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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惡人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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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惡人不易

現場鴉雀無聲, 曲予雀覺得周圍的一切似乎都離她遠去了,唯有柳葉剛剛的話在她耳邊回響。

偽裝未必不好, 柳葉是第一個對她說這句話的人。

年幼時,她的父親從來沒有正眼瞧過她這個庶女,偶爾幾句誇獎只會讓她和母親的處境更糟。

母親常年纏綿病榻,她和母親需要食物也需要藥材,府上的下人又是捧高踩低,克扣本來就不多的份例,說起來也不怕別人笑話, 曲予雀這個王爺的女兒,竟是餓著肚子長大的。

她太餓了, 而且母親身體虛弱,也需要一些有營養的東西,除了在她能接觸到的人中討巧賣乖,她一個孩童又能怎麽辦呢?

對於年幼的曲予雀來說, 廚房的侍女是她第一個討好的對象,因為廚房負責做主子們的吃食, 廚子丫鬟們也能吃一點兒試試味道,她在那裏仗著自己生的可愛, 嘴甜懂事, 多少能分到一些。

小孩子吃的不多,她經常把所有吃食都留給母親,自己就在廚房這樣半饑半飽的對付一頓。

可沒彎過腰的人, 永遠不知道彎腰賠笑討好別人有多難受。

無論對方眼中流露出多明顯的不耐煩, 說話有多不屑, 她都要假裝看不見聽不見,若無其事的揚起笑容, 說些好話哄著,沒辦法,如果對方真的生氣了趕她走,她就只能餓一頓。

有時候曲予雀自己都想嘲笑自己,或許是在小的時候臉面已經丟盡了,長大竟完全沒什麽廉恥可言,即使是別人把虛偽二字甩在她臉上,她也依舊能做出那副溫良恭儉的樣子。

或許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來,這副面具已經完全和她融為了一體,她已經失去了自己原本的面容,面具就成了她新的臉。

又或許,她潛意識裏是認可掌教的,她就是一個虛偽的人,無論何時何地面對任何人都能擺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面孔,這不是虛偽又是什麽呢?

曲予雀所知所學都在告訴她,虛偽是一個特別不好的詞,她不是一個高潔的人,似乎所有人都可以用德行有虧來指責她,貶低她,而她也無話可說。

可剛剛柳葉的話讓她醍醐灌頂,仿佛在大冬天被潑了一盆涼水,一下子就清醒了。

是了,她不是一個好人,可別人也沒有審判她的權利。

人人皆有私欲,不用畏懼也不必貶低自己,或許她不是什麽好人,可這世上誰又能稱得上是絕對的好人?

善於偽裝不會低人一等,自私自利也不會,她的品行並沒有多低劣,是審判她的人高高在上的俯視著她。

曲予雀擡起頭,無論今日的結果是好是壞,她都想對柳葉說一句謝謝,可她還沒說出口,眼淚就先落了下來。

曲予雀驚愕的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她雖看著柔弱,經常哭,可眼淚只是她的武器而已,她自己都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真心實意的哭過了。

原來,她一直在渴望,渴望有人能真正了解她的苦,並對她說一句,不是她的錯。

見曲予雀是真的哭了,柳葉也有些嘆息,有些事,看小說和親身經歷差別真的很大,大到像是兩件事。

就像在雲芙的世界裏,寧千暮是屢次嫁禍,破壞她與太子感情的惡毒女配,而在寧千暮的世界裏,雲芙是破壞她好不容易苦心經營的平衡局面,什麽話都聽不懂的戀愛腦。

在丹梧郡主的眼裏,曲予雀是心機深沈,虛偽做作的小人,因此處處針對她,可若跳出這個書本固有的框架,你會發現這是一種很不講理的思維方式。

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柳葉第一次見到丹梧郡主和曲予雀的那場賞荷宴上,直率不懂得偽裝的尊貴嫡女無人問津,心機綠茶庶女卻受人追捧,這種近乎完全相反的性格和處境形成了鮮明對比。

如果這是一本以丹梧郡主為主角的小說的話,人們會迅速帶入丹梧郡主的視角,對心機綠茶庶女產生敵意,覺得她人品不佳,虛偽做作。

可實際上呢?

丹梧郡主的處境只和她囂張又低情商的說話方式有關,和曲予雀受不受歡迎沒有任何關系,怎麽,逍遙王府是只能有一個受歡迎的女兒,曲予雀受歡迎丹梧郡主就不能受歡迎?她們兩個難道是屬蹺蹺板的,不能都高或都低,只能一面高,一面低?

柳葉在宴會上見過曲予雀幾次,她也知道,曲予雀受歡迎也不是因為她是個心機綠茶,而是因為她的交際水平真的很高,無論是說話還是做事,都非常流暢自然,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丹梧郡主明明與曲予雀同齡,可她心智卻一直如同任性的小孩一般,認為自己才是世界的中心,一切與自己相背的都是不好的,自己哭的時候別人也不能笑,自己討厭的東西別人也不能喜歡。

丹梧郡主說話坦誠、直接,所以她厭惡滿口謊言,說話拐彎抹角的曲予雀,可她沒有想過,能說實話也是一種權利,她有這樣的權利,曲予雀卻沒有。

在現代總有人戲言,要是我買彩票中了大獎,有錢了之後,我這破班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對曲予雀來說,這句話也同樣適用。

如果曲予雀有足夠的後臺為她撐腰,她一定第一時間把那些明裏暗裏貶低她的人痛罵一頓,她再也不用端著笑臉,和那些人說著綿裏藏針的話了。

直率再容易不過,罵人當然解氣,曲予雀做夢都想肆意妄為的罵人一頓,想不用顧忌的表達出自己的想法,可問題是,她可以嗎?

丹梧郡主用自己的直率對比曲予雀的虛偽,就像富人用自己的大方來鄙夷窮人的斤斤計較一樣,帶著一種何不食肉糜的,天真的惡毒。

直率和大方都是美好的品質,可它們卻需要足夠的資本支撐,虛偽和斤斤計較都是不好的品質,可它們都是無可奈何之下委曲求全的選擇。

如果每個人都能安樂無憂的當好人,誰還願意當壞人呢?

“掌教,前輩。”曲予雀擦幹眼淚站起來,神色平靜的行了一禮“今日是晚輩唐突,還請掌教與前輩恕罪。”

說她是偽善也好,沖動也罷,今日的她不想再去當一個完美的世家小姐了,哪怕她要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

“其實……這件事我可以再考慮一下。”掌教同樣被柳葉的話震撼的不輕,或者說,柳葉的話,幾乎顛覆了傳統的善人的觀念。

掌教是個格守規矩的好人,他輕天賦,重品格,和大部分傳統意義上的好人一樣,他排斥一切人品不佳的詞匯,認為虛偽、自私、虛榮等不好的品質才是罪惡的根源。

可柳葉的話卻讓他對以前的自己產生的懷疑,或許以前的他真的狹隘了。

光明正大的害人也是害人,權衡利弊的救人也是救人。

無論何種方法,何種手段,判斷善惡的根源應該在於實際達成的目的,而不是一味的去追求程序和思想的正確。

“多謝掌教仁慈,”曲予雀搖搖頭,她向來懂人心,又怎麽會不知道她其實並不適合跟著掌教“就如同掌教所說,人與人之間是有緣分的,不能強求。”

掌教沒錯,她也沒錯,只是恪守純善的人無法理解精於算計的人,他們不是一路人,能做到的只是彼此尊重,如果真的成為師徒,二人理念不合,那才是互相折磨。

算了,左右她這裏還能用十二皇子做擋箭牌再撐一段時間,或許她能找到其他願意收她為徒的人,而不是強迫一個善良的人為她破例。

“哈哈哈哈哈!”

幾人還沒說什麽,只見那少年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的前仰後合,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哈哈,子墨,”少年伸手指向掌教“你這麽多年一板一眼,我說你多少次你都不聽,這下被一個小姑娘給教訓了,實在是太好笑了。”

“前輩所言有誤,”掌教好歹教了柳葉這麽長時間,剛剛的話雖是她的真心話,卻也不能讓掌教丟了面子。“道無高下之分,剛剛的話只是晚輩之拙見,晚輩厚顏說了出來,掌教寬容,才未曾責罰罷了。”

“那你人還怪好的,”少年依舊在笑個不停“晚輩說的話你是一句也不反駁,怎麽,難道是有什麽心事嗎?”

柳葉:……這位前輩太潮了,她有點兒風濕,要不起要不起。

“師父。”掌教無奈的叫了一聲,他這個師父為人放蕩不羈,不管多大年紀都沒個正形,在一群小輩面前還光明正大的嘲笑自己這個徒弟。

“我看那個小姑娘說的挺對,”少年瀟灑仰頭“善惡非兩極,世間萬種處境,萬般性格,又豈是幾句話能說清楚的。”

越是學習,越能感覺到自身的渺小,越是游歷,越能看遍人間的覆雜。

人看的越多,經歷的越多,逐漸就會變得包容,以包容的眼光去看待這個世界,允許一切存在和發生,萬般道理便自在眼前。

“小姑娘,”少年看向曲予雀“我知道你在打什麽主意,也知道我這徒弟不適合當你的師父,不如你拜我為師吧,我想看看,你的野心到底能做到什麽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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