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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我不要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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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我不要嫁人

今晚的月霧蒙蒙的,天上的雲層像是積了許久一樣一重一重厚厚疊起,將那一抹已近圓滿的月輪深掩,天地間漆黑一片不見清輝,花枝樹影倏忽不見。

天地似乎更靜了,好像只有這一方天地,又好像此去萬裏盡入胸懷,任何一個角落一點細微動靜都被無限放大,瞬間撥動心裏緊繃的那根警惕的弦。

窸窣的碎枝聲在屋外響起,接著房檐上傳來碎瓦崩裂聲,像是有腳步輕盈的人飛檐踏壁,暗潛入夜,蘇禾感覺到顧長風身體僵住,呼吸微沈。

到底還是怕的。

小小一個動作似是越過萬裏鴻溝,蘇禾靠過去,側著身子面朝裏面將顧長風攬進懷裏:“還記得嗎,你小的時候我也這樣抱著你睡過。”

很自然的縮在蘇禾的懷裏,對方很纖瘦清臒,所以這個懷抱並不寬厚,但是足夠溫暖,有他所特有的蘭芷清香,經年不改,顧長風放松了下來。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那是顧長風剛到奉閑觀時的事情了,像是已經過去了很久,畫面都已經模糊不清,但是卻又好像只是昨天一般,顧長風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時候,他還只有十一歲,對前路一切都未知,他剛剛喪母,在這清冷的道觀只有抱著自己的這個人能給予溫暖。

顧長風翻過身和蘇禾面對面,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真的就像小時候一樣伸手摟住蘇禾細韌得宜的腰:“道長要一直陪著我。”

說話時顧長風有意無意的把唇往蘇禾的耳邊湊,雙唇啟合似是而非的隱約擦過對方的耳垂,蘇禾渾然不覺。

這邊顧長風話落,未及蘇禾開口回答,外面再次響起一陣細微的聲響,顧長風收緊了摟著蘇禾的手,但是下一刻卻聽到數聲野貓的長調嚎叫,不怎麽好聽,但是卻讓人心裏一松。

拍了拍顧長風的背安慰,蘇禾覺得有些好笑但沒有說話,兩人依舊維持著這個姿勢就此入睡。

昨夜入睡前整齊的衣衫在次日醒來時散開了,不僅僅蘇禾這樣,顧長風亦是如此,兩人就這樣胸膛貼著胸膛抱著,中間再沒有半點阻隔,只有胸中一片熾熱。

蘇禾醒來之後顧長風也睜開了眼,主動退開些還伸手去幫蘇禾整理好衣裳才起身,他背對著蘇禾在榻邊站著,像是將一件思慮良久的事花大力氣開口說出:“這裏很危險,如果下一次有刺客出現,道長就回去吧。”

沒想到這人想了一晚上竟然還再糾結這個問題,蘇禾心裏嘆息,面上卻是毫不留情:“那我還不如不來。”

他知道顧長風其實是希望他留下的,不過更擔心他的安全,所以才執意要他走。

但是蘇禾的心比他更決絕,一句不如不來堵得顧長風啞口無言,再也沒有說過讓蘇禾回去之類的話。

有了蘇禾相伴,本來應該惶惶不可終日的深夜終於能夠安眠。

兩人同床而眠一月過去,刺客來過幾次無功而返,蘇禾還在擔心皇宮裏那些皇子會不肯罷休或發現端倪,但那些刺客卻又忽然銷聲匿跡一般數日不見蹤影。

正想不通是何原因,皇宮裏卻傳來消息說皇上因癡迷煉丹長生,身體愈不如前,已不理朝政多日。

想來那些皇子已自顧不暇,哪還有閑工夫管百裏之外的顧長風。

於是道觀再次得到了短暫的安寧。

這段時間不論境況多危難,顧清嘉的信也一直沒有斷過,在道觀好不容易得來清凈之後顧長風也給她送了信報平安,但是這次顧清嘉卻一反常態的沒有回信。

從盛京送信到元慶城不過半日,但是顧長風等了五日也沒有音訊。

皇宮裏正是動蕩時期,顧清嘉或犯險,蘇禾也有些擔心,難道是哪裏被牽動出了差錯?上一世分明沒有這樣的事情的。

就在兩人對擔心顧清嘉境地的時候,一紙信箋倏忽而來,打消一切煙雲。

蘇禾的擔心沒有錯,這一世確實有些事出了差錯。

上一世顧清嘉要嫁的人是振英大將軍李紹,婚期是明年八月,婚後兩人琴瑟和諧,天成佳偶一度傳為美談。

可是顧清嘉這次在信裏提及皇上近日為她指婚,對方是忠義侯世子。這明顯跟上一世不一樣了,雖然蘇禾知道顧清嘉的命運肯定會被改變,但是沒想過事情來得這樣快。

“皇姐她不願嫁人。”通讀字句,顧長風放下信紙,悠悠一嘆。

“忠義侯世子並非良人。”上一世的忠義侯一族也有參與安順王的起義造反,其世子野心極大算不得什麽好人,跟為人正直的李紹根本沒有可比性。

這人確實不是顧清嘉的良配。

不過蘇禾話裏的深意顧長風是不會懂的,他側首看著蘇禾,略沈吟片刻才開口:“忠義侯一門三代世襲爵位,軍功早已不再,近年門庭冷落無大用者,早已不覆當年煊赫,空有虛爵罷了,況忠義侯世子為人囂張跋扈,皇姐嫁過去怕是會受委屈。”

“這事可還有轉圜餘地?”蘇禾皺眉。

沒想到會有如此直接一問,顧長風一楞,搖頭:“父皇已經下旨了,收回成命是不可能的。”

“婚期在五月中旬。”在心裏思忖半晌,蘇禾回憶著上一世顧長風回盛京的時間,然後說,“先把婚期往後拖延一段時間。”

上一世顧長風是在五月末回盛京的,如果這次不出意外他回去了,恢覆身份光明正大的做回嫡出三皇子,那時候總有辦法能幫顧清嘉一二。

“道長有辦法?”顧長風有些驚訝,莫名卻又覺得意料之中。

“不能確定是否有用,總之把婚期拖到五月之後最好。”

“現在才四月中旬,還有一個月的時間。”這一個月裏好好籌謀,或許能想到辦法拖延一段時間,皇姐於他是至親之人,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入火坑的。

不過要改變天子之言,又是何其困難。

這邊因為顧清嘉的一封信,兩人正在夙興夜寐的想著解決的辦法,沒想到還不過兩天顧清嘉就親自到了道觀來。

四日舟車勞頓,到時已經是戌時初。

兩人夜間相逢尤感傷懷,顧長風挑燈立窗邊,顧清嘉默默垂淚,幽微燭火晃著,她的側臉晦暗難明。

“我不要嫁人。”許久,顧清嘉才在搖曳的燭火裏開口,她用帕子拭著通紅的眼角,語氣卻鮮有的堅定,“與其嫁入侯府,不如削發為尼來得痛快。”

顧長風知道自己這個皇姐是個要強而堅韌的人,既已以這樣堅決的語氣說了這番話,那必定就是下了決心,心裏不免一凜:“此事尚有回旋餘地,皇姐莫要沖動。”

“天子聖言已出,哪裏會有辦法。”顧清嘉卻知道此事難辦,不由愴然一笑,“母妃故去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父皇,以為他已經把我忘了,沒想到卻是這個時候還念著我這個女兒的,竟還給我指了夫婿。”

對皇上顧清嘉是有怨恨的,怨他的冷落恨他的無情,但是更多的是心寒。

知她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顧長風編不出借口來哄騙她,希望太過渺茫了,好像就算是真的有那麽一絲光亮也無濟於事,所以他沈默了。

“皇弟,”淚已擦幹,她又變成了那個尊貴冷靜的公主,視線從燭焰上離開,深深的落在了對面顧長風的身上,直看了好一會她才微微一笑,“我曾想過看你成家,也想過我若成婚你必在場的。”

鳳冠霞帔,一生一次,她想讓這個世上自己最在乎的人親眼看看。

顧清嘉一席話說得模模糊糊,卻又堅定不移,一番話下來顧長風弄不清楚她到底想做什麽,勸也無從根據,只能讓她不要著急。

顧清嘉卻沒再作聲,在顧長風這裏坐了一夜第二日天光未起便離開了,就像她來時一樣悄悄的,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但是她和來時不一樣了,好像絕境裏的人忽然就有了勇氣一般,背影堅韌而決絕。

這件事蘇禾不知道,他再次聽到關於顧清嘉的消息是在八日之後。

這件事是從盛京傳來的,不僅他知道,想必不久就會傳遍全天下。

這又是一件大事,一件令皇家蒙羞的大事。

傳言公主顧清嘉在四月二十一,趁著宮中開百花宴的機會裝作宮女混出皇宮戲玩,等到下午被發現時皇上立馬下令讓人去找,卻是翻遍了整個盛京也找不見人影,有人說看見公主獨自一人出現在青楊巷裏,之後就再也沒見過。

皇女失蹤豈非小事,盛京城浩浩蕩蕩一整夜開始尋著公主,卻始終遍尋不著,有人猜測公主不喜世子而逃婚去了,也有人說公主是被刺客給綁走了……而就在眾說紛紜的第三天,公主出現了。

就出現在城門口,衣衫不整,形容狼狽,神色恍惚。

眾人恍然大悟,卻都心照不宣。

未及入夜坊間便流言四起,所有人都知道公主失蹤兩夜未歸,已經不幹凈了。

聞訊之後顧長風慟然,立馬給顧清嘉寫了信過去,得到的卻是兩個字:安好。

她說安好,但是誰都知道她如今的處境好不到哪裏去。

顧清嘉清譽不再,誰都能對她指指點點,盛京鋪天蓋地都是她的流言,忠義侯當然不會再甘心娶這樣一個公主辱沒門楣,皇上也無顏再讓這個女兒出嫁,於是婚約終於取消。

其實誰都知道顧清嘉是被忠義侯府退婚的。

事發短短兩天而已,不僅被退了婚,病榻上年老帝王更是直接下旨將公主遣送出宮,送到京郊的勝意庵裏去不許再入宮。

未出閣便失貞的公主於皇家是大恥之事,以後想再出嫁基本是不可能的,為了保住皇家顏面只能把人送走,其實說白了就是被遺棄,這輩子基本不可能再被準許回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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