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關燈
第87章

嘣——!!

二樓地板傳來猶如地震橫波的晃動,陸霜寒不得不傾身扶住地面,用力擡頭死死盯住瞿清許:

“你——”

他忽然露出一個古怪的、恍然大悟後的表情。

瞿清許奄奄地喘著氣,整個人軟綿綿地跪坐在地,卻被聞序摟得更緊。他努力挺起脖頸,山搖地動下,那雙眼裏卻始終淡定而深沈。

陸霜寒頂著強烈的震感,慢慢站起身。

“你一早就什麽都知道。”

他註視著瞿清許,沈聲道,“你一開始就知道劉義信的存在,卻放任他來到我面前,故意讓我知道你是方鑒雲。”

聞序也倏地怔住。

瞿清許微微壓低眉眼,仍不作聲。陸霜寒幽幽道:

“你知道我不會放棄找你,所以即便知道我在這布下天羅地網,你也毅然前來……”

他蹙眉,而後怪笑了下:

“但我不明白,你是怎麽知道那炸彈有蹊蹺的?”

老舊的灰白墻皮一塊塊脫落,滿天塵土。爆炸聲仿佛從夜晚的天邊傳來,可深處危機中央的三人卻誰都絲毫不覺。

瞿清許啞著嗓子笑笑:

“因為我了解你是個多剛愎自用、唯我獨尊的混蛋,陸霜寒。”

陸霜寒的眼底真切地劃過一絲被冒犯的惱火。

“你說什……”

“對,你是個傲慢、自大、多疑的家夥,”瞿清許定定地望著他,徐徐說道,“我知道你一定會回到六年前這個讓你一戰成名的地方了解這一切,早在你派人布置炸彈之後我就什麽都發現了,可這裏布下的沒有一處是你所說的倒計時炸彈。”

青年聲音虛弱,可依舊緩慢而清晰地道:“可當你拿出那個遙控器時我就知道,你還是和六年前一樣滿嘴謊言。所有炸彈只會受你手裏那一個遙控器的指示,你這種控制狂是不會允許炸彈有其他變數的。”

山搖地動,瓦礫劈裏啪啦砸在地上,二樓的地面眼看著又塌陷了一寸,陸霜寒卻狠狠楞住,眼看著瞿清許漠然笑了。

“你想著讓受傷的我向聞序和楚江澈呼救,等到他們趕來,以為炸彈還沒有截止讀秒,準備營救我時,再引爆這座工廠……六年前,你指示手下那群人用的或許也是這種下流的招數,我說的有錯嗎?”

陸霜寒嘴角肌肉抽搐地一動,像是被刺痛似的咧了咧嘴。

“至少你,還有他,你們都逃不出去了。”陸霜寒低低說完,身軀搖晃著向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來,“就像你的父母,還有楚家的那個蠢貨一樣,所有擋了我路的人,下場都是一樣!”

他眼裏一道寒光閃過,忽然俯身就要抓住瞿清許脆弱不堪的頸——

啪的清脆一掌!

聞序一把打開陸霜寒的手,二人銳利的眼鋒交匯,不待任何一人再有下一步動作——咣!!

“臥倒!!”

劇烈的氣流竄過通風的空曠室內,僅剩的幾扇窗被震碎成細密的玻璃雨,瞿清許一聲驚叫,卻被人壓在身下撲倒在地!

視線陷入一片黑暗。

狂風劇烈地貼地席卷而過,青年的衣袂瘋狂翻飛,仿佛瞬間跌入一場滅世的沙塵暴!

他驚魂未定地喘著氣,終於,過了十來秒,壓在他身上的重量消失了,聞序拍掉衣服上一身的玻璃碎片和碎石塊,把瞿清許從地上拉起來:

“卿卿!你還好嗎?讓我看看你——”

僅僅十幾秒的工夫,整個二樓已被炸得看不出原貌。瞿清許急得握住聞序被劃開幾道口子的手又松開,無力地推他:

“那個人呢?他死了沒有!”

聞序滿心都是失而覆得的人,楞楞地反應過來,應了一句,忙不疊爬起身。通往一樓的樓梯下半段早已經被掉下來的大塊鋼筋水泥堵死了,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以一個幾不舒服的姿勢窩著身子,靠坐在廢墟堆旁。

聞序認出那是陸霜寒,忙跑過去,可剛到樓梯口,腳步卻猝然停下。

陸霜寒的腹部,直穿出來一根兩指粗的鋼筋,鮮血淋漓!

爆炸產生的沖擊波,竟硬是產生了足以將防彈衣都擊穿的巨力,將他釘死在了那上面。

聞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徹底驚呆了。陸霜寒的手動了動,慢慢擡起來,握住那一截鋼筋,掌心都染上了殷紅,血跡不斷從制服上暈開,又從他坐著的地方蔓延出一灘暗色的血痕。

男人費力地仰起頭,目光幾乎沒有在聞序身上停留片刻,吃力地睜著眼睛,似乎搜尋著什麽。

可他所在樓梯的角度太低,根本看不到那個癱坐在地的omega。

半晌。

“還是……結束了……”

陸霜寒喉結動了動,沈沈擡眸,呼吸如破敗的風箱那般粗重,撲簌的塵土零星落在男人的雙肩上,可他肩膀起伏的幅度卻在肉眼可見地變小。

有那麽一瞬間,陸霜寒臉上似乎還一念之差地閃過兇相畢露的鬥狠,可他像一頭重傷瀕死的孤狼,臉上漸漸褪去的血色壓去了多餘的力氣,連陰戾都淡化了,唯獨那雙眼睛還亮著,拼命尋找著什麽。

“瞿清許……”他已經麻木的雙腿動了動,舔舔幹裂的唇,“哪怕我死,你也永遠逃不過……”

“逃不過什麽?”

樓梯上方,一個清瘦的、黑色的身影出現在視野深處,陸霜寒的眼睛登時失控地瞪大了。

“你沒死……?”他嘶聲呢喃,“那爆炸怎麽沒能,要了你的命……”

“六年前你殺不死我,六年後的你照樣不能,陸霜寒。”

地面隨時面臨塌陷,可瞿清許還是抓緊樓梯扶手,咬牙努力站直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陸霜寒的臉。聞序緊跟一步來到他側後方,胳膊撐住瞿清許的後背,大手緊扣住他側腰。

omega看起來從未有過的蒼白,卻也從未有過的淩厲,如暴雪中挺立的寒梅,散開的黑發在灌入的夜風中旗幟般紛飛,偶爾有幾縷發絲拂過聞序的面頰。

瞿清許註視著陸霜寒震驚到說不出話的樣子,眼裏沒有嘲諷,沒有厭惡,甚至沒有憤怒,黑漆漆的瞳孔裏洶湧的波濤化為冷淡的光。

瞿清許輕啟雙唇:

“陸霜寒,我說過的,下次見面時,我一定會親手要了你的命。”

他頓了頓,看著陸霜寒被釘在鋼筋上急促喘息,忽然有點憐憫地微微笑了。

“這六年,我無數次想過要殺了你,可後來我明白,我要戰勝的人從始至終都只有我自己罷了。我堅持到今天靠的早已經不是對你的恨,這個世界也從來都不會圍著你一個人轉,你在我的生命裏什麽都不算,什麽都不是。”

陸霜寒被鮮血染紅了制服的身體忽的一顫,幹嘔地咳嗽兩聲,闔眼笑了。

“什麽都不算,也什麽都不是……”

他越笑聲音越低,整個樓層都處在岌岌可危的搖蕩中,他最後透過傾瀉的落泥灰土看了樓梯口上的omega一眼,逐漸渙散的瞳孔深處烙鐵般倒映出那個清瘦孤決的身影。

笑聲的尾音,化作一聲哀嘆般的嘆息:

“你贏了,卿卿。只可惜,沒能讓你先一步到地獄門口等著我,以及——”

樓頂忽然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作響,聞序眼疾手快,環住瞿清許的腰:

“卿卿危險!”

危石將傾的前一秒鐘,陸霜寒釋然地無聲勾起嘴角。

轟!!

成塊的石板水泥如山崩而下,待二人驚魂未定地緩過神來,塵埃散盡,剛剛的樓梯口連帶著下面陸霜寒身處的緩沖平臺早已被滾落的石土淹沒,澆成一座鋼筋水泥砌成的墳冢。

饒是聞序臉色也白了,他拉過瞿清許的腕子攥緊,指腹緊貼著對方肌膚下的脈搏,生怕一松手就又和他的人走散了:

“樓梯堵死了,下不去!卿卿,你跟緊我,我想辦法——”

“沒時間了,這工廠來之前我早就打探過,剛剛的爆炸量絕對不是全部,一定還會有第二波……啊!”

來不及沈浸在手刃仇家的快慰中,瞿清許腦子裏繃著的那根弦反倒因此斷了,只感覺脊椎一陣刺痛,兩腿一軟就要跪倒,被聞序摟腰接住:

“我們會活著出去的!來的時候我給傅警官打過電話,他已經帶人往這邊趕了,我們只要從這二樓出去——”

大地發出令人汗毛倒豎的哀鳴,聞序拉過瞿清許的胳膊讓他摟住自己脖頸,連有碎掉的砂礫磚塊掉落下來砸在身上也毫無知覺,攙著人往二樓那斷墻走去:

“我記得外面有個水管,一會兒我背著你從那裏下去!”

他固執地扶著人跌跌撞撞向墻邊走,聽到耳畔瞿清許發出一聲帶著氣音的笑,呼吸的溫度被夜風吹散,若即若離的微涼。

“你帶著我這個半殘廢的人,我們誰都活不了的,阿序。”

瞿清許似乎精氣神真的散了,目睹陸霜寒的死也了了最後一樁夙願,他連腳步都踩在雲上似的虛浮,“……六年前你為了我差點去死,我不想在六年後再欠你一條命了,我還不起……”

聞序突然鉚足勁吼了聲:

“你——你閉嘴!”

瞿清許於是不吭聲了,身體幾乎靠在聞序身上,二人貼得很緊,幾乎只是憑著聞序一個傷員的力氣在搖搖欲墜的二樓地面上行走。他們走過的地方不斷有落石將地面砸出深坑,聞序連回頭看都沒看一下,執拗地將人連拖帶攙到墻邊,三兩下脫下外套:

“系在你腰上,這只袖子一會兒我攥著,萬一有一個手滑,我還能抓得住你——”

整個工廠大樓忽然像被巨人的雙手攥住猛地用力一搖,聞序一只手剛伸到外面抓住外墻的水管,就看到瞿清許臉色突變,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要爆炸了!躲開!——”

爆炸的波本是無形,可彈指之間,聞序清晰地看見眼前的整片空間都如同跌入某個扭曲的黑洞,空氣頭一次在肉眼中具象化地瘋狂震顫,那海嘯般的波濤以雷霆萬鈞之勢向他橫劈而來,而他背後除了一堵被拍上去必死無疑的墻,便是空蕩蕩的半空!

時間在萬分之一毫秒內瞬息萬變,可在那一霎之中,某個與爆炸波全然相反的力道突然扳過他的肩膀,將他用力推入墻外!

聞序吃痛地悶哼,回過頭去——

短暫如湮滅的定格之下,他看見一雙深邃的、決絕的黑色眼眸。

以工廠為圓心蕩開死亡的絕唱,大樓以雪崩之勢從內部膨脹爆裂。

梆——轟!!

……

失去意識讓時間的流逝都失去了度量意義。聞序閉著眼睛,聽見不辨方位的某處,或許是他所處位置的上方傳來劈裏啪啦的燃燒聲,似乎是一個遙遠卻極其強烈的熱源。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柔軟的沙地上。

混沌的大腦重新啟動,聞序想起,這裏是廢棄工廠中間一片早就荒蕪的空地,廢棄的沙土堆成了半人高的山。爆炸的沖擊波將他從墻邊推出,可二樓的高度加上沙地的緩沖,居然奇跡般讓他活了下來,甚至僅僅是受了輕傷。

即便如此,聞序試著動了動四肢,還是疼得忍不住呻.吟出聲,他強撐著爬坐起來,擡頭看去,這才發現面前好幾層樓的工廠早已經塌成只有兩層樓高,樓頂燃燒著熊熊火焰,黑煙滾滾升入鴉色的夜空。

他太陽穴疼得要爆開,喘了兩口氣,忽的渾身一個過電般的冷顫:

“卿卿……卿卿呢?”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是爆炸沒能如六年前那樣奪走他分毫記憶,沖擊波襲來的那一刻,他清楚記得自己是被瞿清許推了出去,而承受沖擊波更多的那個人也無疑是——

他焦急到瞳孔發顫,四下搜尋,終於在看到不遠處的沙地上那一個軟綿綿倒在地上的身影時,鉛灰色的眸子深處頓時浮起血紅的紋路:

“卿卿!!”

火光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地上那衣衫殘破的青年,單薄的身軀伏軟在地,像被人撕扯踐踏後隨手丟在地上的破布玩偶。聞序幾乎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把人從地上扶起來抱在懷裏:

“卿卿,能聽到我說話嗎?卿卿!”

懷中人枕在聞序臂彎裏,面色如月輪般皎潔,在火光明滅下透出一種無機質般的蒼白。聞序一遍遍喚瞿清許的名字,想用外套把人裹緊讓他暖和點,卻想起外套估計早在爆炸時成了碎片,只能將人擁得更緊:

“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卿卿,我求求你……”

他跪坐在地,alpha高大寬厚的上身卻抖如篩糠,聲音愈發哽咽:“傅警官他們馬上就到了,你醒一醒好不好,你不能……我不可以沒有你了,我不能再弄丟你第二次了……”

二十四歲的男人此刻甚至不及那個十五歲時橫眉冷目的堅強少年,抓著海中獨木般抱緊了瞿清許消瘦的身體,直到大顆眼淚終於砸在瞿清許的臉上。

“你騙了我——你騙了我三個月!”他抓著瞿清許肩膀的手戰栗得不像話,抑制不住崩潰地哭出聲來,“我他媽以為自己愛上了別人,我就說這輩子除了你怎麽可能會愛上別人!你給我解釋清楚,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

他閉上眼低頭吞下一聲抽泣,卻忽然感覺到懷裏那瘦到骨頭硌人的身子緩慢一動,他一個激靈睜開眼,瞳孔頓時緊縮,眼看著昏迷的人一點點擡起眼睫,黑曜石般的眸子裏光芒一錯,艱難地笑了。

瞿清許奄奄一息的,用手抓住聞序的上衣前襟,攀緣向上,纖細的指尖顫抖著想要去觸碰聞序的下巴。

“對不起……”瞿清許笑著,聲音幾乎要聽不見,顫巍巍地觸及聞序潸然落至下巴的淚水,被濡濕了指尖,“阿序,這段時間……對不起……”

聞序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我不要你道歉卿卿,我不想聽你道歉!”他抓住瞿清許的手貼上雙唇,邊胡亂地吻對方的手邊囫圇地哭道,“這六年我從來沒放棄過你,所以你也不能放棄你明白嗎?!六年前我們就差那一點點,我什麽都準備好了,只要我們再堅持一下,堅持到救援——”

他忽然止住話音,驚恐地看著瞿清許偏過頭用力咳嗽起來,鮮血從嘴角蜿蜒流出,染紅了青年白皙的面頰。聞序顫抖著把手穿過青年柔軟如黑綢的發間,將人扶起來一些,讓對方得以一個更方便呼吸的姿勢躺在他懷中:

“卿卿你別嚇我,你不能有事,我不要你出事!”

瞿清許臉埋在聞序結實的胸前,嗆咳著笑了,慘白的下頜與線條瘦削的脖頸隨著每次咳嗽而緊繃,而後無力地垂下肩線,任聞序捉著他那只手,安慰他,又自我安慰似的拼命啄吻:

“我們說好了要給你世界上最棒的儀式的,嗯,記得嗎?當年的巷子太臟太冷,現在這裏又太亂,我不要在這麽邋遢的地方說愛你……卿卿,冷就抱著我,哪裏痛也告訴我……”

瞿清許氣若游絲,笑著闔上眼睛。

“那晚你要是對我也這麽溫柔,就好了。”

他說。一句話讓聞序哭到快喘不過氣,恨不得將人揉入骨血:

“對不起,對不起!……我是個混蛋,對不起……”

“我忍不住,我以為自己心疼的人是方鑒雲,可我知道自己不該……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的心裏只有你,從遇見你的第一天開始,從小重山上開始,從,從……”

隆冬的風將背後廢棄工廠的火焰吹高,渾渾襲來的熱源卻照不暖跪在沙地上抽泣的青年,以及依偎在他懷中,被他眼睜睜看著一點點流逝生命的愛人。

他的未婚妻,亦是他還未成契的愛人。

愛在心口難開,他在臨門一腳的地方徘徊了六年,驀然驚醒時,原來留給他的只剩下鬼門關外的訣別。

瞿清許感受著擁抱著他的這具身軀的震顫,身體卻微微舒展開,感覺到聞序正用哆嗦的手替他理順鬢邊淩亂的長發,溫存地蹭了蹭,咽下喉嚨裏的血腥味,低聲地笑。

“我不怪你,阿序。”他動了動貼在聞序臉上的手指,想替對方拭淚,“這三個月於我是,老天賜予我的禮物……雖然不能名正言順,但是能做一回你的未婚妻,我真的,好高興……”

他掙紮地想擦掉聞序臉上的淚水,卻越擦越多,青年低著頭,豆大的淚珠一顆顆從通紅的眼眶中滾落下來,掉在瞿清許臉上:

“你別說這種話好不好卿卿!你永遠都是我認定的未婚妻,我心儀的另一半……你別哭,卿卿你不要哭,哪裏不舒服就告訴我,靠著我……”

瞿清許想說自己沒哭,我臉上明明都是你流的淚,卻慢半拍地發現,視線裏聞序那張快哭花了的臉在一點點變模糊,他緩慢眨眨眼睛,兩行滾熱的濕潤淌下omega濃密的下睫,與腮邊的淚水混在一起。

他們都哭了,淚水混在一起,分也分不開。

“六年前是你為我擋下那輛車,可當時我卻徹骨的痛,我寧願……寧願死的是自己……”瞿清許斷斷續續地笑了,冰涼的掌心被聞序握著貼住對方臉頰,忍不住愛撫般動了動,動作與多年前為那個孤僻倔強的小學弟拍掉頭發上的落灰別無二致。

聞序早已淚如雨下,連完整的話都快說不出來:

“你別說話,現在要保存體力……卿卿,我們誰都不要死,我們把傷養好……我帶你光明正大地去祭拜爸爸媽媽,告訴他們我們已經在一起了……我還要親口向他們保證,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真的,我發誓……”

眼前一陣陣地愈發模糊不清,瞿清許想要擦幹眼淚,卻發現視線在慢慢變黑。

一輩子很長,長得如同小重山上終年不化的雪。

他的春天因為聞序的到來而到來,又因他以為聞序的離去而消亡。

春光爛漫又短暫,可一輩子有過這樣一段春和景明的時光,他心滿意足,不想奢求再多了。

瞿清許閉上眼睛。

“阿序,”他喃喃著,“我好冷,好困……”

“不,你不能睡!卿卿你撐住,我保證馬上就不冷了——”

聞序唇色青白,手忙腳亂地把人抱緊,扶著瞿清許腦後的那只大手青筋暴起,顫抖著卻不敢用力,生怕弄疼弄傷了懷裏脆弱的人。

瞿清許的聲音越來越小,嘴角卻浮起一絲依戀的笑。

“這三個月來好多次,我都想過放棄,想抱著你,想和你像小時候那樣說說笑笑……”他懨懨地笑,“故意板著臉和你說話,裝不熟,真的好傷腦筋,好在我再也不用做方鑒雲了,阿序,你該為我開心才對……”

“我要去,見爸爸媽媽了,我好想他們……阿序,別難過,你要好好過你的人生,不要為一個對不起你的人……走不出去……”

“不——別睡!卿卿!!”

他死命抓著瞿清許的手,卻能感覺到那纖細的手腕一瞬間失了支撐的力氣,變成一截優美卻易折的骨肉。聞序突然大吼一聲,哭得撕心裂肺:

“卿卿!瞿清許!!”

“別拋下我,你睜開眼睛……求求你,卿卿,我求你……”

火光深處,幾輛開道的警車伴隨著尖銳的警笛呼嘯而至,隨後是一列從顛簸的路段上飛速駛來的消防車與救護車。聞序卻聽不見一般,脊背戰栗,俯身用額頭抵住懷中昏死過去的人的,瘋了一般低啞地祈禱著:

“你聽,救援來了,我們有救了……你不許自說自話地就要去死,我說過我會像狗皮膏藥一樣纏著你的,你說再多漂亮話也沒用……救護車來了,你聽見了嗎卿卿?你聽見了嗎?!——”

“聞檢查!”

一群消防員和救護人員下車分頭行動,為首的卻是傅警官,他跑到跪坐著的聞序身邊:

“護士,這邊!聞檢查,你們有沒有事——”

他的腳步猝然剎住。

只見聞序挪動膝蓋,跪在地上轉身,懷裏抱著個軟綿綿的失去意識的消瘦青年,仰起頭時,那張俊朗的臉上已涕淚遍布,身體分不清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哭泣,打著哆嗦,無助而哀求地望著傅警官。

“救救他……”

傅警官下意識怔了怔。

火光染紅了天際,卻照不亮聞序眼裏一片絕望的晦暗。

“救救卿卿,他不能死……”聞序癡傻了一般念叨著,“什麽代價都好,我只要他活著,別無他求……”

傅警官雙腿仿佛釘在地面上,被這幅場景震得動彈不得。醫護人員上前,將哭得已經失去理智的alpha懷中的人小心地抱出來,擡上擔架。一瞬之間,聞序仿佛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熱淚滾滾流出:

“卿卿……”

廢舊工廠如滾燙的煉獄,火浪與高壓噴槍對沖湧動,漫天喧囂,卻唯獨淹沒不掉某個心碎之人悔恨的抽泣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