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7章 寄與隴頭人

關燈
第037章 寄與隴頭人

如今顧長風與蘇禾相隔十步左右, 卻是立馬發現了異常,下一刻提氣追了上去,眼睜睜看著那人離蘇禾越來越近, 幾乎是瞬間就到了蘇禾面前,手中長箭一舉就要狠狠往下刺!

顧長風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奪了身邊一名禦林軍的劍飛擲而去。

“噗嗤”一聲劍直入後心,竟直直從左胸穿過,鮮血四濺, 幾點落在了蘇禾的白衣上, 紅梅頓生。

但是一切並沒有這樣結束, 那刺客仍舊憑著最後一口氣將手中的箭刺了出去,萬幸因為力竭而失了準頭, 加之當時蘇禾又往旁邊躲了躲, 箭只擦過手臂衣衫而已。

短短瞬息變故中又是生死間走了一遭,顧長風驚魂未定,疾步過去將蘇禾拉入懷中緊緊抱著, 感受著他身上的溫度,像是這樣才能讓自己忽上忽下的心安定些。

蘇禾任他抱著自己。

“受傷了嗎, 讓我看看。”將人放開之後顧長風又急急開始檢查,蘇禾身上的血跡都是那刺客留下,但他的衣袖卻被利箭劃破, 小臂上被箭的鋒刃擦傷了些, 好在也只是極淺的皮外傷而已。

顧長風依舊心疼,小心的去撩了衣袖要看傷口。

“疼不疼, 讓太醫……”他的動作忽然頓住, 眼中神色一滯,劫後餘生的笑意從眼中漸漸消失, 轉變為一片冰冷。

那雪白玉臂上的傷口一線,並不多嚴重,但是從傷口裏滲出的血卻是深黑色的。

——那箭上淬了毒。

“沒事……”發覺了顧長風的異樣的神色,蘇禾本想對他笑一下讓他不要擔心,但是最終提不起力氣,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便一軟身子倒下了。

“太醫!”一把將蘇禾接住,顧長風腳步匆匆的離開了正殿,身後跟著一群禦林軍護駕隨行,雪地上留下無數淩亂狼藉的腳印,不遠處那一片紅梅依舊在寒風暗夜中開得耀眼。

將昏迷的蘇禾帶到了就近的偏殿,殿外士兵嚴守,太醫匆匆而來。

一名太醫來了又退下,下一個又是如此,一屋子的太醫聚在一起,卻沒有人說一句話。

“……道長,你睜開眼看看我。”一直守在床榻邊神色已近木然,榻上的人一動不動甚至已經沒有了呼吸,顧長風依舊不願相信一樣一遍一遍的喊著他。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飄然而落的輕雪,又涼又無助,隱約還有些絕望。

明明上一刻還活生生的一個人,只是受了輕傷,流了一點血,怎麽這麽快就沒了?顧長風盯著蘇禾沒有血色的面容。

太醫們大氣都不敢出,他們到的時候蘇禾已經沒有了氣息,這毒太狠,早是無力回天。

黑沈沈的夜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連枝銀燈上燭火飄搖,像是隨時會熄滅。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有人腳步匆匆而來,稟告說正殿已事畢,刺客全部服毒自盡了,顧長風充耳不聞,像是沒有聽到一樣。

又片刻,外面再次響起腳步聲,人未到聲先至,高聲大喊:“宣老太醫到了!”

一聲如驚雷,所有人都像是瞬間看到了最後的希望一樣往外看去,當真希望來人真的能如傳言一般有令人起死回生的手段。

宣老太醫曾是宮中三朝太醫院使,醫術精絕,只侍疾天子,如今他已是耄耋之年,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經告老請辭,傳言他可肉白骨活死人,乃當世華佗,醫術無人能及。

如今這種情況想來也只有他或有一二法子。

顧長風也終於有了反應,親自起身去將人扶了進來,無數雙眼睛都同時盯著宣老太醫的動作。

宣老太醫雖然年事已高,但依舊精神矍鑠,診脈看傷手法嫻熟老辣,數枚細絲般的銀針紮入穴道,收起之後他起身退開:“臣已盡力。”

顧長風坐在床頭,看著床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在看著自己。

顧長風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殿內更靜了。

“別哭……”蘇禾用很低的聲音艱難的開口,想用手替他拭掉臉上的淚。

顧長風不知道自己何時已經落淚了,短短幾月,他已為他落淚兩次。

“……不要哭,那些事我不怪你,長風,記得我從前說過的話嗎?”蘇禾撐出一個虛弱的笑,像是開到極致即將萎落枝頭的寒梅,“肩負天下大任,要好好做一個明君……”

一直到蘇禾再次閉上眼,顧長風都沒能出說一句話,只是失魂落魄的楞楞望著真的不會再睜開眼的人,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

最後一刻道長說了什麽?他還恨自己嗎?他會回來嗎?……

一切都混亂不堪,僅僅是前一刻的事而已,但越是去回憶,越是模糊,越是不真實,顧長風好像什麽都沒有聽到,而蘇禾也好想從來沒有再次醒過來過。

或許真的……都是錯覺。

殿門口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道身影,是著急趕來的顧清嘉,今日她也在宮宴上,如今匆匆趕了過來,見這滿殿肅穆,便也滯住了腳步。

夜深雪霽,天地間唯剩一片蒼茫,直至天光漸起,殿外一樹寒花已滿枝白雪。

明明是新年,張燈結彩的皇宮還沒來得及熱鬧便只剩一片死寂岑靜。

一直到天光大亮,顧長風才從合玉殿裏走出來,這混亂的一夜讓再見天際光明的他覺得恍如隔世,遠處蒼山一線,一輪紅日冉冉升起,皇宮琉璃瓦鍍了金光,枝頭白雪也染了暖暈。

這一夜的寒雪過去,那嶙峋枝椏上的梅花竟然開得越加灼艷了,顧長風過去折了最好的一枝——這是他昨日就看好的,很漂亮的一枝,開得最好。

帶著蘇禾回到了聖恩殿,令人將燒著的地龍撤了,暖春霎入寒冬,蘇禾原本冰涼的身體更冷了。

一只雪白的倒膽梅瓶子擱在菱格窗邊的三足花幾上,顧長風過去把那一枝艷烈的紅梅插/進去,還細心的往裏面放了清水。

他記得去年的冬天某一日他下朝回來,在窗外就看到蘇禾站在這個位置,展顏擺弄同樣的花瓶,裏面一枝瘦梅。

“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顧長風忽然愴然一笑,嗓音發顫。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他本想著道長近日不常笑,多半是這金玉皇宮太悶,想著今年開春帶道長出去走走,踏青郊游陌上人如玉,但這報春梅尚在,他卻沒有等到春真的到來那一日。

而如今隴頭無人,梅花該往何處寄?

將自己關在殿內整整一天一夜之後,外面已經跪滿了來勸慰的人,等到第二天晨聖恩殿的門從裏面一打開,所有人都同時松了一口氣。

仁啟四年正月初二,皇上才發喪告天下帝師薨逝。

停棺七日,顧長風親自守靈七日,這七天他幾乎是不眠不休,任憑旁人再勸也無用。

最後一日的夜裏又下起了雪,一身縞素的顧長風早已跪得雙腿麻木,夜風侵衣入骨寒入心間,靈幡招招隨風翻動,像是亡靈歸來。

顧長風依舊像是木雕似的一動不動,風卷起地上的香灰落在他的白衣上。

“今日頭七,是道長回來了。”顧清嘉從外面緩緩走了進來,她也是一身素服,烏發盤起,“頭七過後生魂便要入輪回,這是最後一次了,皇弟有什麽話對道長說。”

燭火晃了晃,顧長風的眼睛動了動,半晌嗓音嘶啞開口:“他一直想走,這次……總算是如願以償了。”

顧清嘉在他身邊跪下:“如今你找不到他了。”

“是嗎?他說我找不到的地方,就是指的這個吧。”他的聲音有些恍惚,卻也冷靜非常。

“明日便要出殯了,到時候還需皇上在場,今夜皇上先去休息吧,莫誤明日送道長最後一程。”這些日子顧長風都沒有好好休息,明天他肯定還會堅持送行,顧清嘉就怕他身體會扛不住。

沒有立刻回答,顧長風只是靜靜的盯著供桌上搖曳的燭火,耳邊是靈幡翻飛的聲音,顧清嘉幾乎以為他要拒絕,但是顧長風卻忽然答應。

“好,那皇姐你代我守幾個時辰吧。”

於是靈堂裏守靈的人換了一個,卻依舊跪得端端正正。

行至殿門再回首,靈堂清冷,棺槨墨漆描金,下方顧清嘉背影靜肅默然。

*

夜深,顧長風卻沒有休息,撥弄著梅瓶裏那枝還剩零星幾片幹枯花瓣的梅枝,甚至還給它換了清水。

一道暗黑身影輕巧的落在殿內,半跪在顧長風身後。

“皇上,清河殿外的禦林軍在剛才都被公主調走了,奴才去查了,公主今天帶到宮裏來的都是生臉。”

清河殿就是停棺的靈堂。

“好,朕知道了。”

暗影離開,悄無聲息,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顧長風也就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一切如常。

新年第一天他折梅入室,當梅花徹底枯萎的這天,棺木入殮出殯。

擡棺入穴,漆金棺槨蓋著龍袍下葬。

看著面前新起的墳,顧長風心中猛然一陣空蕩蕩的疼痛,像是心口就此被剜走了很重要的東西。

大雪很快覆蓋了新墳,誰也不看不出這是今天才下葬的墓地。而盛京千家萬戶的百姓看著這一場難得的大雪則紛紛感嘆,瑞雪兆豐年,這雪下得好,今年肯定是個豐收的好年頭!

新年第十一天,皇宮依舊籠罩在一片冰寒壓抑的氛圍裏,皇上一直龍顏不展,伺候的人尋常都不敢大聲說話,走路都是踮著腳尖生怕發出大的動靜吵了聖人。

朱墻碧瓦日華溶溶,自下葬那日一場大雪過後雪便停了下來,近幾日冬陽越暖,檐上的冰棱雪層都開始融化。

聖恩殿的倒膽瓶裏新換了梅枝,依舊開得很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