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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墜光五



你把水擰開,遞給秦琛:“漱一下口。”

他搖搖頭,剛要開口說話,又劇烈地嘔了起來。秦琛幾乎蹲不住了,於是你扶住他的手臂,他僵了一下,努力想要靠自己穩住,但半邊身子的重量還是難以控制地壓了過來。你沒說話,又拍了拍他的背。

秦琛接過那支礦泉水,漱完口後要喝,你劈手奪了過來:“這個太冰了,你在這坐一會兒,我給你倒點溫水。”

秦琛順從地任你扶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燒烤店門口的塑膠椅旁,坐下了。

你重新走進店裏買單,然後問店員要了杯溫水。

“喝吧。”你把茶杯放在他手邊。

他摸索了兩三下才握住杯子,卻沒有拿起來,只是圈著那只杯子,仿佛想盡力汲取一些熱度,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這才慢吞吞地遞到唇邊,喝了點水。

“我送你回去吧。”你說。

“不用……我自己能走。”秦琛低著頭說。

你不理會,拉著他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扶著他的腰將他撐了起來:“走吧。”

秦琛也沒再堅持要自己走,他腳步虛浮地倚著你,初夏的風吹過皮膚上的汗水,蒸發成了一種更黏膩的稠液體,他的手臂溫溫熱熱,仿佛有黏性一樣壓著你的後頸,帶著酒氣的呼吸不斷落在你的耳邊,你嗅到他衣服上洗衣劑的幹凈香味。

秦琛醉得厲害,燒烤店離他家並不遠,但他一路上吐了好幾次,到最後吐不出半點東西,只是蹲在路邊嘶啞地幹嘔,唾液自他唇角滴落,他習慣性地要用衣袖擦嘴,你先一步拿紙巾壓住他的嘴唇。

秦琛楞楞地拿過紙巾,手指觸碰到你的手背,幹燥滾燙。

“你不覺得……不覺得惡心嗎?”他的聲音很輕,聲音的自我厭惡很重,沈沈的,像山一樣壓在他的後背,使他視線落到最低處,無法擡起頭來。

你不知道他所說的惡心是指他一直在醉吐,還是說他自己本身……總之你搖頭,捋捋他的背:“不覺得。走吧。”

你又扶他起來。你們沈默著又走了一段路。

“這裏進去就到了。”秦琛說。他有氣無力地指了指一個狹小的巷口。

秦琛住在巷子深處一個農民自建房的二樓,樓層不高,但是樓梯間又黑又窄,偏偏樓梯還很陡,你一手用手機閃光燈照明,一手緊緊扶著他的腰,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往上爬,秦琛好幾次腳軟差點往前跪倒。

等到你們終於挪到他家門口,你早已大汗淋漓直喘粗氣,樓梯間的黴味不斷往你鼻端飄,陰陰的濕氣又令你打了個寒戰。

秦琛花了好一會兒才打開門,他扶著門框,猶豫著看向你:“你要進來坐坐嗎?”

他家小得你一眼就能瞥完全貌,裏面只有一張床,一個櫃子,連桌子都沒有。

你搖頭:“太晚了,我明天還要上班。”

這大概是秦琛第一次被人送到家門口卻不進門。他神色覆雜地看了你一會兒,說道:“你真的很奇怪。”

“大概吧。”你撇嘴,向他擺擺手:“我走了。”

他嗯了一聲,打開了房間的燈,燈光不算明亮,卻一直陪你走完了樓梯,等你徹底走出這棟農民樓時,你才聽見關門的吱呀一聲。

到家時天都快亮了,你索性也懶得再睡,幹脆進洗手間沖澡,洗去一身煙酒氣味後,倒也不算十分疲憊,便就這樣去上班了。

所幸今天工作也不算太繁覆,你一邊哈欠連天,一邊強撐著搞定了一切,在領導嫌棄的目光中早早下班。

當你下了公交時,也不過是傍晚,緋紅雲霞桃花流水般浮動,紅日勃勃沈入地平線以下,你慢慢地往家裏走,你遠遠地看見了秦琛,仿佛有感應一樣,當你走到能看清他的臉的距離時,他忽然轉過頭來,你一頭撞進他的眼睛裏。

你笑著沖他揮手。

秦琛遲疑了一會兒,也舉起手來,向你揮了揮。他甚至還學著你的樣子笑了一下,你看出他希望他的笑容自然一些,但那不是他練習過千萬遍的諂笑,所以他笑得很生澀,就好像下水道裏的老鼠第一次站到太陽底下,明晃晃的光四面八方而來,屬於自己的四肢百骸每一寸神經都變得難以運用,哪怕是笑這樣的本能,也突然變得陌生。

他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那笑容一瞬間便枯萎了。你假裝沒註意到,走到他面前去:“你吃飯了嗎?”

他下意識點頭,而後又搖頭,你疑惑地望著他,他只好解釋道:“我三點吃了午飯,現在才六點不到……”

“可是我餓了,”你伸了個懶腰,“我十二點就吃了午飯,陪我去吃飯吧。”

秦琛張口就要拒絕,你迅速開口:“反正現在根本沒人來——走吧,我請你喝酒。”

於是你順利地把秦琛帶走了。

秦琛跟昨天比起來,要放松很多,你們堪稱是氣氛愉快地吃完了一餐飯,你們有聊天,但只說了些有的沒的,比如全球變暖和不太有趣的明星八卦。秦琛稍微克制了一些,沒有在傍晚就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吃完飯後你陪他走回發廊街上,你說明天見,而後拖著困乏的步子往回走,你走出很遠再回頭,發現秦琛依然看著你,他遙遙地,向你揮了揮手,於是你也揮手。

你與秦琛就這樣慢慢熟絡起來,他慢慢養成了等你一起去吃晚飯的習慣,你發現他不挑食,也沒有忌口,但是不太能吃辣,喜歡吃雞翅排骨一類比較費事的東西……但你對他的了解也就僅限於這些最表面的生活細節,關於他真正的生活,你依然一無所知,因為他不願意講。

秦琛很樂意聽你說話,卻不願意談起自己的事,每當你試探著問起他,他只會聳肩,把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過分平淡地回答:“我?我沒什麽值得說的。你都看見了,我的每天都是這樣的。”

那以前呢?小時候呢?他總不見得生來便在這條街上站著接客吧?

“記不清了。”秦琛說,“你吃飽了嗎?我們走吧。”

他總是這樣躲過去。次數一多,你擔心惹他厭煩,便也不敢再多問。

大部分時候,你走出地鐵口,再到發廊街上時,秦琛都無所事事地站著,偶爾他會不在,但也很快會出現,只有一次,你在燈柱下站了好久,一直到月亮接替落日攀上枝頭,他都還是沒有出現。

夏夜的風習習而過,你百無聊賴,便掏出手機倚在燈下玩了起來,街上的人慢慢多了起來,竟有男人將你當做街妓的一員過來搭訕,你尷尬萬分地拒絕了一個,很快又走過來下一個。

“你開個價吧,多少?”男人問道。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你額上滲出汗來。

“所以要多少?”他鍥而不舍地問道。

“我……”

“你怎麽在這裏?”秦琛的聲音突然響起。

你轉過頭去,秦琛正站在不遠處,皺著眉看你。他臉色不太好看,嘴唇紅得不正常,短袖襯衫扣錯了位,露出小腹的一塊指痕,以及鎖骨處的紅斑。

他快步向你走來,還趔趄了兩步。

他側身擋住男人看你的目光,說道:“這是我朋友。不是這邊的人。”

“秦琛?”男人詫異地問道,“你朋友?”

“我朋友。”秦琛說。

“哦……那你……”

“你去找別人吧,或者晚點,我現在有點事。”秦琛說。

秦琛的態度令男人的表情更古怪了,但他也沒說什麽,只是邊走邊回頭,嘴裏還嘟囔著些什麽。

這確實令人驚奇。你想起秦琛最開始的態度,他對平頭說“我沒有朋友”,你又想起深夜裏那個女人的話,“什麽人都行,付錢就行”……可他剛剛說你是他朋友,還拒絕了那個男人。如果不是他正臉色難看地盯著你,你很想小小地蹦跶一下。

“你在這幹嘛?”秦琛問。

“我在等你。”你說。

“等我幹什麽?”秦琛又問,他狠狠地皺了下眉,大概他自己都沒註意到,他的表情有多生意盎然,就像一個真正的,活著的人。他的語氣很差,可是你的心情很好。你沒回話。

秦琛語氣更糟糕了:“這裏晚上很危險,你一個女孩子……”

“嗯,對不起,下次不等了。”你迅速打斷他,向他笑笑,“去吃飯嗎?我好餓。”

秦琛啞口無言地望著你,他的眉頭拱起又松開,嘴唇動了動,仿佛找不準究竟該露出怎樣的表情,最後,他訥訥地說:“去吧。”

他走得比平時要慢一些,他盡力不露出異樣,可是步伐與步伐之間的銜接非常不穩當,就好像邁步給他帶來了某種痛苦。你看著他鎖骨處若隱若現的一抹淺紅,你猜,這就是他今晚姍姍來遲的原因。

“秦琛,”你停住腳步,“如果你很累,就回去休息吧。”

“我不累。”他沒有停下來,“去吃飯。”

“你……”

“我不累。”秦琛轉過頭來,“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嗎?我也餓了,走吧。”

你咬住下唇,只好快步跟上他。

那天以後,你下班走出地鐵口,總能一眼看見不遠處站得筆直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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