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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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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寒風鼓噪,廚房內火焰驟然掀起一人多高的焰浪!

可不到兩米之隔的客廳內,靜默的二人立如雕塑,不約而同地相對而望。

只是這一次,再沒有人如三年前那般應聲倒地。

袖珍手槍打著旋兒飛起至空中,落入客廳沙發後,鐺的滾進某個縫隙中不見了蹤影。

而將那手槍從陸霜寒手中擊脫的兇器,此刻正深深插在男人身後樓梯拐角平臺上,那尊擺放的金絲楠雕像裏,入木三分。

雕像的水平距離,與陸霜寒的發鬢不過毫厘之差。

陸霜寒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因餘力未消,故而仍然來回振動著的刀柄。

一把再常見不過的廚房餐刀。

陸霜寒轉回頭來,看見瞿清許慢慢放下手。沒待青年做出反應,瞿清許反而恨極反笑地咧了咧嘴:

“準頭還是差了點。如果有下一次,我一定會親手要了你的命。”

說完,瞿清許反身從一步跨出早已敞開的大門,單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濃黑的夜色中。

陸霜寒臉上看不出一絲震驚,卻也沒有一貫的不以為意。騰騰的火光中,男人瞳孔深處隨著那撲朔的火苗迅速閃過一絲瘋狂而陰鷙的燭輝,卻一瞬即逝,恢覆往日那無邊的淡然無波。

“瞿清許……”

他咂摸著,久違地念出那生疏的姓名。

*

背對著濃煙烈火踏出牢籠的一刻,瞿清許竟絲毫沒有預想中的那般激動,甚至產生了陌生到不真實的暈眩感。

三年沒有踏出過陸家一步,他像是越獄的囚犯,又像踏進了某種全息游戲的新手玩家,看著入夜後依然燈火通明、車水馬龍的街道,呼嘯疾馳的車輛絡繹不絕。

瞿清許的腳步一頓,茫然地四下環顧。

逃出來了,然後呢,該去哪?

一瞬間的迷茫過後,巨大的孤獨和淒涼感如泰山壓頂,亦或許是一次服用了太多的止痛藥劑,胃部忽然一陣反酸水引發劇烈的收縮,瞿清許扶住路邊的電線桿彎下腰,控制不住地張嘴不停幹嘔。

這三年,拜陸霜寒那顆廢了他半條命的子彈所賜,他始終不良於行,身子清減了一大圈,曾經那個可以馳騁於雪山之巔恣意翺翔的翩翩少年,早已被經年累月的虐待徹底拖垮。

甚至連“瞿清許”這個名字都死了,被陸霜寒封存在銷戶檔案裏,如今他再不能光明正大地行走於人世間——

不。

還有一個人。

瞿清許扶著電線桿的手猛的一抖,擡起了頭。

還有一個人,是他存在的證明,是他逃出陸霜寒魔爪後唯一的歸宿。

三年來,一直沈睡在心底卻始終牽掛著的姓名,於塵封的回憶中浮現。

瞿清許眼珠輕顫著,青白的唇瓣微啟:

“阿序……”

“總巡說了,必須把人抓回來!那人行動不便,走不出多遠!”

“搜搜那邊!”

本該只有汽車發動機轟鳴而過的街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瞿清許嚇得兩腿一抖,回過頭去,隱約看見一小隊人正亂哄哄地往這邊排查而來。

此刻一分一秒都耽擱不得,瞿清許見路上開過來一輛計程車,壓根沒過腦子,瘋了似的擡手用力揮舞:“停車!”

那計程車停下來。瞿清許一瘸一拐地打開車門,整個人幾乎摔進車座裏,司機大概也沒見過這番景象,嚇得往側面躲去:

“悠著點,年輕人!大冬天的,怎麽穿這麽少就跑出來了?等等,那房子是不是著了火——”

“先開車!”

瞿清許報出一個熟悉的地址,呼哧地喘著粗氣,“越快越好!”

青年瞪大眼睛,配上那凹陷的雙頰、黑色長發和頗為激動的語氣,看著有一絲說不出來的瘆人。司機一個激靈,將油門狠踩到底:

“好,好,那律所離這兒遠得很,你別著急啊,我盡量快點開!”

計程車飛速起步,瞿清許轉過身向車窗外看去,卻看見那一隊人停下來,其中一個指著自己坐的這輛計程車,立著眉毛大喊大叫起來:

“他坐車跑了!快追!”

計程車司機顯然也聽見了這一嗓子,臉色不免難看起來:“這些人是幹什麽的?年輕人,你不會是犯了什麽事吧?”

“你放心,我絕不是壞人,也不會傷害你。”

瞿清許從錢包裏抽出一張紙幣,當著司機的面放到裝錢的車載置物箱中,“師傅,這些車費不用找了,麻煩你一定把這些追車的人甩開,還有,一會兒別停在律所門口,先繞到旁邊輪渡船票的售票點,我需要一個隱蔽的地方下車。”

“甩開追車的人”這種事估計是每個司機職業生涯中都想經歷一次的傳奇夢想。計程車司機痛快地大打方向盤:

“得嘞,年輕人,你只管坐穩就是了!”

……

十分鐘後。

一棟掛著“碼頭輪渡售票點”牌子的建築窗口前。

計程車一個急剎,停在路旁。瞿清許推開門下車,臉色早已比上車時灰白了不少,額角滲出豆大的汗珠。

孱弱如現今的他,再多的止痛藥也無法抵抗殘留在骨髓裏的彈片帶來的劇痛。

他夜深了,售票點的窗口只有一個值班人員。瞿清許的臉突然出現在窗外時,昏昏欲睡的值班員打了個寒顫,好險沒有叫出聲來。

“唔呃——”

“要一張船票,最快的。”

瞿清許手肘支在窗口平臺上,蜷縮起顫抖的指尖,冷靜說道。

“好,稍等我幫您查看一下……”瞌睡都被嚇跑了,值班員看瞿清許這幅模樣,不敢怠慢,打開電腦,“最快的一班在二十分鐘後,四百元。”

瞿清許:“目的地是哪裏?”

值班人員回答:“直達北國邊境港口,先生。”

瞿清許一楞:“我沒有護照和簽證,有沒有除這之外最早的傳票?”

“除此之外最早的要等到五個小時之後,南下的一趟。”

瞿清許遲疑了。五個小時,他孤身一人根本不可能在淩晨空蕩蕩的大街上躲過陸霜寒手下的搜查。

見他沈默,那值班人員倒是好心,提醒道:“先生,北國和咱們聯邦開通了雙向免簽政策,如果您很著急的話,可以下船後再補齊證明材料。”

“什麽時候開通的免簽?”

“就是一年前啊,當時報紙上都在報道,您不知道嗎?”

瞿清許想要苦笑,卻忍住了。

他怎麽可能知道,那與世隔絕的三年,他被斷絕了和外界的一切接觸,更是再也不可能有“證明材料”來驗證他的身份。

陸霜寒說得對,在社會意義上,瞿家就是死絕了,無論身處何地,他都將如陷泥淖,寸步難行。

“也好,那就來一張去北國的船票。”

他交了錢,剛拿好紙質船票,忽然聽到身後又傳來幾輛汽車引擎的低噪聲,他匆匆抓過值班員遞來的零錢揣進兜裏,強忍著徹骨的痛轉頭跑進側面的一條胡同中。

“他的計程車剛剛停在這了,快四處搜搜!”

兵荒馬亂。瞿清許一個勁兒地跑,疼得眼前陣陣發白,強烈的疼痛引起的幹嘔感又回來了,可他不敢停下,怕自己一彎腰就會吐出來,而後再也邁不動一步。他沒命地跑到一間大門緊閉的律師事務所,連被暴露的風險都顧不上了,伸手乓乓地用力砸起門來!

“誰啊?”

用不了一小會兒,卷簾門從裏面被拉上來,一個披著珊瑚絨睡衣的女人趿拉著拖鞋站在門內側,見一個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的長發青年站在外面,睜大眼睛:

“哪來的乞丐,半夜砸門幹什麽?”

“張律師!”

隔著透明的玻璃門,瞿清許激動地湊上來,握緊門把手,未語先紅了眼眶。女人後退半步:

“我們認識嗎?你怎麽會知道我?”

“不認識,但我認識聞序,當初是我推薦他來這裏面試的,他和我提過您,說您是個好人——”

多年沒有宣之於口的那個名字在唇齒間念出的一刻,眼淚卻決了堤,瞿清許迎著蕭瑟的寒風,再也控制不住,委屈地抽泣起來。

張律師楞住了。

“聞序?”

她有些確認,又有些不敢相信地重覆道。

“對,聞序是我的——是我的朋友,”瞿清許哭著把身子貼得離門更近,雙手攥緊了冰涼的門把,“求您讓我見見他,我現在需要他的幫助,您讓我到他宿舍,我會跟他還有您解釋清楚這一切——”

“聞序他,已經死了啊。”

瞿清許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松開握著門把的手,癡癡地看著同樣怔著的女人,嘴唇輕微抽搐。

“什麽意思,”瞿清許聲音細若蚊蠅,“阿序他,死了?”

“聞序三年前就已經死了。”女人說著面露動容,“五·三一那天他沒有來律所,後面我就再也聯系不上他,聽說當天他好像去了那條管道爆炸的街道,我試過去警署報案,可這三年一直沒等到回信,那孩子父母又不管他,恐怕——”

街頭傳來粗暴的吆喝聲,逃跑迫在眉睫,可瞿清許的身體卻撕壞的布娃娃般,在北風中搖晃了兩下,再也不動了。

張律師一頭霧水,卻還是小心地上前,想要推開門:

“先生,你沒事吧?著急的話,我可以讓你進來先暖和一下再說……”

“不必了。”

首都寂寥的冬夜裏,瞿清許慢慢擡起頭,眼眶裏含著淚,對女人露出一個疲倦而釋懷的笑容。

“謝謝你,張律師。”他說,“既然阿序不在,我也沒有什麽留下的必要了。真的……謝謝你在最後告訴我這個消息。”

張律師敏銳地察覺出門外青年的不對勁,蹙起眉毛:

“你遇到什麽困難了嗎?別做傻事,快進來——”

瞿清許仍然笑著,闔眼搖搖頭,兩行淚水無聲地從漆黑的眸子裏滾落下來。

他一邊默默後退,一邊從口袋裏抽出剛剛那張買好的船票。

“原本我是為了保險,也是怕始終待在這會給阿序惹禍上身,才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買了這張船票,以備不時之需。”

瞿清許唇角上揚著,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化為一聲崩潰的、啜泣的尾音,消散在風裏。

“可連阿序也走了。”離開前的最後一秒,他無力笑笑,神色慘淡,“所以我要上船,張律師……我要登上那艘船,去找我的阿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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