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關燈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程嬌拍了拍閔旭瘦小的身子, 牽著她的手往裏屋走去,裏屋的房門虛掩著,程嬌躡手躡腳地推開, 看見屋子裏頭光線昏暗、灰塵飄浮, 一個人影裹在被褥裏頭一動不動。

她走過去,輕輕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輕喚:“姐姐, 姐姐。”

徐新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半晌才勉強睜開一絲眼縫,迷茫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程嬌,“……嬌嬌?”不待程嬌應聲,她便有些自嘲地笑笑,喃喃道:“看來我真是病糊塗了, 嬌嬌怎麽可能在這裏?”

閔旭眼淚汪汪地喊:“阿娘,你沒看錯, 幹娘來看我們了!”

程嬌也哽咽道:“姐姐,是我呀,我回揚州來看你和旭兒了。”

徐新這才吃力地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瞪著程嬌,“嬌嬌?你真的回來了?”

程嬌看她這副病得人事不知的模樣, 心中一陣酸楚, 將她攬坐起來,又招呼閔旭去倒一盞熱茶來, “之前在諸暨,人還好好的, 怎麽才來了揚州半年你就病成這樣樣子?陳義人呢?他怎麽不留在家中照顧你?”

聽到“陳義”兩個字,徐新竟然狠狠哆嗦了兩下, 胡亂搖頭道:“他……他有自己的事要忙,我沒事,不必管我……我沒事……”

程嬌看她如此驚恐忐忑的神情,又想起先前在巷子口遇見的那熟人說讓她得空多寬慰寬慰她姐姐,心中疑竇頓生。

此時閔旭端著個托盤過來,乖巧地說:“幹娘,喝水。”

程嬌一看那托盤上兩只茶盞,皆是最廉價的白瓷,邊沿還有不少缺口,甚至裏頭盛的連茶沫子都不是,只是兩盞冷水。

程嬌蹙眉問:“旭兒,怎的不燒壺熱水泡茶給你娘親喝?”她和徐新雖疼愛閔旭,卻並不嬌慣,平日裏時常教她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因而閔旭從小就很獨立,燒水洗小衣這些都會做。

閔旭扁了扁嘴,正要說話,徐新卻道:“是我病中燒得厲害,吃些冷水才覺得舒服些。”她示意地看了眼閔旭,“旭兒,去給你幹娘燒壺熱茶來。”

閔旭悶悶不樂地道:“家中一條柴火都沒有了,旭兒燒不來熱水。”

徐新板起臉,“沒有柴火了就去買!怎的憑空長出了一副大小姐脾氣?你幹娘難得來一趟,難道竟要教她連一盞熱茶都吃不上嗎?”

程嬌原先叫閔旭煮盞熱茶,是見徐新嘴唇幹燥開裂,想端給她吃些潤潤嗓子的,未曾想竟引來娘倆爭執,她正欲開口打圓場,閔旭卻將手中的托盤摔到了地上,哭道:“旭兒煮不來熱水!也買不了柴火!阿娘,那陳義刮走了你手上的錢,自個兒成日裏在外頭花天酒地,卻不許你拋頭露面去外頭掙錢,連一根柴火、一塊銅板都沒給咱們留!旭兒沒錢買柴火!”

眼見程嬌果然震驚愕然,徐新一時慚愧又一時難堪,伸手就要去打閔旭,“根本沒有的事!你休要在你幹娘面前胡說八道!”

誰知她久病纏身、身子虛弱,手還未碰到閔旭,便如蝦米般佝僂著劇烈咳嗽起來。

程嬌忙一把攙扶住她,道:“姐姐,家中究竟出了什麽事?那陳義把你怎麽了?”眼見徐新咬著下唇不肯支聲,她又道:“難道你連我都信不過了嗎?”

徐新雙眼一閉,眼中落下淚來,“嬌嬌,我如何能不信你?只是那陳義實非善類,我……我不想連累你,別問了,就隨我去罷。”

程嬌又是氣急又是心疼,對閔旭道:“旭兒你說!”

閔旭立即大聲說:“幹娘,你有所不知,我們初來揚州時,那陳義還裝得人模狗樣的,誰知他和阿娘成親不過月餘,就說外頭做生意欠了債,問阿娘借錢去還錢,還信誓旦旦地要寫欠條。阿娘想著如今是一家人,就將錢給了他,也沒讓他寫欠條。那廝剛開始還裝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誰知後來錢是越借越多,且有去無還,阿娘這時才察覺不多,要他寫欠條,誰知那陳義圖窮匕見,竟反過來將阿娘打了一頓!”

程嬌一驚,忙撥開徐新阻攔的手,強行卷起她的衣袖一看,果然麻布遮掩下,是青青紫紫的傷痕。程嬌急道:“那陳義竟是如此惡賊,姐姐,你怎的不寫信同我說呀?”

徐新流著淚,嘴唇囁嚅了兩下。還是閔旭哭道:“陳義不許阿娘和我同外界聯絡,每回給幹娘你寫的信都得他看過才得寄出,他還威脅阿娘說……說如果她膽敢把這件事捅出去,就把我給賣進青樓……”

徐新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一把將閔旭摟在懷中,“旭兒放心,娘不會讓他把你賣了的,就算拼上娘這條性命……”她忽然想到了什麽,慌忙把閔旭往程嬌懷裏塞,“趁陳義現下不在,嬌嬌,你把旭兒帶走吧!”

閔旭被徐新用力推進程嬌懷裏,程嬌下意識地將閔旭摟住,“姐姐,那你呢?”

徐新低頭垂淚,“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一時眼瞎看錯了人,這輩子也就只能這樣了……”

閔旭哭著抱住徐新,“阿娘,我不走,我走了你怎麽辦……”

程嬌急道:“姐姐,你和我在外頭拼搏了這麽久,好不容易過上了好日子,不過是倒黴撞上個爛人罷了,何至於就這樣放棄自己?”

徐新一時怔忪,“可我已經嫁給了他,成了他的女人,又能怎麽樣呢?”

程嬌道:“你就是你,就算成了親,也不是成了別人的女人!咱們大可以一紙訴狀將那陳義告到衙門,讓縣令判你倆和離,逼陳義把從你這兒吃進去的東西統統都吐出來!”

徐新訥訥道:“真的……真的能這樣嗎?”

程嬌用力點頭,“姐姐,別忘了,你當年獨身一人從嶺南一路告到臨安,只為了給媚川都眾人討個公道。你當初都能做到,怎麽如今反倒變得軟弱了呢?”

徐新猛然一怔,那段經歷太過艱辛慘痛,以至於給閔郎和其他人討回公道後,她竭力地將那段記憶塵封,此後一直跟著程嬌在珠池忙碌,竟也忘了自己曾經那樣堅毅執著過。

程嬌問:“姐姐,你還記得我給你取的這個名字的含義嗎?”

“揮別陳舊過往,擁有嶄新人生……”徐新喃喃說著,灰暗的眼中逐漸亮起光芒,慘白的臉上也浮起血色,她眨了眨眼睛,“可是,陳義在揚州頗有勢力,你爹娘又尚在此地,咱們不好同他硬來呀。”

程嬌轉了轉眼珠子,“打官司未必非要在揚州,你戶貼仍落在諸暨,我先帶你和旭兒偷偷回去,到了諸暨去向常相公告陳義,不信告不贏他!”

徐新面露喜色,連連點頭,“好!我都聽你的!”

程嬌道:“未避免半途被那陳賊追上,我得去安排一艘從揚州直抵諸暨的快船,明日的這個時辰,你帶著旭兒偷偷溜出來,我接你們走。”

徐新和閔旭一大一小忙點頭應下,徐新瞥了眼天色,又推著程嬌走,“時候不早,陳義那狗賊快回來了,你趕緊走罷,別跟他撞上。”

程嬌邊走邊回頭,又再三叮囑了幾句,這才又匆匆離去。

閔旭目送幹娘離了梅嶺巷,回來同娘親報告,徐新松了口氣,又捋著閔旭稀疏的頭發道:“旭兒,之前都是娘沒用,教你吃苦了。還好有你幹娘,以後你一定要好好孝順幹娘,知道嗎?”

閔旭乖巧地點頭,“阿娘,你放心罷,幹娘在旭兒心中和你是一樣的。”

徐新笑了笑,正要說話,外頭的院門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被誰用腳大力踹開似的。

閔旭下意識地劇烈戰栗起來,摟緊了徐新閉上眼睛,“阿娘,他……他回來了!”

徐新抱著閔旭堅定地道:“旭兒放心,娘親再也不會讓別人傷害你了。”

話音剛落,她們所在的這間屋子的房門被人一腳踹開,面紅耳赤、渾身酒氣沖天的陳義跌跌撞撞地走進來,看見抱成一團的娘兒倆咧嘴一笑,“我當女兒在哪兒呢,原來是在這裏啊。”

他走到兩人身邊,揪住閔旭的小圓髻,一把將她從徐新懷中扯出來,掰起她的下巴看了看,笑道:“乖囡,過來讓爹爹看看,嗯,真是個小美人坯子,今兒醉花樓的楊媽媽跟我說,你這樣的品貌的小雛兒,值二百兩銀子呢。”

徐新聽得一陣心驚膽戰,但想到明日就能同程嬌離開,只好勉強壓下,從陳義手裏把瑟瑟發抖的閔旭挖回來,討好地笑道:“夫君,二百兩銀子算什麽,你只消放我出去,就是二千兩,奴家都給你掙回來。”

陳義古怪地盯著徐新半晌,直盯得她毛骨悚然,才一笑道:“怕了?你放心,那種竭澤而漁的事兒我才不會做。”

徐新才想松口氣,卻聽陳義幽幽道:“我想過了,既然旭兒有這般天賦,何必將她賣給別人?我大可將她留在家裏,做長久生意。”

“……”徐新一時驚愕,啞了半晌才道:“你說這是什麽意思?”

陳義打了個酒嗝,不耐煩地道:“半掩門,暗場子,隨你怎麽叫。你不是舍不得旭兒麽,我想的這個法子,正好叫她能長長久久地待在家裏,你有女兒,我有錢掙,豈不兩全其美?”

徐新氣得渾身直抖,看著一臉懵懂尚不知事的閔旭,她強忍怒火,“夫君,旭兒她現在實在太小,不如多養幾年……”

誰知陳義一臉無謂地道:“你懂什麽?有人就好這口,旭兒這個年紀掛牌正好,再大了反倒尋常。城西王員外出了五百兩的高價,指定要旭兒的初夜,我已收了定金,王員外明兒個就上門。”

他一雙朦朧醉眼沒看清徐新眼中的滔天恨意於剎那間歸於平靜,反倒落在閔旭枯黃的小臉兒和襤褸的衣衫上,嫌棄地“嘖”了一聲,從兜裏摸出點碎銀子丟到徐新臉上,“看你把女兒養成什麽樣了,去買幾件時新衣裳給她換上,沒得讓王員外笑話……”

他說著,轉身搖搖晃晃地朝外走去,卻未曾察覺身後的徐新緩緩站起身,而她手中正高舉著那盛滿冷水的茶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