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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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二天,晨曦照常降臨。

冬日連陽光都仿佛透著涼意,照進窗簾的縫隙中,也照亮了一室旖旎荒唐過後的淩亂。

瞿清許醒來時,渾身酸痛得要命,嵌著彈片的那塊骨頭更是硌得生疼,後腰簡直如同被人生生折斷一般。

他下意識在被子裏摸索,卻觸碰到身旁一片失了溫度的冰涼床單。

青年濃密的睫毛顫了顫,徹底清醒了,睜開眼睛。

窸窣的聲音從床下床來。

聞序顯然早就起床了,靜悄悄的,正背對著他穿上檢察官制服的外套。

瞿清許把臉埋在柔軟的鴨絨枕裏,苦笑者哼了哼,卻又因下半身過電似的疼痛咧嘴倒抽一口涼氣。

聞序聽到動靜,系扣子的動作一頓,轉過身來。

青年臉上的表情別扭極了,幹咳兩下道:

“你醒了。能下床嗎?”

瞿清許心裏冷笑。雖然他倆確實是實打實的“事後”,可聞序這故作淡定的語氣也太有渣男提上褲子就翻臉不認人的既視感。

他懶得說話,慢慢從床上起身。聞序大約是對昨天的輕狂感到後悔,又做不到假裝翻篇,等了一會兒,仍是像這些日子來每次早起時那樣,伸手扶了他一把。

瞿清許坐起來,臉色白得嚇人,頭發也亂了,像只打架沒打過、被叨了毛的漂亮小山雀。聞序沒忍住多看了他兩眼:

“你去吃個早飯,然後咱們坐車上重山醫院,看看楚江澈的母親。”

瞿清許垂下眼,嗯了一聲。

聞序眼角微微抽動:“你現在就這麽煩我嗎,和我這個混蛋多說一個字,都讓你特別反感,是不是?”

等他反應過來自己語氣很沖時,已經晚了。聞序怔了怔,隨後看見瞿清許手撐著腰站起來。這段時間青年身段肉眼可見地愈發清減,修長脖頸連接平直的鎖骨,領口內那顆紅色的痣若隱若現,細韌的腰肢卡在虎口,繃起一段讓人浮想聯翩的線條。

真切的回憶瞬間浮現上來,聞序的臉一下子紅了。

瞿清許什麽都沒看見似的,走到他身邊。他甚至沒有側頭看聞序一下,嘴唇輕輕甕動,一字一句清晰說道:

“聞序,你還不明白嗎?被你愛上這件事本身,已經是我痛苦的根源了。”

說完,他目不斜視地走了,與臉色煞白的alpha擦肩而過,邁出房間。

*

重山醫院。

病房外,待探視的人進了病房後,連星帆一邊透過玻璃窗看向裏面站著的一屋子人,一邊感嘆道:

“沒想到我這輩子也能經手一件醫學奇跡……咦,等一下——”

醫生的職業素養練就的高敏感度讓身為beta的連星帆敏銳地捕捉到空氣裏的一絲異動。他盯著病房裏的人,臉卻微微轉向身旁站著的聞序:

“你身上怎麽一股玫瑰味?怪甜的,這可不像你喜歡的香水味道。不對啊,你這家夥怎麽會有那種好格調,給自己噴香水?”

聞序脊背一僵,乜他:“少拿我尋開心。”

“誰跟你尋開心了,”連星帆忽然一拍腦門,“噢喲!老天爺,我真是個榆木腦袋!你這家夥不會是,不會是——”

聞序一下子繃不住了,瞪了他一眼:“你閉嘴!”

連星帆玩味地看著他,聞序鼓著眼睛和他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還是敗下陣來,像個洩了氣的皮球。

“做人留一線,行不行?”聞序嘟囔。

“不是,你小子看著濃眉大眼的,沒想到是個渣男,吃著碗裏瞧著鍋裏的!”連星帆打抱不平道,“我說剛你們倆過來時怎麽一前一後離得那麽遠,跟不認識似的……”

話說到一半,連星帆聲音慢慢減小,收起咋咋呼呼的模樣,擔憂地看著好友垂下眼睫。

“我說著玩,你別往心裏去啊,聞序。”連星帆找補道。

聞序搖搖頭,看向窗內。

“你說得對,我確實幹了件和人渣沒什麽兩樣的事。”聞序自言自語似的道,“可是星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種感覺。方鑒雲即便嘴上不說,可他但凡難過一點我都感受得到,他不高興,我心裏就煩躁,我看不得他在仇恨和痛苦中掙紮,卻不肯讓我分擔的樣子……”

連星帆也看向窗內。

病房裏,楚江澈和蕭堯站在床頭,擋住了蘇醒過來的楚夫人的臉,二者似乎正在對楚夫人說著什麽。只有病房外二人談論的話題中心人物獨自一人靠在角落,雙手插在大衣兜裏,清秀的側臉面無波瀾,仿佛在思考著什麽。

他不禁也嘆了口氣:

“那你想找的那個人呢,聞序,他該怎麽辦?”

聞序閉上眼,俊朗的眉目下壓抑著某種厭倦的情結。

“這個問題,方鑒雲也問過我。”

他說,“或許正是因為我給不出答案,才會讓他對我如此失望。”

*

“母親,我是江澈,您能聽到我說話嗎?聽得清的話,您就眨眨眼……”

病房內,楚江澈眸光波動,半蹲下來,抓住女人枯槁的手貼上自己的臉側。饒是瞿清許也沒見過楚江澈這樣動情的樣子,一時有些感慨,可胸腔卻愈發悶堵得慌,仿佛郁結於心。

本以為今生再無母子情緣,如今柳暗花明,他自然替朋友由衷的高興。可感動之餘,他心裏卻也油然升起悵然若失的心緒。

“母親!”

貼在楚江澈臉上的那只手虛弱地動了動,楚江澈立刻回握緊母親的手,望著病床上極其費力地睜開一絲眼的女人。

“母親,您能聽見我就好……”

一旁的蕭堯不比楚江澈平靜到哪裏去,鏡片後的雙眼紅得跟兔子一般。楚江澈忽然想起什麽,頭也不回地一把抓過蕭堯的手:

“蕭堯,你來。”

蕭堯驚訝,開口時聲音還是啞的:“少爺……!”

“母親,這是蕭堯,蕭伯的兒子。六年了,您還認得他嗎?”

楚江澈生怕女人看不見,強拽著蕭堯把人拉近了些。遠處,瞿清許面露訝然,皺了皺眉,卻什麽都沒說。

“蕭堯從小和我一起長大,您那個時候最疼他了,過問他的功課比對我都用心。您昏迷之後,家裏的一切都是蕭堯在操持,咱們家才不至於一蹶不振。”

楚江澈說著,側頭示意蕭堯:

“來,和母親打個招呼。”

蕭堯喉結一滾,不得不走上來,忐忑而拘謹地喚了一聲:

“夫人……”

話音未落,青年的眼裏卻更加濕潤了。

楚江澈正握著母親的手,突然眉頭蹙了蹙,低下頭:“母親,怎麽了?”

病床上,女人氣息奄奄,顯然還無法開口,呼吸面罩陣陣地蒙上白霧。她的手吃力地握了握,畢竟是親母子,楚江澈很快明白過來,松開手,輕輕推了蕭堯一把,示意他到自己的位置來。

蕭堯呆呆地遵從,緊挨著床邊站好:

“夫人?”

下一秒,女人的手動了動,枯樹般滄桑的手指伸出來,勾住蕭堯垂在身側的食指指尖。

不光是蕭堯,屋內其餘二人都楞住了。

蕭堯忙蹲下來,拉住女人的手又叫了一遍“夫人”。

氧氣面罩上的白霧褪去,圍在床邊的二人不約而同看向女人的臉。只見楚夫人輕輕張開口,緩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做著口型。

女人氣若游絲,無聲道:

“好,孩子……”

蕭堯的手克制不住地戰栗起來,再也忍不住,摘下眼鏡,低頭的同時,兩顆晶瑩的水滴砸下來,沾濕了雪白的床單。

“夫人,我對不起您……”他抓緊女人的手,泣不成聲,“當初如果不是我生病,我父母就不會替我外出采購,也不會被陸霜寒的人綁架,您和司令就不會、不會帶著錢去營救他們……”

楚江澈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在他背後伸出手,按住蕭堯顫抖的肩,用力握了握。

女人弱弱地半闔著眼,隨時都要陷入昏睡一般無力。

她沒再說話,唯獨被單下伸出的那只手,卻始終和蕭堯的緊緊握在一起。

病房內一時無人再開口,只有青年小小的抽泣聲時不時傳來。

瞿清許在一個不近不遠的看著,臉上早已置身事外般沒了表情,一雙眸子黑漆漆的,宛如古井幽幽。

……

“你怎麽一個人提前出來了,方檢查?”

“啊,沒什麽。比起聽證會作證,他們一家人團聚更重要。我一個外人還是先出來吧,給他們留點空間。”

連星帆看著瞿清許帶上門,哦了一聲:“好,那我們也走吧,一會兒會有護士來叫他們的。楚先生給我安排了一個辦公室,要不進去坐坐?”

“不麻煩了,連醫生。”

瞿清許沒有看一旁被忽視而臉色愈發陰沈的alpha,慢條斯理地系上大衣扣子,一面道:

“陸霜寒的聽證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光靠化工廠的證據,委員會的調查,以及一個沒法開口也沒法親自出席聽證會的五·三一親歷者,想扳倒他還遠遠不夠。我還有需要聯絡的人,就先走了。”

瞿清許轉身往電梯口走。連星帆楞了下,沒等喊住人,聞序率先揚聲道:

“你要聯絡的是什麽大忙人?就算為了聽證會也不差這一會兒功夫,實在著急的話我可以送你過去。”

“不必了,”瞿清許背對著他邊走邊擡手揮了揮,可動作卻遠沒有本該的那般瀟灑,步伐也似乎因為牽扯到的某塊肌肉稍顯僵硬,“聽證會開始前,那個人想必沒有心情見到你是一方面,和他敲定行程後我還要趕時間再去一趟六年前的工廠是另一方面。”

電梯門點開,瞿清許一條長腿跨進去,想到什麽,整個人停在半中間,微微撤回來一點身子,眸光冷得像井裏湃過的水,沁著絲絲涼意。

“如果現在你對我有什麽愧疚感的話,我的回答是大可不必,聞序。”瞿清許無視連星帆一下子聽到什麽天外來信似的表情,道,“我既沒有看輕你,更沒對你抱過什麽期望。只是我厭倦了像之前約定裏說的那樣,連體嬰兒似的成天和你待在一起,就這麽簡單。”

聞序的表情瞬間凍住了。

瞿清許說完,終於一步跨進電梯內,隨手按下關門按鈕。電梯門合攏前,他仍能看見聞序臉頰的肌肉抽了抽,試圖用懊惱極力掩蓋語氣裏的失落:

“走吧星帆,我跟他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他將那雙眸中的難過看得真切,只是聞序走得急,恰好沒有聽到電門縫關嚴之前一秒,電梯廂內一聲輕如羽毛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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