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墻頭茶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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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卷落下。

好像只是一本普通的書而已。

巨龍終於消停了,巨大的頭顱垂下,好似星辰崩碎,黑色的身軀一寸寸化成飛灰,隨風而去。

洛星川趕著去接天卷,蒼鬥山飛向圓月山尖,巨龍身軀消散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的功夫便徹地不見了。他意識知界一掃,發現了一個人。

胡了。

怎麽會是他?

蒼鬥山來不及思考,飛下去救人。胡了還是光著身子的,看著就覺得冷透了。

他匆忙從芥指取出厚衣服,有多少套多少,把人包起來,洛星川那邊正捧著完整的心卷欣喜不已的時候,一道水藍的光芒刺過來,殺意凜冽。

洛星川擡手擊碎光芒,沈聲道:“閣下來者何人?”

“天門城城主。”他的聲音好似來自四面八方,忽遠忽近,驟然出手,光華燦爛,“不屬於你的,留下!”

洛星川天卷到手,豈肯輕易讓人。冷哼一聲,當即施展出本宗絕學予以回擊,種種招數如狂風暴雨傾瀉,伺機尋找城主蹤跡,百招鬥下,洛星川抓住了一絲馬腳,一拳擊碎虛空,將天門城城主拽了出來,隨即手持天卷對著城主腦門一陣狂砸。

城主惱怒至極,猛地出手掐住他手腕用力一扭,張口咬住天卷,頭一甩要咬走天卷,洛星川也被逼急了不要老臉,直接用頭去撞,咚的一聲錘得好響。

堂堂兩位通天,在半空中毫無形象地咬起了架,兩人功夫都不弱,天卷本身又堅韌不壞,兩人搶來搶去,打得頭破血流。

地上的蒼鬥山抱著昏迷不醒的胡了,拍他臉蛋:“醒醒。”

拍了好半天胡了才醒,眼神空茫。

蒼鬥山想問問,可到底還是沒能問出口。

許久,胡了說:“我殺人了嗎?”

“沒有,沒人死。”

胡了呆了一會,忽地嗚嗚哭起來,把蒼鬥山嚇了一跳:“你哭什麽?又沒死人,你……”他手忙腳亂地替他擦眼淚,“天氣冷,別哭了。眼淚都凍冰了,這麽大的人了,還哭不像樣子。”

胡了抽抽搭搭哭了好一會才止住,整個人氣質萎靡到了極點,蜷成一團,一句話都不願說。

洛星川和天門城城主還在搶奪天卷,不過已退開來法術對轟。天卷在顛簸翻湧的氣流中不斷拋上拋下,忽左忽右,半空中上演一場拉力賽,誰也沒能占到便宜。

蒼鬥山看著他們打,你來我往好不熱鬧。打得空氣愈發灼熱,雪化冰消,自高高的山頭上滑下,發出巨石崩裂般的轟響。

“這位道友,天卷已經合體,不如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一場如何?”

城主答:“不與心思譎詭者共事。”招招兇狠,殺氣騰騰。

他們打了半天,未見勝負。蒼鬥山是看煩了,轉頭看看胡了,伸手攏了攏他的衣領,嚴嚴實實包好:“還難過嗎?”

胡了搖頭。

蒼鬥山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笨拙地安慰他:“沒事,不管你變成什麽樣,你總有後路不是?幾年前你還是邪修的時候,我也沒嫌棄過你不是?”

胡了頭埋在雙膝間,小聲說了一句:“那跟以前不一樣。”

“哪不一樣?不都是一回事嗎?”

胡了抿抿嘴,低頭。蒼鬥山長籲一口氣,不想再問了,問了傷感情。

洛星川或許會看出來吧,到時候去問他就夠了。

天空上兩個人還在打,從天上打到地下,從中州打到虛空,地面支離破碎,山腳下的雪全化了,一汪泥水。

天方破曉,兩人總算停了手,氣喘籲籲。

蒼鬥山還準備看看他們還能打到什麽時候,不想天門城城主先開口道:“閣下高姓大名?”

洛星川喘勻了氣,拱手道:“中州朝天闕闕主洛星川。”

天門城城主道:“在下廉纖,閣下功力深厚,造詣不俗,可否願意進在下寒舍切磋討論一番?”

嗯?說好的不與心思譎詭者共事呢?怎麽突然變了卦?這就是強者的世界嗎?

蒼鬥山還沒緩過神來,洛星川答應得異常爽快,好像臉上的紅印子根本不存在:“樂意至極。”

兩人並排前行,談笑風生地走進懸浮在群山間的城市,蒼鬥山拖著胡了跟了上去。

所謂寒舍,當然是放屁的話。樓閣之華麗,與東康的皇宮比較不遑多讓。

廉纖自然不會疏忽他們兩個,與洛星川談事時也讓他們在一邊旁聽。聽也聽不明白,他們似乎是在用獨有的語言交流,爭論得還很激烈。

強者的世界果然不是一般人能靠近的。

胡了依然情緒低落。

那邊似乎是爭論定了,廉纖倏然開口:“座下兩位,請問姓甚名誰?”

這會兒才想起還有我們兩個人啊。蒼鬥山略微不爽,但是人家是通天大修,沒辦法。耷拉著眼皮道:“我是蒼鬥山,他叫胡了。”

廉纖看著胡了,看了半晌,道:“公子可否願走過來讓我仔細看看?”

胡了脫口一句:“不願意。”

蒼鬥山怔了一下,趕忙為他打圓場:“城主大人勿怪,我家的夥計脾氣比較直。”

“無妨。”廉纖微微一笑,蒼鬥山忽然渾身一陣戰栗,無形的壓力迫近,宛如寒風拂過。他很快明白過來,這是廉纖的意識知界,他在探查胡了。

胡了卻突然站起來,轉身就走。

“胡了?”蒼鬥山大驚,“你去哪?”

胡了悶頭狂奔,廉纖一閃身出現攔在胡了面前,作揖道:“多有冒犯,還望留步,在下有要事與你詳談。”

胡了直截了當:“我不想跟你詳談。”

廉纖僵了一下,讓出一條道來:“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強迫公子了,天門城現在已經重回虛空,還請公子不要隨意出城。”

就這麽……放他走了?蒼鬥山驚得合不攏嘴。眼看著胡了悶頭沖了出去,起來想打圓場也打不成,廉纖轉過身,笑如春風:“蒼公子,聽洛闕主說,你的本命法器是心卷?”

胡了走出城主府,吐了一口濁氣。心情煩悶,無處可說。

機緣巧合進了天門,他一下子想起了海霞飲料。

海霞飲料好喝。

也很貴,他花了五十靈石買了一杯,喝到嘴裏就多了靈石的銅臭味。

街上還有烤鯨肉的小攤,不過攤主由美麗嬌俏的鮫人少女換成了慈眉善目的鮫人大叔,手裏一把蒲扇悠悠扇著炭火。

不知是不是太久沒吃過的緣故,原來入口嫌棄過於軟膩的鯨肉這次口感很不錯,像在吸一口軟趴趴的果凍,不光有海鹽的氣味,還混雜了醬料的獨特香氣。

胡了一口氣吃了三串,吃完感覺心情好了很多。再喝一口海霞飲料,甜滋滋。

還有海果燒,賣海果燒的小推車前照樣排起了彎彎曲曲的長龍,胡了一邊排隊一邊嘬著荷管,想著雨石,他芥指裏還存著他的翎羽。

他把那跟翎羽拿出來,放在太陽瞇著眼看,細細長長的絨羽在微風下顫抖個不停。

大概不會遇見了。他收起翎羽,嘬了撮荷管,把被子底最後一點飲料吸幹凈,有些無聊地等待。

隊伍前進得還算很快,慢慢等也等到了。走到小推車前,小推車老板忽地摘下蒙巾,眨眨眼睛:“是你?”

胡了擡頭,楞住了。

雨石圓圓的臉上掛著稚氣的微笑:“哎呀,你果然回來啦!我沒有白交你這個朋友,給,你的海果燒,不要錢。”

胡了還沒來得及謝辭,雨石招呼後面的客人:“今天收攤不賣啦,麻煩各位去別的地方排隊,對不起。”

客人們失望而返,多有抱怨。胡了心裏更過意不去,雨石卻笑得很開心:“天門城又多了好多好玩好吃的店,我帶你去吧!”

他利索地收拾好小推車,不由分說地拉著他要走,胡了沒法推辭,跟著他穿梭在人流如織的街道上,像游魚快速劃過水草叢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激起陣陣漣漪。

雨石帶他去了一家“墻頭茶鋪”。

墻頭茶鋪在一株大桃樹上,繁花累累,客人進店領了泡好的茶,自己到墻頭上坐著去。沒錯,就是墻頭上。

大桃樹為中心,方圓幾千裏都是店老板的地,砌了一圈白墻圍起來,算是天門城內最大的一片花田。這個時候正好桃紅李白,春鵑野櫻,深深淺淺,風景美不勝收。茶鋪老板開張做生意,允許客人坐在墻頭上喝茶賞花,但是絕不允許跳下墻去——老板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有點小氣啊。”胡了喝著茶,平心而論,墻頭茶鋪泡的茶味道不好,還不如直接熱水沖出來的行商奶茶好喝,有點黴氣。

“可是花好看。”

胡了淡淡地笑了一下,手腕一斜,茶水落了下去。

雨石捧著茶杯說:“你心情很不好。”

“是啊。”

雨石歪頭:“看了花還不開心?”

胡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他,卡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其實我是個怪物。”

雨石笑了起來:“為什麽說自己是怪物?”

胡了嘴唇囁嚅,雨石眼神很幹凈,像山間清幽幽的泉水,他怕自己的傾訴會汙染了這口泉眼。

隨便吐苦水沒有什麽用,安慰也沒有用,最後一切都要自己消化掉。

因為別人替代不了自己。

“算了,不說了。”胡了扭過頭,呆呆地看著千裏繁花。

他是個怪物,無可救藥的怪物。他吃過人,還差點一口吞了天門城。

而且沒辦法控制自己。

“啊,我知道了。”雨石說,“昨天晚上,那頭龍,是不是你?”

胡了驚愕地擡頭,一瞬間不知所措,感覺全世界都要塌了,第一次嘗到了什麽叫“心如死灰”的絕望滋味。

雨石看著他,眼神裏有驚奇,亦有崇拜:“如果你是那頭龍,你就不是怪物,你是……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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