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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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蓮花的氣味已經濃到有些溺人的地步, 洛泱下意識的想要後退兩步,遠離那股香味的源頭——但是轉念想到這股氣味的源頭是哪咤,洛泱又生生止住了步伐。

哪咤垂眼看她, 語氣淡淡:“不是你哄我嗎?辦法都讓我說了,那不就是我自己哄自己了?你自己想。”

洛泱:“……”

她愁眉苦思, 擡眼眼巴巴看向哪咤。

美少年仍舊端著一張略帶惡劣意味的笑臉,笑意不濃, 那雙氣勢逼人的丹鳳眼正眨也不眨的盯著洛泱。

奇怪的是,洛泱居然能感覺到哪咤此刻心情挺好的。

她想了想,拿出手機,打開搜索引擎, 輸入[男朋友生氣了該怎麽哄]。

第一步,找出自己做錯事情的原因, 並仔細分析反省, 態度一定要誠懇!

洛泱擡起頭,手機屏幕的光自下往上照著她,她滿臉凝重表情, 加上那張慘白的臉——硬是把氛圍往鬼片那方向開始拽了。

洛泱盯著哪咤,哪咤微微挑眉, 不語。

她愁眉苦相, 半天想不出來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於是決定跳過第一步, 先看看第二步。

第二部,向男友承認自己錯了。

洛泱看著第二步, 頓時眼前一亮:這個她會啊!

她空出右手扯住哪咤衣袖, 表情嚴肅誠懇:“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對, 我已經知道錯了。”

哪咤瞥了眼她沒貼防窺屏的手機屏幕, 強忍笑意,繃著臉上表情,微微頷首:“嗯,然後呢?”

洛泱盯著手機屏幕,活學活用,現場修改答案:“我保證下次再也不犯這種錯誤了,我真心改過,真心反思,這次是我不對……”

哪咤:“嗯,所以是錯哪了?”

洛泱:“……”

她放下手機,仰起頭看著天花板,‘嗯’了半天沒有憋出下文。

哪咤微微瞇起眼,也不急著要答案,只是反手握住洛泱的手,慢吞吞捏著她的手指。

他捏得不算很用力,但每次總是捏到洛泱的指節,打斷她想事情的思路。她不禁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被哪咤抓住的手。

兩人膚色倒是出奇一致的白,但哪咤的白是那種非常健康漂亮的白裏透紅的顏色。相比之下,洛泱蒼白的皮膚就顯得有些病氣,總讓人覺得不健康。

她正盯著兩人交疊的手指發呆,思維在這個瞬間不知道跑歪去了哪裏。

這時頭頂傳來哪咤的嗤笑聲:“怎麽?編不出來了?”

洛泱迅速回神,有點心虛:“我,我沒有在編啊,我有在好好反省的……”

越說到後面,她越覺得心虛。

因為洛泱反思了半天,確實沒有想到自己有什麽做錯的地方。

哪咤彎腰從洛泱手上拿走她的手機,她‘唉’了一聲,卻也沒有要搶回來的意識,只是有些呆呆的看著哪咤。

他單手拿著洛泱手機,大拇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手機屏幕微微帶著一點藍色的光照在哪咤臉上。

哪咤:“這種東西問搜索引擎也沒有用。”

洛泱大驚:“……唉?沒有用嗎?”

哪咤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但又憋回去了。

他把手機塞回洛泱手心,身體仍舊斜靠著門框:“難道你用它搜混天綾有搜出什麽實質性的結果嗎?”

洛泱:“好像是沒有……”

哪咤:“混天綾是我的法器,有自動束縛敵人的效果。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它大概覺得你是外來闖入者,所以就把你綁起來了。”

洛泱迷迷糊糊的點了點頭。

點完頭,她驟然感覺到了不對勁,睜大眼睛:“等等,你怎麽知道我搜了混

天綾啊?!”

哪咤臉上浮現出關愛智障的微笑,伸手點了點洛泱的手機屏幕:“打開搜索框,可以看見一部分搜索記錄。”

洛泱:“……”

大意了,沒想到搜索引擎還有這個功能。

哪咤:“行了,時間不早了,回去睡覺吧。”

洛泱還惦記著另外一件事情,眼巴巴追問:“那我有哄好你嗎?”

她眼睛眨也不眨的望著哪咤,眼尾暈著一點緋紅色,落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哪咤幾乎能看見她那雙被燈光照得顏色稍淺的瞳孔裏,屬於自己的倒影。

他默然片刻,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淡淡回覆了一句:“我已經不生氣了。”

不生氣了——那到底是單純的不生氣了,還是被自己哄好了呢?

洛泱回到自己房間裏後,下意識的打開搜索引擎,想要查一下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等她往搜索引擎裏輸入答案後,又突兀的停下手,想起哪咤和她說過搜索引擎並不靠譜的話。

……算了,下次再請教一下其他有經驗的人好了。

這樣想著,已經困到眼皮打架的洛泱,縮進被窩裏舒舒服服的睡了過去。

她入睡得很快,不一會兒便閉上

眼呼吸勻稱的陷入夢鄉,哪怕是房間門被推開的動靜都沒有將她從睡夢中驚醒。

屋子和客廳都沒有開燈,唯有哪咤手裏端著的那盞青銅蓮花燈燈火葳蕤晃動人眼。

燈光柔和映著少年秀麗容貌,他壓著眉,面無表情走近床鋪——借著燈光往床上照,並不太亮的燈光霎時照亮了洛泱眉眼。

她身子向內蜷縮成一團,抱著被子角,那頭烏黑順亮的長卷發鋪散在枕頭上,有些過長的頭發甚至從床沿落到了地面。

哪咤擡手將青銅蓮花燈掛在了床頭燈架上,垂眼看向洛泱時神色柔和許多。

*

一夜好睡,連個夢都沒有做。

洛泱醒來時照舊躺在床上發呆了好一會兒才漸漸緩過神,翻身起床時發現房間窗戶邊的櫃臺上,那只玉白色美人瓶裏斜插兩束怒放的紅梅。

隔著天青色紗窗簾,太陽光柔和的攙著碧色,虛籠著那兩束紅梅。

屋子裏彌漫著一股溫暖的花香氣。

一開始洛泱以為是紅梅花的香氣,但仔細嗅了嗅又覺得似乎不只是紅梅花的香氣;裏面好像還摻了其他什麽花的氣味,但是味道太淡也太混亂,洛泱一時半晌也聞不出來。

她盯著那束紅梅花看了會兒,拿出手機,不甚熟練的對著梅花拍了張照片——因為是初次拍照,技術爛得令人發指,就算放進游客照裏面都拿不到及格線的照片,讓洛泱沈默了好一會兒。

她看一眼照片,又擡頭看一眼桌子上擺放的紅梅。

……好像是同一束花吧?

洛泱不死心,拿著手機從不同的角度又拍了好幾張,挨個點出來看,但就效果而言——大同小異,毫無進步。

她有些沮喪的趴在桌上,仰頭瞪著那束梅花。

瞪了一會兒,感覺有點眼酸,她轉了轉自己的眼珠子勉強算是運動,目光落到窗簾上時,瞥見窗外隱約晃動的人影。

洛泱大早上閑著也是閑著,便挪了挪位置小心翼翼貼近窗戶,將窗簾掀起一角往外看去:外面依舊是回廊環繞的院子,院子正中央那顆巨大的細葉榕舒展著自己繁密的枝葉,依舊如此的可愛可親。

就在細葉榕斜對面的回廊上,哪咤和另外一個年輕女人面對面站著,似乎是在說話。

離得有點遠,洛泱也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麽。

雖然明知道這個距離,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聽見他們對話,但洛泱還是下意識的把臉往前貼了貼,下巴擱在自

己手背上,試圖通過縮短這點距離的方式,來聽見他們的對話。

奇怪的是——好像是洛泱的努力真的有了點效果。

她耳朵裏聽見了非常模糊的隱約的聲音;一開始聽見的不是人聲,反而是樹葉摩挲,飛鳥展翅的聲音。

在那些嘈雜的聲音背後,才有一些隱約的對話聲被捕捉進來。

年輕女子的聲音:“……悉數抓獲……還有……在逃……”

一開始聲音還很模糊,但過了一會兒後,居然變得清晰了起來。

哪咤的聲音:“嗯,知道了。”

年輕女子的聲音:“沒想到這棵樹枯死了那麽多年,如今居然又活過來了——”

哪咤的聲音:“你很閑嗎?”

年輕女子的聲音:“……是屬下冒昧了。”

年輕女子張嘴還要再說些什麽,哪咤忽然擡手示意她噤聲——年輕女子不明所以,但出於對自己上司的信任,還是迅速的將嘴閉上了。

哪咤側過臉,目光掃向院子中央那顆細葉榕,眼神冷厲。

細葉榕安靜如雞,只有幾只不會讀氣氛的須浮鷗撲騰著翅膀,從榕樹間穿來穿去。

年輕女子也謹慎的看向那顆細葉榕,但沒有看出什麽端倪,遂小心翼翼的問哪咤:“殿下,這棵樹可是有什麽問題?”

哪咤收回目光:“剩下的尾巴你去清掃幹凈,和駐事處打個招呼,別鬧出太大的動靜。”

年輕女子非常有眼色的跟著轉移了話題:“是,屬下這就去辦。”

她答應著,正要抽身退出——常年與那些危險家夥打交道的直覺,讓她驟然意識到了暗處的窺探,並本能的扭過頭極其兇惡的瞪視回去。

隔著朱紅回廊,不遠處蓮花紋邊框的窗戶被人推開半扇,有個女孩子趴在窗戶框上,正專註又好奇的望著她。

四目相對的瞬間,削瘦蒼白的少女眨了眨眼。

年輕女子常年靜如死水的心霎時驚動起來,如空中柳浪,池上微波,飄飄忽忽起來——忽然,她眼簾中強塞進哪咤的黑臉。

哪咤眼神不善的盯著她:“我家窗戶有這麽好看嗎?”

年輕女子:“……屬下這就告退!”

年輕女子慌不擇路,轉身險些撞到柱子上。她也不敢吱聲,假裝自己什麽都沒有看見,一溜煙跑了出去。

回廊裏霎時便只剩下哪咤一人,他偏過臉,瞥了眼院子中央那顆巨大古老的細葉榕。

榕樹安靜得好像一顆死物。

哪咤冷哼一聲,沒有說話,轉身順著回廊,三兩步走到了洛泱窗戶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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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窗戶位置很高,哪咤站在外面較低的回廊上,只能露出肩膀和腦袋,需要仰頭才能和洛泱對視——洛泱趴在窗戶框上,表情呆呆的,睡得亂糟糟的卷發有不少都翹了起來,支棱在頭頂。

哪咤:“要吃晚飯嗎?”

洛泱茫然:“不是早飯嗎?”

哪咤瞥她,臉上是一貫的冷淡神色,似乎還帶著了嘲諷:“已經五點多了,當然,如果你想把這頓叫做早飯的話,我也沒有意見。”

“……五點了?!”

洛泱睜大眼睛,一時間也忘記了自己剛才突然暴增的聽力轉瞬間又恢覆正常的事情——她一下子跳起來,腦袋頂撞到上面的窗戶框,痛得驚呼一聲又捂住自己腦袋老老實實站回地面。

站在窗戶外面的哪咤發出一聲嘲諷意義拉滿的笑。

洛泱悻悻的揉著自己腦袋,哭喪著臉:“龍女約了我五點半見面的,我要遲到了……”

哪咤:“在哪見?”

洛泱拿出手機,把龍女之前共享給她的地址拿給哪咤看——是市中心的一家清吧,背後老板也不是人,而是天庭駐人間辦

事處蓋章過的一個妖精。

不過哪咤三太子對這些小角色沒有興趣,也從來沒有去仔細了解過。

他看了眼地址,在心裏大概估算了一下距離,道:“你去換衣服,換完直接到外面來找我。”

洛泱想了想他們上次開車去集川山舊址所花的時間,還有些忐忑:“我們趕得上嗎?”

哪咤眼眸瞥向她,語氣一貫的自信:“這點距離,轉瞬即到。”

洛泱迅速換掉自己身上的睡衣,推門到客廳——哪咤人已經在客廳了。她走到哪咤身邊,有點緊張:“我們還是開車過去嗎?總不能飛過去吧?話說你們神仙如果在天上飛的話,會不會被衛星拍到啊……”

哪咤:“你應該知道,這世界上有種東西叫隱身術。”

洛泱:“唉?紅外線也掃描不出來嗎?”

哪咤拉開客廳的門,門外的景色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模樣;不再是洛泱熟悉的庭院和回廊,而是現代化裝潢的衛生間洗手臺。

她睜大眼睛目瞪口呆,轉身正要問些什麽時,回過頭卻發現自己身後只是普通的沖水馬桶。

洛泱不由得捏了捏自己的臉——當然,仍舊沒舍得用力。

她耳邊聽見哪咤的輕笑聲,那聲音裏一貫留著洛泱熟悉的嘲諷氣息。

洛泱試探性的顧盼左右,對著空氣開口:“哪咤?”

熟悉的聲音便在她耳邊響起:“一點移形換位的小把戲罷了,你不是和別人約好了嗎?別遲到。”

洛泱:“……那,那我怎麽回去啊?還是走這間廁所門嗎?”

哪咤:“到時候我來接你。”

洛泱還想和哪咤說幾句話,這時候有陌生人從外面走進來——她只好先閉上嘴,假裝剛上完廁所的樣子往外走。

在公共洗手臺上洗手時,洛泱註意到自己手腕上纏著一條紅色絲綢。

絲綢纏繞成一個非常漂亮的花結手繩,不知道的人大概只會覺得這是一條普通的紅色編織手鏈。

正逢眼下流行類似的情侶手鏈,所以即使洛泱將它戴在手上,也不會過分顯眼。

她盯著那串手繩,沈默片刻,頓時又覺得自己大腿和小腿上那些被勒出來的紅痕開始隱隱作痛。

好在今天混天綾很安靜,沒有要把任何人捆綁起來的意思。

洛泱試著把手繩擼下來,但嘗試了半天,手腕都搓紅了,手繩仍舊好好的纏在她手腕上,一點沒動。

洛泱見實在弄不下來,便幹脆放棄了,走出廁所後給龍女發了消息,拜托她來廁所門口接一下自己。

沒辦法,她人雖然到了這裏,但實際上卻完全不認識路,也不敢亂走,擔心越走越迷路。

“洛泱!”

聽見清脆的女聲喊著自己名字,洛泱慢吞吞擡起頭來,順著聲音的源頭望過去:一個穿著吊帶和牛仔短褲,身材高挑的黑長發美人邊沖她揮手邊跑過來。

她速度很快,沒一會兒就跑到了洛泱面前,迅速的用兩手捧著洛泱的臉,湊近仔細打量。

兩人距離拉進之後,洛泱能聞到她身上有股很清新幹凈的海鹽氣味。

她皺著臉聳了聳鼻尖:“一股爛荷花的味道……你還真的和李哪咤在一起了啊?”

洛泱個子不如她高,被她捧著臉時感覺整個人都要被她拎起來了。

聽見龍女的疑問,洛泱疑惑:“我——和哪咤在一起,很奇怪嗎?”

龍女松開了洛泱可憐的臉,道:“怎麽說呢?就是,有點意外,你知道吧?走走走,我們去包廂裏說,不要站在廁所門口。”

她拉著洛泱穿過走廊,上了二樓包廂。

這家清吧的主人是附近千靈江的河神,近兩百年才升上來的年輕神,很

喜歡人間的新鮮玩意兒,所以在取得人間駐事處批準後就在自己大本營千靈江旁邊開了這家清吧。

平時也接待人類,但大多數客人還是非人類,就連吧裏的駐唱和店員,也基本上都是各路妖精和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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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內的布置,與其說是清吧,倒不如說更接近於KTV。只不過房間裏沒有唱歌機,面朝裏開了個三面空的陽臺,可以從陽臺上居高臨下看下面駐唱表演。

現在還不到酒吧營業的時間,底下休息區裏零零散散坐著幾個普通人,在低聲喝酒聊天。

舞臺上沒有駐唱,但是有個店員在用三角架鋼琴彈挪威的森林。

龍女站在酒櫃面前,問洛泱:“想喝什麽?”

洛泱仰起頭看了眼幾乎占據整面墻的酒櫃——酒櫃內壁嵌著暖燈,那些狀若花瓶的精致酒瓶內酒液微傾,被光一照,各色光線四散。

她不認識上面密密麻麻的外域文字,撓了撓頭,實話實說:“我看不懂這些酒……我以前喝酒嗎?”

龍女:“對哦,差點忘記了,現在都過了三千多年,你不認識也正常。”

“喝酒嗎?你不經常喝,主要是我們西海那窮鄉僻壤的,每天除了海鮮就是海鮮,也沒什麽條件儲存美酒。”

“後面人力物力發展起來的時候,龍宮裏倒是收集了不少好東西。不過那時候你都不在了……”

說到後面,龍女有些唏噓。

畢竟對於洛泱來說,她只是睡了一覺;但龍女可是切實的和自己朋友分開了三千年。

雖然對於神仙來說,時間大概是最沒有概念的存在——但那畢竟是三千年,不是三天。

龍女拿下一瓶果味杜松子酒,感嘆:“我還以為集川山死後就沒有機會再見到你了,沒想到你居然在哪咤那邊睡了三千年……來試試這個?我的私藏。”

她從櫃子裏拿出兩個酒杯,用啟瓶器撬開軟木塞,一股濃郁醇厚的酒香氣頓時填滿房間。

酒瓶傾斜,金橙色酒液倒進高腳杯,濃烈的酒味裏面還摻雜著一股柑橘的香氣。

洛泱對酒沒有興趣,但是卻對龍女口中那些和自己相關的過去十分感興趣——等龍女倒完酒坐下後,她便迫不及待的追問:“所以我們以前,關系很好嗎?”

龍女抱著酒瓶子,蹙眉回憶:“應該也沒有比我和你關系更親近的朋友了吧?畢竟你根本就不離開集川山的……”

*

集川山。

自龍女有記憶以來,這座山就已經坐落於西海深處。她聽過族裏的老人講關於那座山的故事——據說集川山在女媧娘娘捏人,誇父逐日的時代,就已經存在於這裏了。

所以等到龍女出生的時候,集川山其實已經到了暮年。

是的,山也有暮年。

世間萬物的壽命都有其盡頭,山也不例外;集川山已經活了太久,它的生氣在日漸消減,已經沒有多餘的力量再去供養其他活物。

龍女認識洛泱的時候,集川山上就已經只剩下洛泱一個活口了;其他的什麽鳥獸啊精靈啊,都已經死得光光的,留下了一些不那麽耗費靈氣便能自由生長的植物和小蟲子。

龍女能看見集川山上終年盤亙不去的暮氣,就像是太陽即將落入地平線前最後的光輝。

而洛泱——龍女一直這樣認為——洛泱就是這座古老大山最後的光輝所在。

被這座山偏愛呵護的山鬼,從降生那一刻起便從來沒有生出過半分離開這座山的念頭。即使她也向往遠方格外繁華的人類世界,也對那些海底打撈起來的沈船充滿探索欲和興奮。

但這一切,都不能和‘山’相比。

“我說……”龍女趴在臨海的巨大巖石上,下半身強健美麗的龍尾浸泡在海水之中,語

氣懶散:“你這麽喜歡人類,幹嘛不去人類世界裏玩上幾百年?”

“現在人類那邊可熱鬧了呢,聽說他們的大王要燒掉諸神祭壇,還要建一座高樓把天上的星星也摘下來,真不知道他們哪來的這麽多精力可折騰。”

坐在龍女對面的少女也蹲著,白色長裙大半浸入海水中。

大海深處的風卷起她烏鴉鴉自然卷的短發,本該是人類耳朵的地方卻只垂下兩只白色的兔子耳朵。

她瞇著眼睛,眼尾泛紅,手上捏著一個古銅酒杯。

太陽光給酒杯邊緣鍍了層淡金色的光輝,少女翹起嘴角,說話間臉上掛著天真爛漫的笑:“要去天上摘星星嗎?居然還把諸神祭壇都燒了——大王這個人可真了不起。”

龍女撇了撇嘴:“大王不是一個人啦,是職位,就像我爹是西海龍王一樣。”

“我們西海離得遠倒是無所謂,但東海那邊緊鄰著朝歌,那邊的龍族正因為這件事生氣呢。我侄子放出話來,要把近日下海的漁船全部卷進海底餵魚餵蝦。”

洛泱還在看酒杯,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認真聽。

龍女兩手撐著石頭,湊近了她:“反正人間都亂成這樣了,我們跑去渾水摸魚玩幾年,不是正好?”

洛泱的目光終於從那件青銅器上挪開,垂眼看向龍女。

她望著人時,不論是誰都會心動的——就好像媚秀的湖山風情光色,都落她這一眼裏面了。

洛泱的回答一如既往:“不要。”

“我是不會離開集川山的。”

就像集川山愛她一樣——被山養大的山鬼也愛這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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