話,反倒把自己累得口幹舌燥,心中煩悶,掀開一旁的茶壺,卻是倒不出一滴水了。

水壺裏空蕩蕩,陸白餘光瞥見了,起了身。

門口佇立著那兩個保鏢,俱是黑衣黑褲戴著墨鏡,只見一位白衣美青年出來了,對自己微笑,色若春花,只叫人頭暈目眩:“屋子裏沒水了,能勞煩你們二位幫忙叫一下服務員麽?”

那保鏢也認得陸白,隱約曉得他很受蔣東堂喜歡,因此對待陸白態度與陸彥十分不同,客氣有禮:“好的陸少,我現在就去。”

陸白落座之後笑盈盈:“是不是我去得太久?”

蔣東堂此刻才講:“是去的太久。”

這話意味不明,陸白垂下眼睫,又淡淡笑道:“見那保鏢眼熟,就多聊了幾句。”

好在蔣東堂並沒有太過於糾結,而是轉而對上了一旁的陸彥講話:“我知道皎皎是思念師友,卻不知道陸大少爺怎麽也想起我這個叔叔了。”

老狐貍,現在就開始趕人了。

陸彥心中暗罵,又不得不打起太極:“我與皎皎是一父同胞,皎皎的老師自然是我的老師,皎皎思念老師,我自然也是思念老師的。”

屋內空調開得低,隱約讓人覺得冷,在二人談論間服務員推著推車進來了,他略微低著頭,佝僂著身子,身形清瘦孱弱,並不起眼。

三人誰也沒註意到他。

黑衣服務員低頭為蔣東堂添茶倒水,一晃而過的手,引得蔣東堂餘光落下,那是雙好手、妙手,指骨極長,食指與中指指腹尚有薄繭。

蔣東堂沈浸黑白兩道多年,對於生死向來十分敏銳,大約就是一剎那,他聞到那指尖擦過瓷杯,掀起一點微不可聞的鐵銹氣,匆匆閃過,仿佛錯覺。

然而他從不出錯,也絕不信自己有錯,立時雙眸一凝,對方也如有察覺,在他開口前迅速出手。

那是一雙多麽精妙、穩定的手,仿佛一道疾馳而過的白色閃電,攜著雷霆之勢,噬人性命。

幾人之中,只有陸彥最為遲鈍,他嘴角帶笑,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在乍然變得安靜的時間裏死神的鐮刀已經輕巧劃過他的脖頸,將他的微笑永遠定格在二十七歲。

當所有意識逐漸遠去,他才朦朧間感到疼痛。

他楞楞去摸胸口,攤開看見手掌有猩紅,擡起頭,入眼就是一張略略仰起的臉頰,是剛剛那個空氣一般安靜的侍者,那張臉鼻骨高挺,嘴唇豐滿,兩腮卻依然殘存有豐沛的柔軟,是一個英俊得十分無辜的、乃至於無害的模樣。

陸彥看得久了,隱約才想起來這張臉是熟悉的,往日裏他就站在陸白的陰影裏,是一只蟄伏又忠心的狗。

但很快他連這個也不能思考了,因為黑衣侍者並沒有猶豫,又連補五槍。

這一切發生的太過於迅速,直到陸彥轟然倒地,鮮血浸濕褲腳,蔣東堂才開始震怒,轉瞬間他就想透了所有事情,許久不曾亮出利齒的獅子第一次怒發沖天,卻是沖一旁自己親手哺育的青年。

“陸白,你敢在我面前殺人?”

蔣東堂驕傲自負,被自己視為玩物臠寵之輩狠狠算計,性命攸關的時刻丟掉半生以來黏骨附血的笑容與風度,顯出猙獰的怒態。

被他怒目相對的青年卻是微微蹙了蹙,對一旁黑衣少年說:“來得太慢了。”

陸祁此刻低眉順眼,一點兒沒有剛才悍然開槍的可怖。

“抱歉,我以後不會了。”

陸白又轉身看蔣東堂,他表情十分平靜,絲毫不見一點兒勝利者的姿態。

“您老了。”

他似乎不覺得這話有多麽銳利。

陸白又回憶了片刻,按道理說此時他應該還有許多話可以講,比如說英雄遲暮,您早就可以下位了,再比如說你剛愎自用,我早已經知道,而且你也不是第一次死在我手裏,所以也不必介懷。

但他也沒有講,時間寶貴,他因疲倦和這似曾相識的一幕顯出一點意興闌珊的模樣,好似這件事對他而言其實很無所謂,已經做了千百次。

伯萊塔92F早已被陸祁擦拭的十分幹凈,油光鋥亮,滾燙猩紅的鷹隼,頃刻間要奪人性命。

那雙養尊處優,如同女子一般柔美纖長的手指就這麽握住了灼熱槍管,輕巧得好像只是在按動琴弦,對準蔣東堂毫不猶豫扣動了扳機。

“砰”。

利落的一聲槍響。

都說人死前會有走馬燈,在那一瞬間裏的確有往日許多回憶湧上心頭,而最後卻都定格在了面前這張也曾朝夕相處的熟悉面容,愛恨兩難,蔣東堂死死地凝望著,似乎要將他每一個表情、每一次細小呼吸都慢慢咀嚼,嚼碎了咽進肚子裏。

這張臉,與以往一般無二,只是褪去了那層甜言蜜語的偽裝,就驟然變得陰鷙而陌生。

猩色熱血順著陸白烏黑眼睫淚似的往下滾落,如同一條蜿蜒曲折的紅蛇,默不作聲在肌膚游弋,襯出十分血淋淋的綺麗。

蔣東堂有一瞬間被這刀鋒一般的紅色逼退了眼神,急速的失血使得他渾身發冷,眼前蒙上霧霭似的冰冷,但他仍舊死死地盯著面前這一切。

他見到黑衣侍者小心翼翼又充滿孺慕地註視著那條膻腥卑劣的毒蛇,仿佛那不是什麽奪人性命於股掌間的掌權者,而是一件脆弱易碎的珍寶,或者是朦朧漂亮的明珠。

噢……

他愛他。

蔣東堂不由得想要發笑。

他真心實意喜歡著一條毒蛇。

鮮血汩汩從男人嘴邊溢出:“你……你以為你與我有什麽區別,你不過……”

你不過是他的一條狗。

但很快他連這個也無法說了,高速旋轉而來的子彈打斷了他的話語———陸白又默然補了四槍。

他有和陸祁一樣的好習慣。

值得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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