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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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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六年前,五·三一的爆發,可以說是以這座工廠的爆炸而開端。”

“我重新調出了當年的庭審記錄。那上面稱東部戰區司令楚其琛利用職權,從東部戰區的軍火庫中調取了大量B62型炸藥,意圖將控槍案的支持者在此滅口。不料因為引線失火,炸彈提前爆炸,他們來不及逃脫現場,這才把自己的命都搭了進去。”

廢棄工廠內,殘垣斷壁塵土飛揚,隨處都保留著當年破敗頹唐的痕跡。

瞿清許的嗓音回蕩在鋼筋水泥裸露的殘缺構架中。傅警官看看獨自踱到角落查看爆炸痕跡的聞序,選擇停下腳步。

“我不想說喪氣話打擊二位,不過還是給你們打個預防針為好,”他說到一半不得不轉過頭,對著這個等腰三角形站位中另外一邊的那位,“六年過去,爆炸現場有沒有保護,幾乎很難做還原分析和彈道模擬。要想動用我們警署最頂尖的技偵則需要上報請示,可……”

他聳聳肩,一個“顯然你們不太想這麽做”的無聲的表示。

瞿清許沈吟片刻:

“B62是東部戰區特有的一種老式炸藥,勝在威力巨大,故而一直沒被東部戰區淘汰。但在這座人跡罕至的工廠,一點普通的新型定時炸彈就可以將工廠摧毀,何必使用這麽不安全的老式炸彈?楚其琛是軍人,他不該在關乎自己性命的事上犯這種致命錯誤。”

他頓了頓,不悅地看了遠處兀自搜尋的聞序一眼。

“麻煩您告訴他一聲,”瞿清許對聞序的方向挑挑眉,“又不是警犬,別到處亂竄,無組織無紀律的。”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那邊的聞序本人聽見。

果然,聞序的腳步猝然停頓下來。傅警官表情一僵,尷尬地轉過身:

“聞檢察,方檢查讓你……讓你先別急,咱們商量一下路線再搜也不遲。”

即便盡可能使用了短時間內能想到最高情商的方式,聞序轉過身來時,臉上的神色也不爽極了。

他揚聲道:“傅警官,麻煩您也和方檢察說一聲,我好歹在身體力行地幹活,倒是請他少指使別人,否則今天的調查工作還不如我帶上一條警犬來!”

瞿清許的臉上閃過一絲真實的煞氣。傅警官兩邊看了看,認輸地後退一步,從互相瞪著對方的二人中間撤出來。

“樓上建築比較危險,你們二位非專業人士就在一樓調查吧,我到上面看一下。”傅警官道,最後不忘語重心長地補充一句,“有什麽事叫我就行。專心搜查,不要吵架哈。”

不等二人同意,傅警官轉身就往工廠樓梯上走去。瞿清許咬咬牙,快步來到聞序身邊。

聞序也不甘示弱地垂下眼,直視著青年的眼睛。

“你剛是什麽意思,”瞿清許先聲質問,“罵我是狗?”

聞序冷哼:“你那句話什麽意思,我就是什麽意思。”

瞿清許佯裝驚訝:“哦,原來聞檢察能聽到我說話啊。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你變成聾啞人了呢,真稀奇。”

“你不也沒和我說話嗎?”聞序擡眼不去看他,嘴唇幾乎沒怎麽動,語速倒飛快,“方少爺是要和我解除婚約的人,我哪敢天天來您面前話多討人嫌。”

瞿清許仰起臉,忿忿地死盯著他。

“你再叫一次方少爺試試看,聞序。”他發狠道。聞序絲毫不怵一般,終於施舍給omega一個居高臨下的眼神:

“那你倒是說說,我哪句話不屬實?”

瞿清許睫羽一顫,很快將那顫抖壓下:“對,是我提的,然後呢,你沒同意?你不是早就盼著擺脫我,好和你的心上人團聚嗎?我成人之美還不行?”

聞序眸光一沈:“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那就是在威脅我。不好意思,我這人還真就是吃軟不吃硬。”

“威脅?”瞿清許笑了,“拜托,解除婚約,這算什麽威脅?”

聞序驀然一哽。

若非方鑒雲指出,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句話相當不對。

是啊,兩個月前他求之不得的解除婚約,是從何時開始在他心裏變成了“威脅”的?

他一時走神,脫口而出:

“我是說,就算有一天我找到了那個人,必須和你解除婚約,那也不代表現在就得……”

他腦袋裏忽然短暫陷入一片空白。

不為別的,只是聞序恍然發現,自己似乎從來沒有認真想象過,找到“那個人”之後,回過頭和方鑒雲一刀兩斷的畫面。

或許只是習慣成自然,可哪怕只是在腦中模擬這個抉擇的場景,聞序的心裏都不受控制地升起一陣鈍痛。

“你真有好好考慮過嗎聞序,”瞿清許一針見血地打斷他,“這是我們兩個之間早晚都會發生的事,從一開始結局就註定了。”

“——所以你已經接受了,對嗎?”聞序忽然反問,“你對於從這段婚約中解脫出來感到無所謂,甚至很期待,是嗎?”

這次輪到瞿清許瞠目結舌。聞序低下頭,不再用那種對抗的堅硬的眼神看著瞿清許,反而流露出轉瞬即逝的脆弱神色。

“解除婚約,是你真正想要的嗎?”聞序低聲問,“拋開我的情況、我的想法,你的心意從來都沒有對我開誠布公過,反倒是提起離開,你比其他任何事都常掛在嘴邊。”

他聲音越來越輕,“這份婚約,就不能別急著取消嗎?”

瞿清許只感覺後腦勺仿佛被人重重擊打了一下,身子一顫。

“聞序……”

他舔了舔幹澀的唇,想笑一笑,卻發現嘴角僵硬得擡不起來。

“可我拋不開,我們誰都拋不開。”他聽見自己迷茫地念道,“你生命裏出現過一個那麽耀眼、那麽重要的人,你讓我怎麽不去考慮他?”

聞序深望著他,張了張口,卻沒說話,唯有一聲壓抑著顫抖的嘆息。

瞿清許垂眸,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不那麽無故地崩潰。

“你還是沒有想明白,聞序。”他道,“你應該全心全意只記著他一個人的好,不用……不用考慮我的感受。”

聞序表情逐漸變得痛苦。

“你是人,不是覆仇的工具!”他激動到想也不想便要去抓住瞿清許的手腕,“明明後來我一提到他,你就會消沈、低落,你所有的不開心我都看得見!為什麽總是不說真話,方鑒雲,難道對我說謊是讓你有安全感的方式嗎?!”

他動作太突然,瞿清許被握住手腕,不禁一個哆嗦:

“聞序,別!”

“——怎麽了方檢察?”

樓梯上方傳來一個擔憂的聲音。

一樓的二人皆是一個激靈,聞序忙放開手,瞿清許立刻抽回手腕,卻因為呼吸過於急促,一口氣吸進廢舊工廠中過於陳腐的灰塵,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聞序臉上失態的神色很快消失了,有些不情願地看了瞿清許一眼,又看看樓梯上快步走下來的傅警官。

“二樓沒什麽發現。”傅警官走過來,見瞿清許咳嗽得厲害,上前替他拍背順氣,“我車裏有防塵口罩,要不要給你取來一個戴上?”

肺部劇烈的收縮令咳嗽止都止不住,瞿清許身子一歪,靠在一堵瓷磚剝落的承重墻上,一手捂著嘴,一手虛弱地扶住腰,邊咳邊瑟瑟發抖,只有搖頭的份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聞序皺緊眉頭,身子僵硬著,手卻習慣性要伸出來似的動了動。可就是這片刻踟躕,傅警官已先行一步,扶住了瞿清許搖搖欲墜的單薄身體。

“方檢查,是身體不舒服嗎?實在不行的話還是先回車裏休息一會兒,不要勉強。”

瞿清許咳得用力,臉上血色幾乎消失殆盡,扶著後腰那塊畸形椎骨的手疼到快要撐不住。聞序忍了半天,到底還是於心不忍,就要上前:

“別逞能了,這裏粉塵太多,你還是回車上等著——”

“——不是,粉塵……”

瞿清許低著頭,斷斷續續地咳道。

其餘二人都輕微怔了一瞬。到頭來還是聞序心有靈犀地反應過來,吸了口氣,眉頭卻舒展開:

“等等,這氣味……的確不是粉塵,是火藥的味道。B62是老式炸藥,六年過去,怎麽可能還有氣味存留在這種通風的破舊工廠?”

傅警官思忖道:“不排除有人二次破壞破炸現場的可能。如果當初的爆炸真是楚司令授意,他本人都被炸死在工廠,絕不可能再有他的人來毀屍滅跡。”

瞿清許被他攙扶著勉強直起身,看見聞序沈默著走到工廠裏一個骯臟的角落,蹲下來,指尖在地面厚厚的塵土上抹了一抹。

“姓陸的露出他的狐貍尾巴了。”聞序輕蔑一笑,轉過頭,“傅警官,我記得你們的人可以對這裏的土壤做取樣分析吧?”

“當然可以,”傅警官說著恍然大悟,“聞檢查,你的意思是……”

“我敢打包票,還原結果裏一定會有炸藥的殘餘成分,如果能和軍火庫做比對,分析結果也一定不會是B62,”聞序道,“陸霜寒那家夥再怎麽手眼通天,也沒有能力搞到東部戰區的炸藥。”

傅警官:“這倒簡單,我們特警局和軍部的關系一直很緊密,和軍火庫作比對不是問題。事不宜遲,咱們還是盡快回去吧,更何況——”

傅警官看了眼身旁虛弱的omega,沒有說完,可面露的難色已表明了一切。

聞序一時不知該作何回答。反而是瞿清許很識大體地輕輕拂開傅警官攙著他胳膊的手,點點頭權作感謝。

“從五·三一進入重審到現在,事態瞬息萬變,我們的確耽擱不起。”

瞿清許咳過的嗓音還略微沙啞,“我們走吧,傅警官。”

他轉身有些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工廠外走去,扶著腰側的手卻明顯地用力到手背上青筋迸起。氣氛變得有些壓抑,另外二人對視一眼,從彼此眼裏看到了相同的擔憂,可誰也沒說話,跟著青年走到大門外停車的地方。

聞序從兜裏拿出車鑰匙,忽然聽到瞿清許對傅警官虛弱一笑,說道:

“傅警官,我要去的地方和特警局順路,還得麻煩您載我一程。”

傅警官正要點頭,聞序楞住了,搶白道:

“什麽?你要去什麽地方怎麽不和我提前說一聲,我送你去就是了,何必麻煩傅警官!再說了,不跟我回最高檢,你一個人準備跑去哪兒?”

瞿清許置若罔聞,依舊面對著傅警官露出一個蒼白的笑:“拜托您了。”

“倒是不麻煩,只是這——”

“方鑒雲!”

被無比自然地忽視掉的人惱羞成怒,甚至忘了禮貌,擋在傅警官中間強行阻隔了瞿清許的視線,憤怒道:“我跟你說話呢,看著我!你這一陣風都要吹倒的樣子,還想要去哪兒?”

“少來指點我的決定,”瞿清許沒憋住,別過頭不看他,“我要去楚公館,找江澈!”

聞序瞬間感覺胸口發脹,眼底不自知地透出股狠勁兒來:“好啊,你要是找楚江澈,往後咱們各幹各的,你凡事都和楚江澈商量去吧!”

瞿清許內心毫無撼動一般,嗤笑一聲,慢悠悠繞過聞序,從他身邊走去。聞序不禁隨著他的身形扭過頭,直至半個身子都轉過去,眼睜睜看著瞿清許走到特警車的副駕駛車門旁,看也不看他,對滿臉驚訝的傅警官重新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好像剛剛的爭執壓根沒發生一般。

“出發吧,”瞿清許說道,“多謝了,傅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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