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三千微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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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虧很難受,非常難受。

難受得有點兒想哭。

借酒對月澆愁的時候,月盈又出來煽風點火,勸他立馬死了這條心,跟他回去,靜心等待白夜天穹的那一刻,接受天道力量的洗禮,到時候他們也不必在中州上無聊地晃來晃去,在自己的世界裏休息,如羲和錄三卷那樣受人供奉,多好。

到了這個地步,月虧還是想等等。

還沒到最後時刻,他不想這麽快死心。

哪怕真到了最後時刻,他也希望能看到他和她幸福……幸福……呸!他心裏酸溜溜的,像泡了一醋缸。

最好還是不幸福,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分開了。他懷著這樣的小心思,每日照常掃地,跑腿。聽著各路小道消息,聽心門弟子們嘮嗑山頂上那一對人的八卦,今天去哪看漫山紅楓了,明天去哪一起斬妖除魔了,大大前天有小道消息說他們牽手逛街了,各種消息傳得滿天飛。

總之沒一個是他想聽的。

難受,想哭。

他撐不下去了,想離開這個傷心地了,何必非要在這熬著膈應自己呢?他可是不死不滅的神器之靈,要什麽有什麽,這一世沒得到,不是還有下一世麽,下一世說不定就等到他了呢。

這一世就算了吧。

他囤了很多好吃的,都是他平時愛吃的。就等著他們兩個真成了,告天典禮那天送給他,然後背著個包袱在震天的鞭炮聲和賀喜聲離開。一想那個場景他就忍不住鼻子發酸眼睛冒水,真是見了鬼了。

他等啊等,沒等來他們好事大成的事,反而是吹了!

蒼鬥山在師傅和師姐的慫恿下,不情不願地帶著江以藍出去了幾趟,斬妖除魔,行走江山,始終不能習慣身邊多了一個羞答答的女孩子。在戰鬥的時候不能不分心照顧,行走江山的時候還要陪她逛街買大包小包各種東西,他糾結思考的問題江以藍也幫不了什麽忙,還把他正常的思考時間給占據了,蒼鬥山倍感疲累,一回心門就對師傅表示:這個道侶是結不成了,不合適。

全宗嘩然。

在外人看來,江以藍和蒼鬥山,可謂是神仙眷侶,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怎麽就不合適了呢?

月虧要樂瘋了。

守得雲開見月明。大喜啊!

他悄悄給蒼鬥山塞小竈的時候,裝作漫不經心地問了句:“我聽別人說你跟江以藍不成了?你們兩個在一起不是挺好的嘛。”

“好什麽啊,煩人。”說完他似是覺得不妥,又改口了,“江以藍是個好女孩,長得漂亮,人也體貼。但是我嘛,是不適合結道侶的人,就適合一個人過,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如此最好。”

雖說這樣也把他一點小心思撲滅了,但是總比跟江以藍在一塊要好,這麽一想他又高興起來。

後來,聽說,江以藍回天門哭了很長時間。

蒼鬥山作為罪魁禍首,在師姐的命令加勸導下,不情不願地去天門探望她。

一探望,便中了招。

中了連心一世咒。

這是江以藍自己的決斷,都沒月盈的插手。得知蒼鬥山中了連心一世咒,月盈快要笑瘋了,第一時間去找月虧炫耀,說完了還哈哈大笑:“這下你可以死心了吧!中了連心一世咒,這個道侶他不想結也得結了!”

月虧好似中了一個晴天霹靂,滿臉不敢相信:“你,你說什麽?”

月盈眉頭一挑:“蒼鬥山中了連心一世咒!他不想結也得結了!”

月虧手哆嗦起來,罵了一句難聽至極的臟話,撲上來就是用力的一巴掌。

“你瘋了吧!老子就是喜歡他怎麽了!老子喜歡一個人礙著你了嗎?老子就是喜歡一個人怎麽這麽難?!”

月盈憤怒至極:“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竅了!你不知道自己什麽身份?你不知道時間快到了嗎?你竟然在這個時候沈溺情愛,虧我想方設法讓你絕心斷念,看來還不如直接讓他死了為好!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你敢讓他死,我就殺你!”

“你敢啊!看誰先!”月盈咆哮著,退開一步就不見了。

月虧被怒火燒得頭疼不已,坐地上喘了好半天的氣才把情緒穩定下來,一冷靜下來就覺得剛才的話太過火了,完全可以好好商量的。

畢竟他們是同生共體,彼此相伴渡過漫漫歷史長河,第一次這麽激烈的吵架,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他當然沒忘記自己的身份職責,不過時間不是還早著麽,在這點時間喜歡一個人怎麽了?還成天跑到面前來炫?想想就有氣。

哎。他嘆了口氣,郁悶地揉揉額頭,真煩人。

回到自己的小屋,拎掃帚和酒葫蘆一步一晃上山,象征性地掃掃落葉。

驀地,心門山頂上鐘聲大作。

一,二,三,四……七下。

羲和宗有定,三門下普通弟子,羲和鐘為其鳴聲三下,長老一級五下。門中關門弟子或門主繼承人敲七下,門主九下,宗主十下。

七下?

七下!

他確定自己沒產生幻覺,也沒有數錯,扔下掃帚,不要命的向山上狂奔。

蒼鬥山死了。

身上被戳了三個大窟窿,死得透透的.

月虧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門主咳了幾口血,平靜地為蒼鬥山主持了葬禮,屍體葬入羲和宗墓地。師姐哭到幾次斷氣昏厥。

羲和宗上下無人知曉殺死蒼鬥山的利器究竟是從何而來,又是誰對蒼鬥山懷有如此深仇大恨,連魂魄也擊碎了。門主繼承人被殺,全宗蒙羞,奇恥大辱。

月虧明白是怎麽回事,他萬萬沒想到月盈的行動會這麽快,快到他沒來得及反應,便已追悔莫及。

而且,他不能殺他。

同生共體,傷害他就是傷害自己。

這就是月盈有恃無恐的原因。

他去找了江以藍。

“你高興了嗎?”燈亮起的一瞬間,他幽幽發問,把剛進來的江以藍嚇了一跳,轉身要呼救,卻好似撞上了銅墻鐵壁,別說逃跑,半點聲音都傳不出去。

江以藍現在也是見識過大場面的人了,不再是以前什麽都不懂的村姑,迅速鎮定下來:“你是誰啊?”

“我是誰?”月虧冷颼颼的,嘴角揚起了一抹譏誚的笑容,眼底全是森森殺意,“你為什麽要給他下咒?”

“與你無關。”

月虧站起來:“我知道,你想綁住他,這樣就可以一世無憂。”

“但是你一開始,就不該跟他做交易,你現在所有的一切,都不屬於你。”他怒火中燒,逼得江以藍連連後退,他像是在對江以藍說話,實際上是月盈:“我傷不了你?好啊!我現在就讓你看看!”

月虧不能直接傷害月盈。

但是月盈跟江以藍有契約聯系。

江以藍一死,月盈元氣大傷,兩人徹底分裂。

月虧明白自己違反規則,不可明說的嚴厲懲罰即將降臨,到時候月盈會再次受到傷害——這次的任務,終究做不成了。

也罷。

他求了半天,才求動了心卷之靈這個懶得要死的大爺,幫忙收攏了蒼鬥山的殘缺魂魄,帶入上風上水的靈氣寶地好好蘊養,千年之後,魂魄圓熟,就有再入輪回的機會。

天道的懲罰降臨,他的力量被剝奪,在虛幻輪回中嘗盡人間萬難千苦。他看到另一面因為他的失職而死傷無數,枯骨成山。最後意識被剝奪,蒼鬥山咬著筆桿的記憶愈發模糊。

最終徹底變成空白。

山中花開又花落,春夏秋冬輪流走過,一晃便是千年。

白水村街口出現了一個棄嬰。

看繈褓,拋棄嬰孩的人家很窮,沒有長命鎖,繈褓很薄,嬰孩張著嘴餓得直哭。

白水村這個時候,村裏還有座破觀,觀裏住這個老道士。以前是雲游道士,走遍山川大地,老了腳一崴,竟再也沒恢覆過來,就在白水村待著不走了。

他收養了這個棄嬰。

三千微塵裏,大夢一浮生,是謂微生。

老道士教小微生認字,劈柴,生火做飯,照顧自己。

老道士對自己的死期有種奇妙的預感,他早年行走天下,攢了些錢,準備傳給微生過日子,又怕白水村的人想方設法過來吃絕戶。散播出微生命硬克人,恨誰誰死的謠言,叫白水村人對微生敬而遠之,人見人怕。

如此便放心了,含笑而逝。

微生一個人拆了破觀,用原來的木頭磚瓦再修了一間小屋子,住下來。

他的鄰居是李屠戶,李屠戶做了好幾年賣肉的,煞氣重。附近十裏八鄉的人都習慣讓煞氣重的人住村口一帶,鎮妖氣嚇小鬼。微生在村民嘴裏裏也算個煞星,煞星對煞星,讓李屠戶有點兒不高興。

李屠戶家有個侄子,叫李東,長得瘦瘦小小的,病殃殃的,成天被李屠戶的老婆呼來喝去,做這做那。李屠戶老婆嗓門大得像破銅鑼,每每一呼喝起來,微生便覺得吵得耳朵疼。

李屠戶老婆懷了,生了,賣肉錢不夠嬌寵親生的寶貝兒子,她起了心思,決心解決掉李東這個礙眼的,省下筆錢來好好養著自家的寶貝兒子。

她帶著李東上山,一株長在峭壁上的野桃子樹結了碩大的果,她讓他去摘幾個來。順理成章地推了下去。

她志得意滿,覺得自己做得幹脆利落,真是完美。

李東的屍體墜落山崖,蘊養已久的靈魂破殼而出,剛好占了這具還是溫熱的肉身。

蒼鬥山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醒,他趴在地上渾身痛得半天爬不起來,意識混沌,朦朦朧朧中一個想法卻異常堅定:回家。

家在哪裏?

他休息好了,折根樹枝撐著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大半夜,總算是回了“家”。

他有鑰匙,開門,進屋,迎接他的是驚恐的尖叫,宛如一記鐘聲,把他震醒了。他開始奇怪起來:我怎麽走到這裏來的?這是哪?

自此,“李東”徹底死了,世上多了一個“蒼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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