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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4章 秘密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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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4章 秘密花園

李之洲剛踏入家門,外門還沒有帶上,李光濟就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回來了?”

“嗯。”李之洲悶聲答應了一聲,眼睛掃過墻上的鐘。時針已經指到十點了。

今天在外面,他至少掐斷三次來自父婻風親的電話。李之洲不覺得心虛,他知道父親愛管人是毛病。但同時他也不會覺得煩,因為他知道父親愛管人是出於擔心。李之洲了解他,他們倆已經相依為命太久了。

為了不讓李光濟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李之洲很聰明地在後面又加了一句,“去學習了。”

這句話非常有用。李光濟面色明顯是不悅的,卻不好發作,他咳嗽了一聲,將不滿咽了下去,說:“在家不能學?”

“在餐桌上嗎?”李之洲的目光投向了角落上的那張油漬斑駁傷痕累累的四方桌子,輕聲地反問道。

李光濟的臉僵了幾秒,半晌才蠕動嘴唇,聲音含糊地說:“下個月我給你買個新書桌。”

這句話李之洲聽過太多遍了。李光濟他上個月說過,去年也說過,最早甚至可以追溯道李之洲剛上高中的時候。那時候他就在說,上高中了要買個好的書桌。

倒也不是缺一張桌子的錢,李光濟常年在工地裏幹體力活,節省兩個字就如同每日工地裏塵埃灰土,依附在了他的皮肉上,滲入血管,最後刻進了他的骨頭裏。

就好像他的每一分錢都是用一道苦難換來的。而一張可有可無的書桌配不上他所受的罪。

三年前,李之洲還對父親抱有期待,期待他有一天回家能看到一張嶄新的書桌。然而李光濟的承諾在一遍又一遍的重覆中,變得越來越不值錢。事到如今李之洲再聽一遍,也就只是左耳入右耳出地聽一遍而已。

李之洲只是看著父親不搭話,李光濟些心虛,他擺了擺手,說了句“早點休息吧”便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帶上了門。

那扇門被潮氣腐蝕得變了形,無法嚴絲合縫地合上,只能虛虛地關著,露出一條黑色的長長的縫。

李之洲抿緊了嘴唇,他忽然覺得父親的背影有些佝僂。

也許他不該那樣惡毒地提桌子的事情。

洗完澡後,李之洲鉆回了自己的房間,他伸手擰開了床邊的臺燈,蜷起腿窩到床上,背靠著床板坐著。

本來這個點他還會隨便看幾道錯題,或者做上幾套閱讀理解。但今天李之洲卻只是打開了手機,點開了電話通話記錄,第一條是一串光禿禿的數字,他沒有寫名字,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父親看見。

那是母親給他留下的電話號碼。

李之洲對母親的記憶停留在了他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自從她走了之後,父親就把關於她的一切東西都扔了,連一張照片都沒留下來。

即便如此,今天他再次看見她時,還是一眼就把她認了出來。他覺得母親沒怎麽變,無論是相貌還是氣質,只是感覺好像比起記憶裏瘦了些。

她是個美人。雖然李之洲並不太清楚什麽程度上才能稱之為美人,但至少母親在這個古舊的小區裏走著的時候,總會招來一些目光。艷羨的,嫉妒的,好奇的,或是不懷好意的。

其實李之洲並不在意別人的目光。沒有哪個孩子會覺得自己的母親不好看。即便是沒有外界的這些附加條件,他也一直覺得母親是這世界上頂好看的人。

哪怕是現在,歲月從她臉上無情地碾了過去,留下了少許的壓痕。

他依舊覺得她很漂亮。

李之洲一直記得她喜歡穿著碎花裙子,站在廚房的窗前為他做飯。光會透過她裙子上的花布料,在李之洲的眼底投下一片搖曳的花影。

“媽媽。”李之洲只要叫著她,或者用手扯一扯她的裙角,母親就會轉過頭,往他嘴裏塞上一塊熱乎乎的肉塊或是一小節清脆的胡蘿蔔。

那段時間家裏的氛圍很奇怪,母親跟父親總是關起門來低聲地爭吵,李之洲聽不真切也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每每這種時候他行事上總會小心一些,怕受到牽連。

有時候他會看到母親背對著他偷偷地躲在房間裏哭泣。

李之洲只是站在後面一直看著,沒有做任何事情。

從那以後,母親哭泣的背影便住進了他的夢裏。

他時常在想,如果在母親哭的時候,他能上前安慰她一下,她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三年級那個夏末秋初的下午,李之洲放學回到家,發現屋裏窗簾緊閉,家裏空無一人。

“媽媽?”李之洲在這個狹隘逼仄的小公寓裏轉了一圈,他將每一個房間都檢查了一遍,然後偶然瞥見敞開了衣櫃裏母親最喜歡的一條裙子不翼而飛了。

李之洲並不確定發生了什麽,但他幾乎是沖著撞開門,往街上跑去。他一邊跑一邊喊著:“媽媽,媽媽。”

那一天的傍晚,老城的街頭巷尾裏,到處都是他的喊聲。

媽媽,媽媽。

母親是他人生中第一個離開了他的人。

李之洲收回了思緒,看了一下時間,還不到十點半。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盲目地滑動著,點開通話頁面,滑掉,然後再點開。來來回回重覆了好幾次,李之洲終於鼓起勇氣,點了那串號碼,撥打了出去。

電話是通的,只是兩聲長長的嘟——嘟——之後,被對面的人掛斷了。

小小的一塊方形手機忽然間就變得無比的沈重。李之洲舉著手機的手落到了被子上,連同手一起墜落的還有失去支撐的手機。

它無助地翻滾了一下,屏幕朝下,陷進了被子裏。

她一定在忙。李之洲想著,然後仰起臉,自欺欺人地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手機忽然振動了起來。李之洲緩緩睜開了眼,手指貼著被單摸了過去,翻轉手機。

出現在屏幕中間的是小小的一個“於”。

雖然來電的不是母親,但李之洲卻一點也不感覺失望。

相反,剛剛還吊在半空的心忽地落了下去,掉進一片柔軟的草地裏。

是那種長在春天裏的,被小熊翻滾過的草地。

李之洲摁下了語音通話的接通鍵。

“你好~”於思煜清亮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了過來。李之洲的眼睛彎了彎,說:“你好。”

於思煜幾乎沒有主動給李之洲打過電話。這跟他一直躲著李之洲的人設有些背道而馳。

李之洲知道大概是因為母親的出現讓他感到擔心了。所以在於思煜還沒說別的話之前,他便跟他說:“我沒事。”

“好。”於思煜說,說完後他就笑,噗嗤的一聲,“沈言要是聽到我們這麽的說話,肯定一臉懵逼。”

“他應該不會在意。”李之洲不自覺地勾了勾嘴角說道,“你要睡覺了嗎?”

“沒。在聽音樂。”於思煜的聲音裏帶著一點慵懶的尾調,“你是不是又要挑燈夜讀了?”

“今天不了。”李之洲身子向下挪了挪,平躺了下來,望著陳舊的天花板,“我剛剛給她打了個電話,她沒接。”

另一邊的人沈默了。李之洲也沒有說話,他捏著手機,呼吸變得緩慢而悠長。

過了一會,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了於思煜故作輕松的聲音:“大概睡覺了吧。你這一個電話過去,你媽肯定是煩得要死,想著大晚上的誰這麽沒禮貌,然後啪地就掛掉了。”

李之洲很輕地笑出了聲。於思煜安慰人的方式依舊很糟糕,但是對於李之洲總是非常有效,他順著他的話說:“嗯,應該是吧。”

李之洲很小的時候在一本雜志上看到一段話:如果想跟一個人建立關系,就同他分享一個自己的秘密。

在很長的一段歲月裏,李之洲都是一個人在自己的秘密花園裏緘口不言地種植著紅色的玫瑰。直到他碰到了一個讓他感到好奇的人。

李之洲並不擅長跟人建立聯系,他想起了雜志上的那段文字,然後就開始笨拙地執行起來。

他向於思煜敞開秘密花園的大門,將紅玫瑰剪了下來,一朵一朵地遞給他。一開始是關於蘇澈的,後來是關於母親的,也許還有許多關於自己的。

“早點睡吧。”於思煜忽然說道,“明天還去圖書館嗎?”

李之洲先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後來想起來他看不到,便說:“不了。去學校。你明晚回校的時候我可以去接你。”

對面似乎是楞了一下,隨後軟軟地應了下來,“好。”

剛剛積壓在心裏的陰郁忽然一掃而空,李之洲愉快地對他說:“晚安”

之後的幾個月,李之洲從未成功撥通過母親董瀅的電話,只能等她單方面地聯系自己。他們偶爾在學校附近碰一下面,一起簡單地吃頓飯。

李之洲會聽她嘮叨幾句“想回家”,或者是“怕債主找上門連累了他們”。

在母親面前,李之洲的話很少,少到連一聲嘆氣都變得很精貴。

日子一忙碌起來就過得飛快,眨眼間已經臨近期末最後一次月考了。午休時間李之洲通常都不會回家,而是呆在學校學習。

這天中午,董瀅又給李之洲發了微信說自己在學校門口,想看看他。

李之洲沒有跟沈言他們一塊吃飯,中午一下課就背著書包往學校外跑。

他走出校門,在車水馬龍的街對面,看到了母親正向他揮著手。

他們找了個面館,面對面坐了下來。他聽到母親又開始將同樣話翻來覆去地講了好幾遍。

李之洲吃得很慢,蒸騰的熱氣糊了他的眼睛。他耐心地聽著,從始至終不置一詞。

“小洲,媽媽想回家。可是媽媽的錢還沒有還完。”

“就差幾萬塊錢了。”

“小洲,你想不想媽媽回家?”

母親的話說到了最後,面條已經坨成了一團,李之洲還是沒有吃完。

他將筷子放到了碗旁邊,說:“媽媽回來吧。錢我會想辦法。”

李之洲其實知道家裏的銀行卡放在哪裏,他還知道銀行卡的密碼。

聽到這句話後,董瀅拿著筷子的手不自覺地抖了抖,筷子上的面條掉進了面湯裏,幾滴湯濺到了李之洲的手背上。

董瀅低下了頭,放開了筷子,收回了右手,用另一只手握住,半響她才擡起頭艱難地,扯出了一個很苦的笑,說:“好。”

面錢是李之洲結的,其實他早就身無分文,全靠於思煜借給他的錢支撐著。

他跟董瀅在面館門口分開,李之洲還沒走兩步,店員便追了出來,往他手裏塞了一條圍巾,說是董瀅落下的東西。

李之洲謝過店員,抓著圍巾朝著董瀅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追到了拐角處他便看到了她的背影。

他看到她投入了一個陌生的男人的懷抱裏,捂著臉聳著肩膀哭泣。

李之洲將那條單薄的圍巾緊緊地握進了手心,然後扭開了頭,當做什麽也沒看到。

【作者有話說】

明天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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