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父親

關燈
◇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父親

於思煜自此開始了一邊考研一邊對李之洲死纏爛打的生活。

除了去學習和去李之洲家蹭飯之外,他還會時不時去探望李光濟,每次都在醫院裏呆上一個到兩個小時左右,給護工大叔搭把手,幫李光濟翻翻身子,或者是遞遞東西。

這一通連軸轉著,竟也忙得他不可開交。

絕大多數時候,李光濟都處於昏睡的狀態,有時他會睜開渾濁的眼看著於思煜,也不說話,看一看很快就又閉上眼了。於思煜至今不知道李光濟有沒有把他認出來。

於思煜其實並不喜歡醫院,他不喜歡那種死亡將近的絕望感。醫院裏度過的每一秒,眼前的人每一次艱難的吐息,都會一遍又一遍地將他帶回狗子學長去世的那個夜晚。

於思煜本能地想逃走,卻硬是咬著牙呆了下來。

這是李之洲每天都在經歷的煎熬,他總是追著夜的步伐踏入這個病房,然後在並不溫暖的日光中無聲地離開。

他堅韌地守著他身邊的最後一個親人。每一天的相見,都是在道別。

於思煜想到這些,就逼自己一遍一遍地下決心,哪怕是心理再不適也必須堅持下去。

這是他走進他的世界裏的必經之路。

李之洲別無選擇。

而於思煜在無數可以選擇的餘地中,選擇了李之洲。

隨著時間越來越靠近年尾,天氣也變得越來越冷。

於思煜擡起頭,看到天空被光禿禿的枝丫和雜亂的電線割得四分五裂,厚重的雲層一團又一團,好像要墜下來一般,壓在腦袋上。於思煜鼻子凍得發疼,呼吸一次都覺得像是被人胖揍了一拳。

這一日他依舊像往常一樣去了醫院,推開病房的門,他看到李光濟竟然靠著床坐了起來。聽到聲音,李光濟朝門口看了一眼。於思煜接受了他那暗沈的目光,很自然地開口向他打了聲招呼:“叔,今天感覺怎麽樣啊?”

李光濟沒有說話,他咳嗽了幾下,沈默地點了點頭。

護工大叔正好推著個輪椅從外面進來,他看到於思煜過來了,說:“正好,你李叔今天難得醒了。你陪他到大露臺那去曬曬太陽吧。”

醫院頂樓有一個供人休息的大露臺,上面種著各種花草,弄得像個空中花園似的。

於思煜推著李光濟在露臺上找了個太陽曬得到的位置,蹲下身子替他掖了掖身上的毯子,仰著頭看著他說:“叔,你要是覺得冷,咱們就回去。”

李光濟的眼珠往下緩慢地往下移動了幾寸,目光結結實實地落在了於思煜的臉上。

這段時間於思煜已經習慣了他的沈默寡言,很難得地沒有感覺到尷尬了,反而沖著他咧嘴笑了笑,“叔,快過年了。今年的冬天好像比往常冷一些,但是過完年之後就是春天了。我看到醫院樓底下大院裏種了好幾棵海棠樹。等春天到了,就讓李之洲帶你去樓底下看花。他要沒空,我帶你去看也行。”

李光濟混沌的眼睛看起來清明了一些,他蠕動嘴唇,吐出了並不清晰的音節:“小於……”

於思煜的身子不可控地抖了一下,手指收起一下攥緊了輪椅的扶手。他的睫毛上下翻動了幾下,鼓起勇氣接住了李光濟投向他的目光。

“你是小於吧?”李光濟的聲音仿佛是從嗓子裏艱難地擠出來似的,聲音很小,全是氣聲。

“哎,叔叔,是我。”於思煜回答他。

李光濟抿了抿嘴,他的那雙蒼老黯淡的雙眼亮了一下,眼淚便流了出來,溢滿凹陷的眼窩,順著皺紋橫著淌了下來。

於思煜在小學的時候就學過老淚縱橫這個成語,可是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原來人的眼淚真的會橫著流的。

李光濟嘴唇抖著,劇烈地咳嗽了幾下,停下來喘了一會兒氣,又張開了嘴,努力讓自己聲音變得大了一些。

“叔錯了,叔向你道歉。”

於思煜淺淺地擰起眉頭,他有些悲傷地望著李光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看到李光濟掙紮地擡了擡手腕,便把手伸了過去,讓李光濟搭在自己的手上。

李光濟臉上的眼淚停不下來地向下流淌著,像長年累月的忍耐終於土崩瓦解,那些壓在地底的百般情緒便如地下水般一下就湧了出來。

“你不用原諒我。但叔求你,幫幫小洲。你救救他。”

沈言對李之洲的情況只能從只言片語中推斷。

可作為父親的李光濟,卻是用自己的雙眼,實實在在地看著李之洲是如何熬著活到現在的。

他看著他高三時在每一個夜晚裏苦苦掙紮,看著他因為睡不著煩躁地在房子裏打轉,看著他因為頭痛吃進去的東西一口不差地全吐了出來。

那段時間李光濟也經常失眠,陪著李之洲一塊熬著見過一個又一個清晨泛白的天空。他總是一言不發地站在廚房的窗前抽著煙,不知道抽掉了多少包,手指都染上了焦黃色。

李光濟原以為李之洲會恨他。

可李之洲卻總對他說:“爸,我沒事。你去睡吧。別抽煙了。”

這個孩子又一次毫不猶豫地原諒了他。

自此之後,李光濟內心便充滿了恨意和絕望的。

他恨董瀅,也恨自己。

而至於那個叫做於思煜的小男孩,李光濟一想起他只會感到絕望。

李光濟了解李之洲,就像李之洲也了解他一樣,所以李光濟知道李之洲什麽時候是快樂的。他分明是見過李之洲快樂的模樣。

在他跟那個叫做於思煜的小男孩在一塊的時候。

李光濟開始意識到自己是個多麽殘忍的劊子手,捧著“我為你好”的金牌,親手將李之洲的快樂給斬殺了。

快樂的屍骸變成了痛苦的鬼,在每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會纏上李之洲,讓他失眠,讓他疼痛,讓他生不如死。

李光濟全都看進了眼裏,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卻無能為力。

痛苦撕扯著他的身心。

那可是他的孩子啊。是他唯一的孩子,是與他相依為命了很多年的孩子。

李光濟覺得自己幾乎要被撕成碎片了。

確診肺癌的那天,李光濟覺得無比平靜。他走出醫院的門,擡頭看到艷陽高照,甚至還在感嘆天氣真好。

報應來了。是他活該的。

他甚至這場不幸裏偷竊出一點贖罪的快感。

李光濟立好了遺囑,將自己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李之洲,做好了悄無聲息死去的準備。

可後來事不如願。這一年的冬天來得太早,他抽了一口冷空氣,咳出了血。他倒下後被好心人送到醫院。生病的事情還是讓李之洲知道了。

李光濟痛苦地想,臨了了,自己還是成了李之洲的累贅。

幾個月前,在李光濟還有精神頭說話的時候,他見到了李之洲的高中同學——那個曾經經常跟他玩在一塊的圓頭圓腦的小夥子沈言。

他趁著李之洲不在的時候,偷偷地求了沈言。

“你知不知道於思煜在哪裏?你能不能把小於叫回來?”

他就要死了。

李光濟非常清楚這件事情。

他馬上就要死了。

他能為他做的事,只有那麽多了。

李光濟如同自言自語般,抓住於思煜的手,反覆喃喃哀求著:“求求你,你幫幫他,你救救他。”

於思煜仰著腦袋,頭發被一陣風吹亂了,劉海在他的額頭上晃來晃去去。

他騰出另一只手,將李光濟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平緩且鄭重地向他承諾:“我知道了,放心吧叔。”

李光濟終於閉上了幹裂的嘴。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緩慢地合上了眼睛。

眼淚卻還在淌著。

於思煜把李光濟送回病房,推開病房門往外走的時候,差點撞上個人。他後退了一步,穩住腳跟擡頭看去,看到李之洲正繃緊嘴角看著他。

於思煜的腦子頓時蹦出“完了”兩個大字。

沈言三番五次地提醒過於思煜,李之洲非常不希望於思煜插手他的事情。沈言嘮嘮叨叨地說,讓於思煜去探病的時候小心一點。

於思煜知道李之洲不想因為他父親的事情而拖累自己,所以他每次到醫院都百般叮囑護工大叔不要告訴李之洲他來過。

平常李之洲不會在白天的這個時間段出現在醫院,他晚上無法入睡,所以通常他會用上午的時間稍微補一下覺。何況他白天還要幹別的工作。

於思煜的目光掃到了他手裏攥著的一把繳費單,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麽他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他是來交錢的。

李之洲冷冷地看了於思煜一眼,扭頭就走。

“李。”於思煜急忙追上前去拉他的手臂,卻被他一擡手甩開了。

李之洲轉過身面向於思煜,他的憤怒依舊是收著的,全都藏在沈默的眸子裏,可是於思煜還是從他有些急促的呼吸裏讀出了他的情緒。

“於思煜,你在耍我嗎?”李之洲很少會用這樣有攻擊性的反問句。於思煜有些懵,他磕磕巴巴地解釋:“我就是來探望一下……”

“你上午在醫院裏耗著,下午買菜到我那做飯,那你什麽時候學習?你說考研是在開玩笑嗎?”李之洲說著,停頓了一下,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呵,怪我,我當初就不該給你開門。”

最後這句話刺痛了於思煜,他擰起眉頭,出於本能地反駁:“考不上就再考一年,也不是什麽大事。”

“當初高考的時候你不是這麽說的。”李之洲面無表情地看著於思煜,聲音是冷的,“你說你害怕,怕毀了我,你說我如果考不好你會成為一輩子的罪人。所以你現在是要讓我成為那個罪人,讓我背負毀了你的責任嗎?”

於思煜被他話釘在了原地,他楞楞地看著李之洲,無言以對。

那些他打出去的回旋鏢,終於還是落回了自己的身上。

李之洲撇開臉,深灰色眸子裏閃過了一絲不忍。沈默了一會,他轉身,扔下一句“別再跟過來了”,就大步離開了。

於思煜一動不動地站著醫院的過道中央,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他的眼睛緊緊地一路追著李之洲離開的背影,倔強地抿緊了嘴唇。

時隔多年。

他依舊是他的南墻。

只不過這一次,於思煜決定撞上去,哪怕頭破血流。

絕不回頭。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在周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