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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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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hapter 20

“蛋糕哪來的?”

下山的路上, 天色已然暗沈下去。

怕陳津北又暈,周許這次將車開得慢,陳津北坐在後座, 還能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天。

周許往裏拉了拉陳津北松松摟住他腰腹的手, 讓陳津北摟更緊。

“我訂的, ”周許說:“提前讓宥哥幫我拎上來了,就藏在那樹林裏, 你沒看見。”

“宥哥你還記得嗎?就底下車隊那經理,你之前見過的。”

“知道你吃不來甜的, 我跟蛋糕店的客服確定好幾次, 說一定要低糖, 最後把客服惹著了, 讓我自己去店裏嘗。”

話茬一開就關不上了, 陳津北淡淡接過話來, 他說記得。

月光皎白,追著他們的車走。

清寒的月光下, 陳津北將下巴輕搭在周許肩頭,他再次問周許:“現在想回答了嗎?”

周許應聲問:“什麽?”

“我今天讓你不高興了。”在周許看不見的後方,陳津北的視線輕飄飄的,停在他側臉上, 像是在觀察, 也像是在等待。

等待一個明知道答案的回答,他要周許開口清晰地說出來。

路旁有規律間隔的樹,樹影橫躺在路中央,被車輪漸次駛過, 在轉過下一個彎道時,周許終於再次開口。

或許是吹了風, 也或許是受情緒影響,周許話說得甕聲甕氣:“明明以前你都是春節前兩天才走。”

“……你這次走好早,後天就要回去了。”

他說:“所以我不高興,剛好不容易忘記了,你現在又提起來。”

周許的情緒顯而易見地低落下去。

後座的陳津北仍氣定神閑,半點沒有提起他所謂“傷心事”的歉意。

“周許你幾歲了?”陳津北問:“怎麽還跟沒長大似的,我走一步要跟一步。”

他說:“太黏人了。”

風聲淩亂,周許像是吸了吸鼻子:“黏你怎麽了,舍不得你又怎麽了,我爸媽都不管我,就你管我——”

少見的,陳津北打斷了周許的話,他語調淡得很,但顯出種明顯的冷意:“17歲你能見天地跟著我,那27歲、37歲呢。”

“周許,”陳津北說:“如果以後我戀愛結婚了,你還能天天跟我同出同進嗎?”

“那你就不要談戀愛,也別結婚——”刺耳的摩擦讓人耳酸,車被急剎在廠房內,周許沒管陳津北,當先下車了。

他轉過臉來盯著陳津北,人是哭了,哭著的臉上卻帶著種狠勁。

“憑什麽?”今夜的陳津北仍沒順他的意,他懶洋洋跨坐在機車上沒下來,微仰著頭,仍在刺周許。

周許連頭盔都還沒摘,哭得面鏡被霧氣籠罩,藏住底下的表情,但目光如有實質,只直直釘在陳津北身上。

空曠的車廠內,兩個人直直相視,卻尤為安靜,連廠區外駛過的汽車鳴笛聲都能傳進他們耳裏。

僵持許久,陳津北還是心軟了,他扯了下周許的胳膊,將人扯到自己面前,擡手撥開周許擋臉的面鏡,他用自己的指腹輕輕擦幹凈周許臉上的淚。

“你要想清楚。”陳津北低聲說:“跟人戀愛結婚是多正常的事,你為什麽就不讓我幹了。”

站著的周許當然比坐著的陳津北高,陳津北輕擡眼睫看著他,他替周許摘掉頭盔,完整露出來被捂熱的頭臉:“還有,我也沒說回去不帶你。”

“後天我帶你回去看爺爺,春節前,再給你送到你爸那。”

對著周許通紅的眼,和被淚潤濕的、低垂的睫毛,陳津北揉了揉他的後腦勺,終於溫柔了,他說:“別哭了。”

回去的出租車裏,周許沒個坐樣。

他整個上半身都倒在身側陳津北的腿上,頭也頂在人腰腹處,出租車後排空間窄小,對他的身高來說,這姿勢該是難受的,但周許像是半點不覺。

天已徹底黑全,周許也沒吭聲,他只睜著眼望著車內空茫的暗處,像是在發呆,好久,才眨一次眼。

街邊路燈的光漸次透過車窗玻璃掠過他的臉,陳津北微垂著眼看他,偶爾用手指撥撥他薄薄的耳朵。

車程過半,周許像是看累了,他躺在陳津北腿上轉了個身,將臉徹底藏進陳津北腰腹處。

陳津北的外套敞開著,隔著層不厚的T恤,周許的呼吸熱熱的,輕噴在陳津北腹部,有點癢。

周許好像沒長大過,他的情緒跟小孩般直接,難過與開心都鮮明。

陳津北垂眼,漫不經心地用指背摩挲他的下顎線條。

他並沒有推開藏在懷裏低落的周許。

但周許仍舊沒能順意,陳津北是同意將他帶回自己爺爺家了,他卻忘了自己頭頂還有個周家珍。

周家珍常年忙於事業,自來就將周許全權交給助理,只管堆錢,但這並不代表他就不疼自己唯一的兒子了。

他坐擁億萬資產又單身掌權,身邊自然會來往女人,但再沒人能留下他的種。

周許長到現在17歲,長成個健康的、活潑的、甚至漂亮的模樣,周家珍自我地忽略了周許那些緩慢的、稚嫩的、要人陪著伴著的成長過程,他只當那個坐享其成的人。

到了這個年紀,理所當然的,他想跟自己17歲即將成人的兒子親近了。

甚至這次周家珍不是派助理來接的周許,他是親自到了這棟周許久居、自己卻第一次過來的高樓底下。

張助理幫他開了11樓那戶房門,但周許並不在屋裏頭,甚至屋內幹凈冷清得像是樣板房,都沒有明顯的生活痕跡。

周家珍臉色微冷,他看一眼張助理:“他人呢?”

等聯系到周許,已經又是十分鐘後的事。

上次將周家珍拉進自己的通訊黑名單裏,周許就再沒將他放出來,他們確實有好幾個月都沒再聯系。

周許趿拉著拖鞋手插衛衣兜從電梯晃出來,一眼就看見他爸身披黑色大衣腳踩同色漆皮鞋立在門邊,身後還站著西裝革履的張助理和一個生面孔,架勢挺大。

那瞬間的陌生大過熟悉,久沒見面,周許沒再對他爸冷臉,也答應了跟他出門去吃飯。

但走前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衛衣,說:“我要先去樓上加件外套。”

周家珍目光在電梯標識樓層的數字上一掃而過,挺平挺淡的一眼,再看向周許時,眼裏已經蘊了笑。

他沒多問,只說好。

再下來時,周許已經在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羽絨服,他根本沒出電梯廂,只靠在電梯壁上看手機,電梯在11樓停下,他擡眼順勢招呼他爸一聲:“走啊。”

樓裏是恒溫的空調,但甫一出樓,寒氣撲面而來。

周家珍走在周許身側,看了眼周許光禿禿露在外面的脖子,他摘了自己的灰色圍巾要給周許圍。

周許有無數種理由拒絕的,但他擡眼看向面前周家珍認真給他系圍巾的臉,還是猶豫了。

家裏的照片多是周家珍是剛過30年輕氣盛、英俊無匹的模樣,但保養再好,周許仍在此刻看見了他眼角的細紋。

他並沒有擁有他爸爸的年輕時期,他爸爸就已經老了。

而且,這好像還是周家珍第一次替他做系圍巾這樣的小事。

所以就算陌生、就算不習慣,周許還是沈默地沒有拒絕。

羊絨圍巾尚帶著屬於他爸爸的體溫,被人周到地籠了一圈擋住寒意。

周家珍理抻圍巾的最後一絲褶皺,挺滿意地後退兩步,他身量高,挺自然地將手肘搭到周許肩頭,說:“走幾步上車就不冷了。”

周許擡指壓了壓圍巾的邊,皺了皺眉:“這什麽香水味,難聞。”

周家珍淡笑一聲,挺無所謂的口吻:“那就換。”

他微往後側頭看一眼張助理:“小張。”對待跟在身邊多年的助理,他的語氣裏已經沒有對著周許的刻意縱容,而是種極自然的、居高臨下的命令。

張助理立刻應是:“回去我就將您目前在用的香氛產品全部更換掉。”

快繞過樓下那汪人工噴泉池時,周許如有所感,突然向後往12樓望了一眼。

12樓的陽臺幹凈且空曠,但並沒有人出現在那裏。

“小舟兒,”身側的周家珍看向他側著的臉,叫了他一聲。

周許回神,慢吞吞轉過頭,終於邁步往前走了。

吃過飯回程的路上,周許敞著腿窩在後排座椅裏看手機。

周家珍並不是多話的人,或是到了他此刻的年齡地位,許多場合都不再需要他親自應酬,展露人前的他總是副寡言冷沈模樣。

但此刻在周許身邊,他像是總在刻意拋出話題,想跟周許多說兩句。

但周許答得敷衍,偶爾應那麽一兩聲,目光是長久擱在手機屏幕上的。

直到他發現窗外的風景越發陌生,他直起身體朝窗外望,又轉頭問身邊的周家珍:“路錯了吧?”這並不是他回家的路。

周家珍微移目光,跟著周許往外看,同時淡淡叫了一聲前方副駕駛的張助理。

張助理應聲回答:“周董,我們現在是在機場去的路上,下了前面的高架橋,就能看見航站樓了。”

周許徹底坐直了,他轉頭直視周家珍:“機場?我沒說要去機場?”

他說:“我要回家。”

“一年到頭,集團的事爸都撂不開手,好容易空出點時間,”周家珍靠近些周許,端著副溫柔口吻:“陪爸過個年,小舟兒。”

他探手理了理周許蹭亂的短發:“長太快了,一晃眼就要上大學了,到時候就更沒空陪爸了。”

張助理微擡眼,看到車前鏡裏令他尤其陌生的周家珍,周家珍何時在人前表現出過此種低聲下氣的模樣。

但周家珍年輕時也不這樣,張助理打從畢業就進公司跟在周家珍身邊,那會他是經常能接到尚且年幼的周許打過來的電話的。

電話對面,周許奶聲奶氣地問爸爸什麽時候回家,聽到是他的聲音,就總是不理解地問爸爸呢?問打給爸爸的電話怎麽每次都是被他接了。

張助理能跟個萬事不知的小孩解釋什麽,解釋他爸爸正在開會沒空應付纏人的小孩,還是解釋他爸爸根本不會因為他一句思念而回家。

好在每通電話的最後,總另有道偏低的童聲過來叫停。

細聽是跟周許年齡相當的小孩,但音色帶著不符年齡的冷淡。

他總是叫著周許的名字,或是“周許,下樓吃飯——”、或是“周許,該寫作業了——”、或是“周許,你外公接你回去睡覺了——”、抑或是很無奈的一句“周許,別哭了——”。

隨著他在周家珍身邊的工作年限延長,那總是由小孩打過來的電話漸少,不知道具體從哪天起,周許再也沒有主動打過來。

鏡面映出後排少年輪廓漸明的臉,此刻他皺著眉冷著臉不願聽周家珍的解釋,自己在車門上摸索門窗的開關,嚇得周家珍叫司機將車鎖嚴實別讓周許出意外了。

周許再不是那個在電話對面黏黏糊糊的失望小孩。

張助理比周家珍更清楚地意識到,太遲了,周家珍的在意來得太遲了。

遲到周許好像已經不再需要了。

-

周許最後能答應跟周家珍上飛機,還是周家珍留了一手。

他們要去往度假的那座南方島嶼上,周家珍早讓人準備了架直升機和兩位教練。

他沒忘記他兒子最喜歡的東西。

而周許還真的心動了。

如果真將陳津北算到家長行列,那他既不是新式家長也不歸屬於舊派家長,因為他會給小孩最大的自由,但又絕不會讓小孩去碰任何危險東西。

15、6歲開始沈迷機車那段時間,陳津北冷著臉將他從賽場上帶回去無數次,他說多少哀求保證的話都沒用,陳津北就是不讓他碰那東西。

周許不長性,背著陳津北偷跑去賽場許多回,最後陳津北一聲招呼沒打就出國去,周許急得怎麽都聯系不上人,還是在幹媽的幫助下,才終於跟大洋彼岸參加姑姑婚禮的陳津北打通電話。

那之後周許就真的沒碰機車了。

周家珍拿捏住周許的軟肋,周許擺了整面墻的飛機模型,看了數不清的電影和紀錄片,他當然想真正坐到那個駕駛位上去。

在候機室等上機時,周許給陳津北打了個電話過去。

候機室的地板光可鑒人,周許兩肘撐著膝蓋,低著頭看地面映出自己的臉。

電話對面,陳津北像是並不意外,他的態度平和,周許卻冒出自己都說不明白的不樂意:“我作業都沒拿,你還讓我每天寫試卷刷習題的……”

陳津北像是在走路,隱有風聲傳來,他說:“好好休息幾天,回來再寫。”

“你在哪呢?”VIP的候機室裏已經足夠安靜,周許仍用掌心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跑步去了。”陳津北說。

手掌隔絕外界的白噪音,周許的世界裏只剩下陳津北的聲音,他終於聽出陳津北稍快於以往的呼吸節奏。

陳津北都沒在家等他,像是早料到他爸會將他帶走。

“我很快就回來。”周許語調放輕快了些,沒註意到身側周家珍突然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陳老市長的孫子關系挺好?”

掛掉電話,周許就聽見他爸問了這麽一句。

“他叫陳津北,”周許轉身看著他爸,他收了手機,挺認真地說:“我們關系一直很好啊。”

“陳津北特別厲害,他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了,我就沒見他掉出過年級前三名,而且他好早就拿到了競賽的保送名額,那些物理的奧賽題我根本都看不懂,他卻能考到全國前50名。”

“他好像什麽都會,什麽都能做好,而且他性格也好,我惹到他他也不會生氣,不跟我計較。小學的時候,我不愛學習,都是他教我寫作業的。現在他也每天都在帶我覆習,我問他的他都懂。不止學習,別的好多好多的事情,全部都是他教我的。”

提起這個話題,周許罕見地在周家珍面前露出熱切模樣,像是個要將懷中寶石炫耀給別人看的淘金者,所以全方位地在用話語去描述和展示。

他想聽周家珍說出誇讚陳津北的話。

但周家珍只彎眼淡淡笑了笑,他摸著周許短發淩亂的頭,問他:“那你還有別的朋友嗎?”

“我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就只有陳津北。”周許一連用了三個“最好”,來區分陳津北跟別人的不同。

周家珍不置可否,只說:“你才17歲,以後還會遇到很多個在不同領域各有所長的朋友,他們也會很厲害、會很聰明、會有好的性格、會跟你很合拍。”

周許直直地瞪了周家珍一眼,也臭了臉,他移開身體,不讓周家珍再觸到自己的頭:“你根本不懂最好朋友的定義——”

“那是無可替代的,”他垂著眼睛說:“是不管遇到多少人,在我心裏,他都是最特別的那一個。”

-

周許在靠近赤道的熱帶島嶼度過了這個春節,這似乎是他記憶以來,第一個沒跟陳津北在一起過的春節。

年30那天黃昏,他剛從停機坪上下來,就給陳津北彈了個視頻過去。

視頻這頭,周許的背後是碧藍海岸與瑰麗紅霞。

而視頻那頭,陳津北所在的城市早已沈入寒冷的黑夜。

周許穿件白色的無袖T恤,獨自蹲坐在塊海邊石頭上,湊近鏡頭去看陳津北爺爺家擺滿了桌的晚餐。

“好多菜。”他說。

陳津北看著他微微汗濕的額頭,問他:“還沒吃嗎?”

陳津北爺爺家有來拜年的親友,有老人小孩聊天的聲音,有電視的嘈雜背景音,電話那頭格外的喧囂。

更襯得周許這邊寂寥得只有風聲與鷗鳥的鳴叫。

他沒答陳津北的問,微垂著眼,另只手無意識地劃拉地上的細沙。

陳津北換了個地方,上二樓去了陽臺。

嘈雜的聲音全被隔絕了,電話兩側,終於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怎麽了?”陳津北拉上門,問他。

“剛剛都沒看到幹媽幹爸,他們呢?”周許還是不正面回答。

“他們在回來的路上,等會就到了。”陳津北的聲音透過手機揚聲器傳出來,沾染上低低的磁。

“哦。”周許沈默了會,又找了個問題來問:“剛剛那個穿紅色毛衣的小孩是誰?”

“哪個?”陳津北似乎並沒註意到。

周許倒記得清楚:“就剛靠你膝蓋上叫你哥哥的那個。”

這兩天爺爺家裏來往的人多,小孩更多,陳津北不可能記住每一張不相幹的陌生人面孔,經周許的提醒,他才記起來:“爺爺從前的下屬帶過來的。”

“你抱他了嗎?”周許問。

周許微垂著眼,沒怎麽認真看鏡頭,風像是正迎著他的臉吹,他也沒避,由著風將他的黑發全吹起來。

陳津北望著周許懶懶垂著的眼,說:“沒抱。”

周許又哦了聲,他終於願意擡起頭,跟鏡面後的陳津北對視。

“爺爺身體不好,坐不了飛機,我這幾天都跟我爸和他那幾個助理待著,”周許皺著眉,將下巴搭到自己的胳膊上:“我煩我爸,這裏一點都不好玩。”

他說:“我想回來了。”

開直升機俯瞰海面時很刺激,兩位教練很厲害很專業,這處私島的風景特別好,這裏總有最新鮮的水果與海鮮,但在這些以外,周許只覺出無盡的煩躁與空虛。

原來有的東西是可以淩駕於狂熱的興趣之上的。

且在年30的晚上,在這個舉家團聚的節日裏,周許那種說不明白的煩躁更是達到了巔峰。

電話對面的陳津北單穿著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在北方的冬天顯得尤其單薄的衛衣,他在陽臺上陪著周許站了許久,像是不覺冷。

他目光始終平靜,就看著周許,看他臉上漸次露出難過、乏味和躁動的表情,他最後也沒有安撫周許。

他只淡淡說了句:“那你就回來。”

-

年初一那天周家珍跟人沖浪去了,走前他叫周許,周許借口說自己困要晚點去,等周家珍帶人一離開,他就拿了證件找輪渡給自己送離島了。

一上陸地他就直接打車往機場去,新年的第一天,機場的人少得可憐。

周許在櫃臺辦完值機時給陳津北去了個電話,掛掉電話他就將手機徹底關了機。

三小時後,他已然落地了陳津北所在的北方城市。

陳津北在航站樓外等到了周許,見著人還沒看清臉沒等說話,周許就朝他撲了過來。

周許將他抱得緊緊的,陳津北不得不低下頭將他的臉托起來問他怎麽了。

周許“嘶”了一聲,仰著臉說:“……太冷了啊,咋能這麽冷?”

“我讓你穿厚點。”陳津北垂眼看著懷裏的人。

周許看一眼身上的春秋款運動外套:“穿過去那件羽絨服被送去洗了,這是我在那邊買的最厚一件衣服了。”

陳津北將周許摟著自己腰背的手扯開,拉開自己外套的拉鏈:“不知道在機場就近買一件?”

“下機就能見到你了啊。”周許說得還挺委屈,也挺理直氣壯。

他一邊伸手由著陳津北給他套衣服,一邊盯著陳津北的臉看。

“你剪短頭發了?”他突然問陳津北。

陳津北將拉鎖給他拉到了領口最頂端,周許不得不被迫仰頭。

陳津北沒答他的問,只扯住了他的手腕,問他一句:“有行李嗎?”

周許果然搖頭:“只有我自己。”他挺艱難地從裏面那件運動服裏摸出來證件:“和這個。”

陳津北將證件給他裝回去,說走了。

周許緊跟著陳津北,偏臉看他身上領口雖高但著實單薄的黑色內搭:“你冷不冷啊?我有卡,我現在去給你買外套吧。”

周許太能拖拉了。

陳津北一手搭到了他頸間,開始推著他往前走:“出站上車了。”

陳津北說:“我不冷。”

下機後周許只給他爸報了個平安,就又將人拉進了黑名單裏。

再次回到陳津北身邊,即使是他爺爺家所在的陌生城市,周許也覺得踏實。

這踏實是他的親生父母給不了的,是別的任何人都給不了的,這踏實是十幾年日日夜夜陳津北陪著他、伴著他慢慢滋長出來的。

那時的周許才17歲,他被陳津北有意養得單純。

他還不懂、或是還沒思考過這種踏實名為什麽。

往後數年,在周許真正長大以後,他才明白為什麽自己總想追著陳津北跑——因為陳津北是唯一一個給他家的人。

因為陳津北給他的所謂踏實感,也叫歸屬感。

-

但高三生的假期還是太過短暫。

周許並沒能在陳津北爺爺家多吃幾頓人格外多的年節飯,就必須得返校了。

返校就是高考前的最後五個月。

黑板上掛上了一天一變的高考倒計時,老師不再耳提面命管紀律查考勤,因為就連陳浩然都能安安分分在教室裏坐一天了,校內的各種活動再沒有他們高三年級的份。

他們的生活開始變得格外單調又繁覆,單調的是只剩下學習這一件事,繁覆的是永遠都有做不完的試卷和寫不對的題目。

或是被周圍氛圍影響,或是頭一回認清了自己的想要和目標,相較於上學期,周許的努力和認真更甚。

他現在已經不用陳津北叫他學習了,他開始自己主動地給自己規定目標,早起晚睡,他都不用陳津北守在旁邊喊了。

他甚至頭次覺得時間不夠用。

要學的東西太多了,而每天24小時過得太快了。

短短幾個月,春天還沒過完,周許的中指就被筆磨出了新生的繭。

某個格外安靜的夜裏,鐘表上的時針已經走到了數字2,周許手邊的黑咖啡在一小時前已經見底,陳津北沒再給他添咖啡,他手上仍捏著筆,但頭微偏著,很疲憊地靠在自己胳膊上,微闔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十來分鐘後,周許仍側躺在那裏沒動靜,坐在他對面的陳津北放下書,繞過來想把周許抱回臥室睡。

停在周許面前時,他微彎腰擋住了大部分的光,就算在他的陰影覆蓋下,周許眼下的青色仍舊明顯。

陳津北長久地凝視著周許窩在臂彎裏露出來的那半張臉,然後* 他探指,隔空順著周許下眼瞼的弧度,輕輕滑了滑。

那像是個不願吵醒對方的溫柔撫摸。

他的手臂已經要攬到周許後頸,卻不防周許突然半睜開一只眼。

睜眼的周許臉上就露出來光彩,像只偷腥的貓。

“被我逮到了,”他“哈”地一聲抓到陳津北肩頭:“你偷看我好久,我忍半天,實在忍不住了。”

陳津北垂眼睨著他,臉上半點沒有被抓包的尷尬,甚至臉色都沒有變動分毫,他只淡淡抽回手:“醒了就自己回房睡。”

“睡著的周許比醒著的周許更尊貴嗎?醒了就不抱了嗎?”剛剛那短暫的休憩像是又給周許補滿了能量,在陳津北轉身的瞬間,他已經站起來跳到人背上,順勢用腿夾住了陳津北的腰。

“你背我回房吧。”周許卸了所有的力,像灘軟泥攤到陳津北的背上。

他說:“我好累。”

陳津北是背他抱他最多的人,也是在他6歲之後直到現在仍會背他抱他的人。

賴在陳津北身上有種無可名狀的舒服。

陳津北微微向後偏頭,得到的是周許咧著嘴的一個笑。

但終究是累了,這笑也沒往常燦爛,半睜的眼裏藏不住困意和倦意。

他兩手卡住周許的大腿,背他背得輕輕松松,順著他的意將他背回隔壁的臥室。

周許將臉埋在陳津北後頸間,迎春花謝完了,春天就要結束了,陳津北都開始穿夏季的睡衣了,他的脖頸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周許就側著臉貼到了陳津北的皮膚上。

“哥,你會不會很累?”周許打了個哈欠,突然蔫蔫地出聲。

陳津北正空出只手來拉開書房的門,他一手也將周許背得穩當,但動作卻在他話落的瞬間略頓了頓。

周許很少當著他的面叫哥,在幹爸幹媽那裏、在自己的外公外婆那裏,周許都將陳津北叫哥哥,但當著陳津北的面,周許卻叫得少。

只有私底下、求人了、委屈了,才會很偶爾地叫一聲。

“你的水平應付高考綽綽有餘,但每天還都學習到深夜,其實就是陪我吧。”周許仍慢吞吞在說:“我問你什麽你都會,你就沒有不會的題。”

“前兩天我才知道,你拿到的保送資格是不需要高考提前去高校的,你沒去,你還主動降檔參加高考。他們都說你是想考個狀元給實中掙臉面,但你從小到大,都掙了那麽多個第一名了,你應該不怎麽在意這些了吧。”

臥室沒開燈,月光和走廊的燈光蔓延進來,交匯到一處,是種半明半暗的寂靜。

周許將自己的額頭抵到陳津北的後腦勺,他們已經靠得足夠近了,近得他鼻息間全是陳津北身上偏冷的淡香。

周許在此刻突然無師自通,很多話他沒再說,也沒必要剖析得那麽清楚了。

“你不用去考慮這些。”陳津北終於說話,或許是久沒出聲,他的聲音略有些幹啞。

周許用手臂圈住了陳津北的脖頸,不想被從背上放下來似的,他只低聲跟身前人保證:“我會好好努力的。”

他說:“努力不辜負你的辛苦和犧牲。”

“稱不上犧牲,也談不上辛苦。”或許是陳津北真的放輕了語氣,也或許是夜色的渲染。

他那話出口是不同於以往的溫柔,他微微側頭,是個想要去看周許的姿態。

他說:“但你是得努力。”

暗昧光影裏,周許低下頭,將自己的唇印到了陳津北後頸的頸骨上。

嘴唇和皮膚貼合的瞬間,周許就醒神了。

他和陳津北已經足夠親近,陳津北是他最親近的人了。

但或許是男孩們天然性格的影響,他們之間並不能算是親密。

什麽事不該做,什麽線不能越,他們當然是清楚的,這不是能用天真來當作借口的。

但周許睜著眼睛在陰影和寂靜裏沈默一秒,仍沒有移開,他像是試探。

試探的結果,是陳津北並沒有推開他。

他們倆人之間,歷來是陳津北責任制。

陳津北不說不行,那就是可以被允許的。

所以周許順桿往上爬地開始放肆,頸骨上方的皮膚太薄,他偏著頭用唇蹭到了陳津北耳後,陳津北耳後的頭發有點短,紮著他的側臉。

但周許沒管這些,也管不了這些。

他擡手托了把陳津北並不配合的下巴,終於在夜色裏準確咬到了陳津北的耳廓。

“為什麽……你總是很香?”周許將話說得含糊,他垂著眼吸吸鼻子:“喜歡聞你。”

生.理本能使他的腿更緊地圈住陳津北的腰,他的手捧著陳津北的下巴,另只手摸到了他的肩膀。

這是個太過奇怪的姿勢。

陳津北睜著眼,看周許皺著眉、急亂卻觸不到根本的模樣。

跟周許比起來,他顯得太冷靜,甚至於冷漠。

急亂中的周許像被鎖入迷宮,找不到出來的方向,他加大了力氣,箍住陳津北的上半身,將陳津北的耳廓咬得通紅。

刺痛隱約傳來,陳津北始終沒叫停,但也沒安撫,他只借著淺淡的光去看周許的表情。

直到後腰處的觸感越發明顯,陳津北才終於松手要將周許放下來。

周許當然不會願意,他緊緊摟著陳津北,手腳都纏著人。

但在這方面,只要陳津北想,他永遠都反抗不了。

周許是被卸下來的,他楞楞坐在床上,月光只照了他半邊臉,他仰著頭看陳津北,看陳津北那只被他咬得異常紅的耳朵。

“把我當磨牙棒了嗎?”陳津北問,他走近兩步,用手指撥開了周許的唇。

指尖探進去沿著牙面往裏,掠過平滑的部位,陳津北停在了相對尖銳的地方。

周許盯著陳津北的眼睛,觀察著他的表情,又咬住了他的手指尖。

陳津北笑了,眼尾一點輕輕的弧度。

他微微俯下上半身,跟周許臉對著臉,他問周許:“牙齒癢啊?”

陳津北是真的不明白嗎?

周許看不出來,因為陳津北總是冷靜的、認真的,並且他現在也無暇去仔細辨認。

他敞著腿坐在床邊,努力抻了抻腿,用腳去踢陳津北的膝蓋,想讓陳津北的註意力往下走。

在這種事情上,他並不覺得羞恥。

在這種事情上,他也想去依賴陳津北。

陳津北的視線淡淡垂下,周許察覺到他的打量,在那瞬間,他的腰腹都繃緊了。

但陳津北只抽出了自己的手指,他拿了旁邊的紙擦手,說話的語調淡淡:“又不是第一次了,自己去廁所。”

16、17歲的迅速發育期,身體偶爾出現的異常實在太過常見,這是避免不了的,以前周許都自己跑去廁所處理。

但今天,在陳津北話落,他仍維持著原樣坐在原地。

“你幫我,”周許仰著頭,目光始終擱在陳津北臉上,他說:“我難受。”

月光是清淩淩的,陳津北望著被籠在月光裏的人。

周許的審美由他引導而成,所以四季裏,周許總穿淺色的衣褲,而他露出來的皮膚比衣服還要白,整個人都顯出種不谙世事的幹凈。

也像是現在,周許穿著過膝的淺灰色短褲,小腿從褲管裏伸出來,腿上蜿蜒的青色血管都是最鮮明的顏色了。

“你要我怎麽幫?”陳津北的手指圈住了周許的腳腕。

周許遲鈍地順著陳津北的動作看過去,看向陳津北的手,看向他微突的腕骨,又順著往下,看向他分明的指關節。

關節處的皮膚太薄,周許恍惚看見裏頭瑩潤的骨。

周許眨眨眼,他體內那團燥熱的火“騰”地再次升高了。

他把住了陳津北的手腕,他的指腹難耐地摩挲陳津北手腕內側的皮膚。

“……陳津北。”出口的嗓音是讓周許自己詫異的暗啞,他像是只會念這三個字了。

自始至終,陳津北都清醒地像個局外人。

他清醒地挑逗周許的欲.望,又清醒地看他難耐地沈淪,他看夠了周許臉上壓抑的、渴求的表情。

最後他扯開周許的手腕,把著他的腋下將他抱了起來。

浴室離床就十來步的距離,陳津北將周許弄了進去,他關上磨砂的玻璃門,卻靠在門邊沒有離開。

隔著道門板,裏面的水聲唰唰,像是敲打在人身上,卻沒有絲毫氤氳的熱氣。

20來分鐘後,門板被人從裏踹開。

周許渾身冷意,濕漉漉地站在門檻上,像是淋了場瓢潑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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