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關燈
第68章

時光回到六年前,噩夢開始的那一天。

“阿序!!”

二十歲的瞿清許撕心裂肺的哭喊,依舊阻止不了慘劇在他眼前發生。眼看著十八歲少年的身體騰空而起摔倒在地,鮮血從失去意識的聞序身下汩汩流出的那一刻,瞿清許腦子裏的弦徹底崩斷了,不要命似的沖上去:

“別動他!”

車窗內,副駕駛位窗戶裏探出一個戴著墨鏡的人,在看見撞倒的是聞序後一楞,隨即大聲啐罵:

“操,撞歪了!你他娘的會不會開車?!”

原本偃旗息鼓的發動機轟鳴聲再次響徹整條街巷,瞿清許頓時臉色煞白,哆嗦著想要把聞序扛起來,卻忽然聽到少年咳出兩口血,青白的手指抓住瞿清許冰涼的手。

“別管我,”聞序用盡最後的力氣擡起眼瞼,“卿卿,快跑……”

嗡的一聲,吉普車攜著刺耳的尖嘯疾馳而來!

瞿清許咬緊牙關,從地上拾起一塊爆炸掉落的磚頭,掄圓了胳膊向前擋風玻璃砸去!

“躲開!”

副駕駛的人尖叫道,車子一個打滑,輪胎在地面摩擦出兩道發白的弧線,以一個漂移的軌跡驚險地停在巷口。瞿清許咬牙,最後看了血泊中的人一眼,眼裏卻蓄起破碎的淚光。

“我會回來救你的,阿序——”

“滾下來,下車!”

車內人的吼聲傳出,眼看著吉普車門被從兩側推開,瞿清許再也逗留不得,扭過頭拼了命地向深巷另一頭跑去!

風聲從耳畔掠過,喉嚨裏泛起鐵銹般的血腥味,瞿清許不敢回頭看身後的人帶沒帶槍、是否追了上來,抹了把臉上的淚,腎上腺素的作用下青年的肌肉因短時間內極速調動的興奮水平而克制不住地顫抖,他漫無目的地沖上大道,穿過街區,在已經癱瘓失控的車流中穿行而過,卻始終甩不掉跟在身後窮追不舍的那一夥人。

“他在那!別跟丟了!”

終於,瞿清許奔上一座橋,卻在看到橋的兩頭都站著同樣面帶兇悍的成年人時,絕望地逼停下腳步。

“你們……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做?”看著兩頭的人一點點包攏過來,瞿清許聲音裏染上恐懼的泣音,“我根本不認識你們,爸爸媽媽也從來沒有做過壞事,你們為什麽非要殺了我全家!”

“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你父母動了不該動的蛋糕,自然要付出代價!”

為首的一個人看著後退到護欄邊的瞿清許,目光上下一動,忽然獰笑起來,“小美人,看你這麽單純,不如哥幾個考慮一下放你一條生路,只要你乖乖的,兄弟們好些日子沒碰過你這種清純掛的了……”

“閉嘴,你別過來!”

瞿清許短促地喝了一聲,抓住欄桿,刷的把一條腿跨了上去,“我就是從這跳河淹死也不會跟你們這群畜生回去,給我滾開!”

“喲,還是個烈性子!”

男人哈哈大笑,圍過來的人也跟著一齊狂笑,沒人在意一個手無寸鐵的omega毫無震懾力的憤怒,仿佛兇殘的野獸聚在一起欣賞亟待被蠶食、卻妄圖反抗的柔弱野兔。

“你父母我們都解決了,殺掉你不是順手的事?給你個伺候哥幾個的機會,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男人越靠越近,眼看著一把就能將瑟瑟發抖的omega揪著領子搡在地上。可或許是話裏提到剛剛喪命於這些惡徒槍口之下,瞿清許一怔,眼裏瞬間迸發出不顧一切的光:

“你們所有人都不得好死,總有一天我要叫你們償命!”

男人笑得狂妄至極:“總有一天是哪天?擇日不如撞日,小美人,不如你現在就來要我的命看看?”

說著男人擡手就欲拉扯他下來,瞿清許振臂一揮,可身旁圍過來的人卻沒打算放過他,個個掛著令人作嘔的笑容,不知是誰第一個伸出手,猛的抓住瞿清許另一條手臂——

“放開!!”

瞿清許失聲驚叫的同時用力一推,卻不料反作用力令他向後仰去,頃刻間一陣天旋地轉,強烈的失重感襲來,仿佛無數雙地獄裏向上伸出的手拖拽住他的四肢百骸,青年身體一僵,從欄桿上翻滾而下,直直地從橋頭向河中墜去!

“餵!”

有人喊了一聲,可已經來不及了,幾個人一起沖到欄桿邊卻紛紛撲了個空,眼睜睜看著青年在視線裏化為一個虛化的黑點,翻滾的江水水面“撲通”地激起一陣圓形的浪花。

一群人面面相覷,隨即不約而同盯緊了江面,等了好久,都沒能看到青年掙紮著撲騰出水面的場景,甚至連一個浮上來的身體都沒能看見。

到底有人沈不住氣,棘手地一跺腳,轉向為首的那個男人:

“肖爺,這可怎麽辦啊?陸長官不會興師問罪吧?”

其餘人這才應聲附和。被喚作肖爺的男人思忖一番,甩了甩手,大剌剌地轉過身來,背對著滔滔江水:

“從這麽高的大橋上掉下來,他還有的活?回去交差的時候都知道該怎麽說吧?”

“是,那是自然……”

“這小omega忒不識好歹,給肖爺做小又能活命又能吃香喝辣的,真不識趣!……”

姓肖的把槍塞回槍套,從兜裏拿出印著獵金槍三個字的煙盒。

“可惜咯,這麽標志的上等貨。”他點起煙吸了一口,兩腮都微微凹陷下來,在吞吐的煙霧中故作遺憾地嘆了口氣,“不夠強大的人,性子再烈也只會折了自己的腰。”

*

砸入江中的一霎,全身骨骼粉碎般的劇痛伴著灌入口鼻的冷水席卷而來。

瞿清許痛得想叫出聲,可一開口只會引來更多的江水侵入肺部,他在洪流中掙紮,直到耗盡所有力氣也沒能浮出水面,眼前愈來愈黑,恍惚中竟走馬燈似的閃過一幅又一幅畫面。

“你們是什麽人,闖進我家要幹什麽?!”

“老婆別怕,帶著卿卿去車庫,馬上報警!”

“求你們放過我的孩子,他不懂得什麽政治,他什麽都不知道……你們已經殺了我的丈夫,大不了把我的命也拿去,但求你們別滅了瞿家滿門!”

“這還不夠嗎,還不夠嗎!!”

“別管我,卿卿,快跑……!”

哀嚎、哭叫、悲鳴。

前二十年乏善可陳的安穩人生如南柯一夢,大夢醒來,整個世界滿目瘡痍。

冗長紛亂的噩夢無休無止地在他面前輪回,為了給他們母子爭取逃跑時間而身中數彈的父親,跪地求饒卻只換來眉心一顆子彈的母親,推開自己卻被汽車撞倒、直到最後一秒都在讓自己快跑的聞序……

所有人都為了保護他而死。

而他誰也救不了,什麽都改變不了。

他幾乎痛不欲生,可求生的本能讓他在黑暗裏大口喘息——

突然間,渾身所有的壓迫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墜雲端一樣的、靈魂即將脫離肉丨體的輕飄感。

“——先生,能聽到我說話嗎?先生!”

刺目的頂光燈打在臉上,炙烤的溫度讓瞿清許眼皮發澀地緊縮。他想捂住眼睛,可手臂肌肉稍一發力便撕裂地疼,他嗬嗬地吸著氣,睜開雙眼。

恢覆視線的瞬間,被剝奪的五感也紛至沓來,哭喊聲、呻.吟聲從四面八方滾落下來,瞿清許呆滯地看著頭頂的淺色天花板,以及在他身旁戴著口罩走來走去、面目不清的人們。

“我……”

他一開口,喉嚨裏火燒火燎得要命,青年腦子裏混沌成一片漿糊,甚至無法從常識中辨別出這群穿著白大褂的陌生人是何身份,“我在哪,你們是,咳咳、是誰……?”

“患者醒了。各項體征良好,先轉入普通病房觀察吧,床位已經不夠用了!”

有人喊了一句,剛剛從昏迷中轉醒的脆弱神經受不得刺激,瞿清許蓋在被子下的身體一個哆嗦,不等他意識到這話裏的人所指為誰,便看到一個戴著醫用口罩的年輕女子握住他床頭的欄桿。

身下傳來滾輪摩擦的震動,瞿清許恍惚地意識到,自己是躺在移動推床上——

“我在醫院?”

他癡了似的問道。年輕女人——他終於想起來應該叫做護士才對——推著他健步如飛,天花板的燈光一盞一盞在頭頂掠過:

“先生你真是命大,今天的暴動裏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就是不死也都缺胳膊斷腿,你這種掉到河裏又被岸上的警察撈上來的,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現在能說話,腦子清楚,應該就沒有大礙。我先帶你去普通病房將就一下,醫院的傷患太多,ICU都爆滿了……對了,有空通知一下你的親人家屬,讓他們來接你,順便給你繳一下住院費。”

瞿清許青白的嘴唇猛地一抖,原本算得上平穩的呼吸因為護士那半句話陡然紊亂。

“我,我沒有家人,”瞿清許說著嗚咽起來,眼裏逐漸盈滿淚光,“他們都死在那群暴徒的手裏,我的父母,還有我的……”

他想說我的戀人,可他的阿序甚至還沒來得及和他正式告白。

許是見瞿清許泫然欲泣的模樣太可憐,小護士也沈默了,推著床拐過一個彎後方才頗感為難道:

“昨天的事情實在太可怕了,不管怎樣,請節哀,先生……只是這是醫院的規定,如今院裏每分鐘都在接受新的病患,我們也沒有辦法。”

她推著瞿清許的病床,路過無數蹲在走廊裏排隊等待救治的傷員,來到一扇半掩的房門外。瞿清許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了,虛弱地垂下眼瞼。

“那就讓我出院吧。”瞿清許嗓音裏聽不出一絲生機,“我沒有那麽多錢,也不想一個人在這世間活下去——”

突然一只手按住推床的側邊護欄,病床因阻礙的慣性一震,生生停了下來。

小護士一驚,擡頭向病房內看去。

病床上,瞿清許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待發現有人攔停了自己的床,條件反射地向那一側艱難偏過頭。

他看見了一雙平靜中含笑的男人的眼睛。

“他的住院費用由我來承擔。稍後我會去繳費,把他交給我就好,請照顧其他有需要的病人吧,辛苦了。”

也許是那一身深藍色的軍裝制服在這種混亂時刻格外具有威嚴和說服力,小護士說了聲謝謝,撒開手轉身走了。

男人於是接替她走到床頭,輕輕把病床推進屋內。瞿清許大腦一片空白,呆楞地看著他,直到對方似有所感,頷首向他露出一個善意的笑容。

“瞿清許。”

他精準叫出瞿清許的名字,青年咬了咬唇,忍著肺部和氣管的鈍痛盡量提高聲音:

“我從來沒見過你,你到底是誰,為什麽知道我的名字,接近我有什麽目的?”

“別緊張。你剛醒來,神經太緊繃,可能還有創傷應激,害怕是正常的,請盡量放松一點。”

剛滿二十歲的瞿清許看著青年平和的笑臉,絲毫不知眼前這個人正是未來開其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潘多拉魔盒的元兇。而彼時的他正在對方的安撫下逐漸放下戒心,待呼吸穩定後,聽見對方禮貌地道: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陸霜寒,是中央戰區巡視組執行巡視員,今天前來是為了幫助你和瞿家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