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長島冰茶

關燈
◇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長島冰茶

人們曾經做過一個殘忍的實驗。

他們將小白鼠安置在水深到腳踝的籠子裏。當小白鼠想要入睡時,鼻子會因為接觸水面而被喚醒。

然後人們便發現,在連續四天被剝奪睡眠後,有80%的小白鼠死亡了。

當於思煜聽到沈言對他說“李之洲有嚴重的睡眠障礙,他睡不了覺”,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實驗中死亡的小白鼠。

“他睡不著覺的毛病,從被他媽媽騙錢的時候就開始了,那會兒你們不是經常在一塊嘛,他的狀況還算好,頂多是偶爾入睡困難。”

“後來他爹來學校找你之後,他的狀況就急轉直下,整夜整夜睡不著。你還記得他二模的時候考失手了吧,其實考試那天他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腦子都轉不動了,硬是憑借著肌肉記憶和意志力在寫題。”

“然後你們倆徹底不聯系了,他只能靠吃安眠藥硬扛。安眠藥一開始還是起作用的,所以算是勉強把高考扛過去了。”

“這麽多年了,我一直斷斷續續地問他有沒有好一些。他總是拒絕回答。我知道他肯定是沒好。這次他爸病倒了,現在住在津島大學附屬醫院裏,他就在這附近租了個房子,方便去醫院照顧。有天我去他家找他一塊去探望他爸,就在他床頭……看到了滿滿的一大把藥殼子。”

沈言說到這,重而急促地吐了一口氣,擡擡手問酒保加了一杯酒。

於思煜無聲地一口一口酌著酒,許多片段從他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在那個遙遠的寒假,李之洲看起來總是很疲憊。於思煜想起他在電影院裏熟睡的臉,想起他在自己家裏,一個午覺睡到了下午五點。

他還想起了他在最後那些信裏好幾次提到過,小魚我睡不著。

於思煜的回憶在這裏急急慌慌地剎了車,他忽然意識到,在癥狀沒有加重之前,李之洲是能睡著的。

只要他在他身邊,他是能睡著的。

他曾經是他困境的出口,是他在茫茫大海裏唯一的一根稻草。

然而僅僅是因為一些顧慮和膽怯。

在李之洲最需要他的時候,於思煜轉身離開了。他拋棄了他,縱身一躍,跳向了他的對立面,從拯救者變成了加害者。

真相像是把寒光利刃,霎時間就將於思煜渾身骨肉都刺了個透。可這懲罰來得還是太晚了。

李之洲當年清楚如果自己的事情被於思煜知道,於思煜必然會被良心折磨得承受不住。

所以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帶走了於思煜的罪狀,默不作聲地走向了自己的斷頭臺。

於思煜不知不覺將酒杯裏的酒喝得個精光,冰冷的酒水順著喉嚨落進了他的身體裏,然後被熾熱的悔恨熬煮成了滾燙的淚。

他手肘支在吧臺上,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沈言……”於思煜喉結向上滾了幾下,從嘶啞的嗓子裏擠出了一聲嗚咽,“我特麽都幹了些什麽啊。”

李之洲在回到出租屋關上門的那一刻,才勉強緩過心神。

他從沒想過於思煜會出現在這裏。

他總理所當然地以為他離自己很遠,所以在打開酒吧的門的那一瞬,李之洲第一時間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個美麗的幻象。

可是這份幻象太質樸了,沒有五光十色的光影,也沒有旋轉的花瓣和仙女。

於思煜是真的坐在那裏,在酒吧吧臺倒數第二個位置上。

他臉頰上的那一小塊嬰兒肥瘦了個幹凈,頭發卻還是高中時不長不短的模樣。李之洲看到他扭過頭來望向自己,那雙杏眼依舊明亮如從前。

是他。李之洲的心猛地一跳。

是活生生的,真真實實的他。

李之洲覺得這一秒鐘被無限地拉長了,身體裏流淌著的血液仿佛先是凍住了,然後又在短時間內不受控地沸騰起來。

他深深地凝望著他,近乎帶上了戀戀不舍的意味。那張臉承載著他年少時期所有的愛意,這份愛意在被他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之後,便再也消散不去。

可面對猝不及防的重逢,李之洲感到的不是欣喜,是害怕和疼痛。

他皺了皺眉,放開了門把手,在門合上之前轉身離開了。

回到出租屋裏,李之洲將背包往地上一扔,整個人摔到椅子上。轉椅向後移了一小段距離,李之洲伸長了腿,仰著頭,用右手的手背蓋住自己的臉。

他感到有些懊惱。

他其實應該能預感到他會回來。

一個多月前,李之洲收到了於思煜的好友申請。

距離上一次他發送好友申請,已經快過去三年了。李之洲很清楚他不發申請的原因,當小間諜江荀在圖書館碰到他跟蘇澈在一起時,李之洲就隱隱覺得,於思煜這次可能不會再理他了。

在大學裏的那些年,李之洲時常活在一種自我矛盾中。

每一次收到於思煜好友申請,他的拇指總在那顆通過按鈕上磨蹭很久。這對他來說分明是一種折磨,可收到信息的那一瞬,他又實實在在地感到歡喜。

那裏面全是一些日常的絮叨,可愛的抱怨,以及讓他加油的話。

李之洲不拒絕也不接受。他全盤接受,恰如飲鴆止渴。

當那些好友申請停下來之後,李之洲松了口氣。那一口氣吐了出去,他的五臟六腑好像都跟著一塊抽空了。

只剩一個空蕩蕩的軀殼,裏面裝著一整片黑乎乎的麻木不仁。

知道父親病了之後,李之洲就離開了北都,重新回到了家鄉。這些年那些時好時壞的失眠又重新纏上了他。

再一次接到於思煜的好友申請時,李之洲又是一個二十四小時沒有合眼。他守在父親的病床前,頭疼欲裂,連呼吸都是煎熬。

李之洲感覺到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出手機,點開那顆小小的通知紅點,然後便看到了一句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話。

——你那邊天氣怎麽樣了呢?

李之洲那時候太脆弱了。他的防線被徹底擊垮,碎成了一地的玻璃碎片,每一片碎片裏都倒映著於思煜少年時期的臉。

他擡起頭,看了看窗外,外面正在下著今年的第一場雪。

——下雪了。

他回應了他。

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回應他。

然後小魚就向著他游了回來。

李之洲走進洗手間洗了把臉,冷靜了一會兒,坐到書桌上開始處理工作。

他雖然辭職了,但是之前公司的前輩很看好他,經常給他介紹一些可以在家裏完成的工作。雖然沒有了大公司的福利,但賺的錢倒也不愁吃穿,得益於工作上的自由,他可以兼顧照顧父親,也不怕失眠的癥狀影響工作。

忽然門口響起了一陣敲門聲,李之洲不自覺地蹙起了眉。

他一向不太擅長跟他人建立聯系,所以來敲他的門除了快遞就是外賣。

這天李之洲既沒有買東西也沒有點外賣,他幾乎不用思考就知道,能敲他門的只剩下沈言這一個可能性。

李之洲站了起來,椅子滾輪在地上刮蹭出了幾聲破碎的吱啦聲。他正好想找沈言說說,讓沈言別把於思煜拉進他的這堆爛攤子裏。

當李之洲拉開門,他發現自己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門外確實是沈言,但沈言身上還掛著個不省人事的於思煜。

“你……”李之洲一時竟失去了語言能力,只能幹巴巴地吐了個音節。他那長年沒有表情的五官,在震驚的沖擊下,略略移了位。

沈言一看到門開了,也沒管李之洲是驚喜還是驚嚇,立刻就往房間裏擠,“快快快,幫我一把。累死了。”

李之洲從驚愕中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不自覺地伸手接過了於思煜。

於思煜向前一趴,趴倒在了李之洲身上,哼唧了一聲。他擡起一只胳膊掛住李之洲的脖子,臉蹭了蹭埋進他的脖頸裏。看起來像是一個面對面的擁抱。

沈言略略彎著腰,手肘架在門框上,喘了幾口氣,指了指屋裏的床。

李之洲有些無奈地嘆口氣,一手攬住於思煜的腰,一手抓住他掛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把自己從於思煜那意識模糊的擁抱中拔了出來,連拖帶拽地架著他回了房間。

他扶著他坐在床上之後,又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後頸,幫他脫掉外套和鞋子,慢悠悠地放他躺了下來。

屋裏的暖氣很足,其實沒有蓋被子的必要,但李之洲還是扯了一個被角,小小的一片地蓋在了於思煜的胸和肚子上。

沈言這時候終於緩過勁來,走進屋子裏帶上了門,“真不愧是你,要換我,直接往床上一扔就完事了。”

李之洲這一頓忙活下來,額頭上也起了一層薄汗,他皺皺眉,擡手把劉海往後一掀,問沈言:“你想幹什麽?”

這話其實說得並不完整,但就李之洲目前這混亂且缺覺的腦子,能說出標準且沒有語病的中文已經很不容易了。

完整的句子應該是,為什麽叫我去見於思煜,為什麽要把於思煜帶過來,為什麽明知道我是個爛攤子,還非要把他扯進來。你想幹什麽?

李之洲的話聽起來有些生硬,但沈言並不在意。他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死乞白賴地說:“我想喝水。”

李之洲用鼻子長長呼氣,擡腿走進廚房去給沈言倒水。他倒好了水,握著裝著水的玻璃杯,面對著窗戶發了一會兒呆。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李之洲那因為睡眠不足而僵化的腦子根本轉不過來,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楚現在到底還是不是現實。

沈言在外面喊他:“李哥,好了沒有,你不會給我熬了個湯吧?”

李之洲轉身走了出去,把水遞給沈言,然後站在他旁邊耐心地等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

沈言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水,吞下後擡起手背抹了一把嘴,“你別這麽看著我。我又沒灌他酒。他今天看了你一眼,就把自己喝了個爛醉。要怪就怪你自己。”

“為什麽不送他回家?”

“現在是六點下班高峰期啊大哥,出租車打不著,你該不會讓我架著他去擠地鐵吧?”

李之洲無言以對,他向於思煜的方向看了看,沈默了一會才開口問:“他喝了多少?”

“長島冰茶,三杯。”沈言沖著李之洲比了個三。

李之洲眉間一折,“你告訴他了?”

“告訴了。”

“你不該……”

“閉嘴吧李之洲。”沈言的舉著的三根手指立刻收起,只留下一根食指,沖著李之洲點了點,“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不該讓他知道,不該把他扯進來,對不對?憑什麽?我就問你了,李之洲,你憑什麽不讓他知道,憑什麽不讓他管你。”

李之洲緊緊地抿起了嘴,一言不發地看著沈言。

“我說過了吧,當年的事情我們一塊幹的。後果應該是我們三個一塊承擔。你因為那件事直到現在都過不好。你以為不吭聲藏起來就沒事了。可你特麽想過嗎,看你這樣我難不難受?於思煜難不難受?他在南方呆著這麽多年,一次戀愛都沒有談過,整個人寡得我覺得他馬上要剃度出家了。李之洲,我就這麽跟你直說了吧。你這輩子也別想擺脫我們倆,想都別想。”沈言說完,氣鼓鼓地把杯子裏的水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李之洲低下了頭,一動不動地站著,垂在兩側的手指往內卷起,握成了個心不甘情不願的拳頭。

沈言看了一眼手機,手一撐膝蓋站了起來。他想要說我要走了,後來又想了想,擡手摟住李之洲的背,擁抱著拍了拍他。

“別怕啊,李哥。於思煜回來了,我也在。你別怕。”

【作者有話說】

強勢殺回來啦!!

喝酒要適量~

周日更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