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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2章 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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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2章 岸

有人敲了敲他的房門,然後傳來了林毓的聲音,“小朋友,你睡了嗎?”

於思煜匆匆同沈言知會了一聲,便掛掉了的電話,說:“媽,我醒著呢。”

“哦。”林毓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你的朋友過來找你了,現在人在小區門口的保安室裏。”

所有的事情都趕巧地撞到了一塊,像是遵循了宇宙中的什麽神秘法則。就在林毓接到李光濟的電話的幾分鐘前,於鴻信接到了保安室的電話。

林毓在電話裏同李光濟說:“孩子在我們這呢,您放心。這個年紀的孩子都喜歡鬧別扭,您也別太放在心上。今天太晚了,孩子明天一大早的還得上網課,您要是不介意,就讓他到我們家住一晚上,回頭我再給他送回去。”

她用輕飄飄的語氣說著有重量的話,太得體也太合理了,幾乎沒有給李光濟留下任何拒絕的餘地。他沈默了一會,只能低聲道謝:“實在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謝謝您,林律師。”

正值春季與冬季暧昧不清的時候,白日裏的陽光剛剛給人一點春色溫柔的錯覺,入夜之後又飄起了小雪。

於思煜隱隱發現,每次他與李之洲之間發生點什麽時,天上好像總在飄著小雪。

他以自己的極限速度跑到了保安室,看到李之洲正平靜地坐在裏面。看起來不像是離家出走的小孩,就好像只是來竄門找同學玩的高中生。

除了他出現的時間點太過詭異了之外。

於思煜沒有喊他,他站在保安室門口大口地喘著氣,直到保安先發現了他。

“來領人。”於思煜緩了口氣,指了指坐在裏面的李之洲對保安說。

李之洲也看到了於思煜, 他收拾了一下東西,走了過來。

“你同學怎麽這個點來找你玩啊?”保安大叔擰著眉頭,“這疫情還沒完全過了。學校沒告訴你們不要亂跑嗎?”

“他迷路了,找半天才找到這。”於思煜信口胡謅道,“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保安大叔看他嘴甜,臉上僵著的肌肉松了下來,“下次可不能這麽弄了。要不是我看他在外面轉悠給抓了進來,他今晚可不得凍出個好歹來。”

“哎。謝謝叔叔。”於思煜清脆的答應著,拉著李之洲的手腕,將他拽到自己身後,扭頭走了。

於思煜拖著李之洲在小區走了一會,他並不想立刻就回家。

他們走到了一個涼亭,躲了進去。於思煜借著小區裏的路燈,仔細打量著李之洲,檢查著他是否受了傷,有沒有真的凍壞了。

從李之洲的行頭上來看,他的出逃並沒有沈言嘴裏說的那麽雞飛狗跳。

他穿戴整齊,背著書包。看著怎麽都不像是一怒之下從家裏摔門而去的模樣。

“我沒有迷路。我只是沒有趕上地鐵。”李之洲坦率地接受了於思煜探究的目光,率先開口打破了沈默。

“你走著過來的?”於思煜有些震驚地擡了擡眉毛。

李之洲小幅度地點點頭,“沒事,一直動也不覺得冷。”

“你怎麽知道我們家地址的?”

“上次位置共享的時候記住了。”李之洲說。

於思煜有些後怕,萬一李之洲路上碰到什麽事故,他就是那個罪魁禍首,“你光靠記著找過來的嗎?”

“不。我用手機導航的。但是我爸電話打得太密,手機已經沒電了。”李之洲輕描淡寫地說著,好像他現在並不是離家出走,只是出門買個宵夜。

於思煜低聲地“嗯”了一聲,他心裏擠滿了羞赧和內疚,壓得他有些胸悶氣短,“對不起我不該打那個電話。”

有光偷偷摸摸溜進了李之洲的眼裏,在裏面跳起了輕柔的華爾茲。他說:“這事跟你沒有關系。”

“不。如果不是我打了那個電話,你跟你爸也不會吵架。”

“這架遲早都要吵的。”李之洲垂下眼皮,半闔著眼,那串光就在他眼底的舞臺上謝了幕,“別多想,就算不吵架我也是要來找你的,現在不過是時間提前了一點而已。”

在一周前,父親強行沒收他手機時,李之洲就隱約知道會有這麽一天。

他們之間的矛盾早已是日積月累。只是相較於其他同齡人,李之洲更擅長忍耐。

早年失去母親的經歷剝奪了他撒嬌任性的權力。他被迫成熟起來,被迫體諒父親的所有不容易,包括他那些充斥著語言暴力的控制行為。

李之洲的少年老成支撐著自己無數次地為父親開脫,念著他的日夜操勞,念著他失去了伴侶的孑然一身,念著他為自己熱的牛奶煮的雞蛋,念著他喊的每一句小洲。無論父親做了什麽,他可以原諒他一百次,一萬次,無數次。

可這並不代表,李之洲就不會感到難受。

他是痛苦的。

這份痛苦終於在手機的爭奪中到達了頂峰。最初李之洲也是乖乖的上交了手機,只在上網課的時候要回來用。他並沒有在學習上有過一絲懈怠,這些李光濟都看在眼裏,他想著頂多一兩天父親就會還給他了。

可他低估了很多東西。

他低估了父親的執拗,低估了於思煜的堅持,更低估了自己對於思煜的依賴。

李之洲在交出手機當晚就出現了嚴重的不適感。那是一種很強烈的戒斷反應。

他坐在書桌前,胸腔裏窩著一團不安和焦躁,這些東西死死地堵在了他的氣管上。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連手指尖都微微有些麻痹。

當晚他便嘗試問父親要回手機,不出所料地被拒絕了。

李之洲頹唐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的心裏第一次生出了恨意。粘稠的,滾燙的,如同墨汁般烏黑的恨意。

他其實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變成這樣。

李之洲忽然想起蘇澈說過的話。

“你總得情緒失控地瘋上一次,才算是喜歡上一個人。”

李之洲還沒有情緒失控,但他覺得自己快瘋了。

於思煜鍥而不舍的來電,終於讓李光濟忍無可忍地摁下了接通鍵。他摁下了那個接通按鈕的同時,也摁下了李之洲失控的按鈕。

於思煜的電話被李光濟掛斷後,在於思煜聽不見的地方,李之洲開始大聲地質問自己的父親:“我什麽時候沒有學習?你現在對我哪一門,哪一科的成績不夠滿意?你告訴我,我立刻去學!但是你不要再管我交朋友的事情,更不要用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對他說話。”

李之洲第一次的反抗深深地刺激著李光濟,他的臉色沈了又沈,雙手握成了拳頭說:“自從你跟他在一起玩之後,晚上不回家,打電話不接,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個什麽樣子?”

“我什麽樣子?”李之洲直視父親的眼睛,無所畏懼地反問道。

“你這副樣子,就跟當初你媽偷情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毫不留情的,惡毒且骯臟的話語就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劍,將李之洲劈成了無數片。他的臉變得慘白,連呼吸都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他顫抖地閉上了嘴,一聲不發扭頭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了房門,然後背靠著門,緩緩坐在了地上。他攏起膝蓋,手搭在上面,頭扣在了手臂上。

他在一片黑暗中發了很久的呆,直到自己能夠平穩地呼吸。

李之洲冷靜下來之後,他就意識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父親那些難聽的字眼並非全然沒有道理。

“偷情”的兩個字在他的腦海裏被無限地放大,加粗,變成醒目的大紅色。

是偷偷地,動了情。

他喜歡於思煜。

他是喜歡他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李之洲不受控地抖了一下。他的雙臂往回收攏,環抱住自己,不自覺地抓緊了肩膀。

盡管房間已經很黑了,他仍舊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李光濟本以為這場父子戰爭是他大獲全勝,但他的勝利都是李之洲拱手相讓所形成的錯覺。

李之洲趁著李光濟在廚房小窗戶旁抽煙的功夫,穿戴好了衣服,拿走錢和手機,背上書包離開了家。

他本來就打算要去找於思煜的,只是時間稍稍提早了一些罷了。

提早了一些,卻也沒有早很多。

也許命運就是要教會他,什麽才是剛剛好。

於思煜聽到李之洲問:“現在幾點了。”他從褲兜裏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說:“十二點出頭了。”

李之洲點了點頭,從書包裏翻出一個袋子,一層一層的扒拉開袋子和盒子,最後捧出一塊小小的杯子蛋糕。

“剛剛解封,很多蛋糕店都沒開門,我找了好久,只買到這個。”李之洲說著,從袋子裏找到了蠟燭,插在小蛋糕上,用打火機點燃了。

“小魚,生日快樂。”

雪不停地落了下來,樹上纖細的一枝被壓彎又彈了起來,影子在地上醉醺醺地晃動著。

於思煜睜大了眼睛,看著火苗落進李之洲的眼裏,不停地拉長又縮短。他一廂情願地覺得那裏面投射出了情動的影子。

可火光同樣落進了於思煜的眼裏,落到了他的臉龐和脖頸。

他只覺得渾身是滾著的燙。

理智被壓彎了,又彈起來,醉醺醺地晃動著。

他對他已經不再是淺淺薄薄的一層在意,連見色起意都不足以成為他的借口。

他早就不停地墜落,不停地墜落。在這一刻,觸底深淵,粉身碎骨。

以朋友為名的殼子變成了一張慘白的裹屍布,裏面包裹著他不情不願的偽裝與瞞騙。

於思煜終於忍不住了。

他忍不住掀開了白布的一角。那些在暗無天日中流淌的愛欲,終於在這一刻得以短暫地窺見這一燈如豆。

於思煜伸出一只手,握住李之洲捧著蛋糕的手背,很輕很快地吹熄了蠟燭。

“你許願了嗎?”李之洲問他。

“嗯。”於思煜微微掀起眼,睫毛顫動著,望向李之洲眸子的深處。

望向他所愛著的島嶼。

“我想上岸。”他輕悠悠地說,“李之洲。讓我上岸。”

【作者有話說】

小李:嗯……你得先把想上岸的學校先告訴我,我才能幫忙。

周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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