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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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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程嬌早年曾隨程父在揚州附近輾轉行商, 又同韓楨兩度往返東京江南,對於在大文如何出遠門也有了一定了解。她想著若是直接去找下江南的船只或車馬,難保不被皇城司的人察覺, 便帶著徐新, 扮作一家三口,專去那些本地人常去的短程渡口, 在旁觀摩許久, 挑那些生意好的、讀書人多乘的小船,就那麽走一程,停一程,換一程,竟也漸漸從皇城司的包圍圈中溜了出去,來到宿州。

到了宿州, 兩人這才改乘大船,隨著眾多商賈、書生一路南下, 又到揚州。

再度回到揚州碼頭,望見那人煙熙攘、千帆競發熟悉景象,程嬌暗自悵然。徐新按了按她的肩膀問:“要不要趁此機會回去見見你的父母?”

程嬌卻立即搖頭,“咱們的速度比不上皇城司,之所以能順利脫身, 不過是因為我們在暗處, 又占了先機,若我去見爹娘, 必然會暴露自己,說不得, 韓楨就在我家附近等著我露面呢。”

不出程嬌所料,韓楨帶領皇城司眾人搜尋無果, 便猜到她已悄然離去,幹脆直接搶先南下,先行一步到了揚州,在碼頭布置了不少人手不說,韓楨更是親自日夜守在程園旁,只盼著程嬌能夠出現。

可左等右等,始終未見程嬌的人影。韓楨* 日漸絕望之際,皇城司的人從揚州碼頭帶來個好消息——有一艘剛從宿州來揚州的大船,乘客中就有個手持路引叫程嬌的,還有個叫徐新的和她同住。

韓楨聞言才如活過來一般,又匆匆騎馬趕去碼頭,正焦急等待之時,低頭看見水面上倒映出自己胡子拉碴、憔悴失神的模樣,窘迫地摸了下自己的下巴,喃喃道:“我這般容顏憔悴,不知她見了會不會心生嫌棄……”

跟在後頭也是連日奔波的韓成道:“公子,你還惦記這個,昨日原該是你和怡和郡主的婚期,你卻始終不在,也不知老爺是如何的大發雷霆。”

韓楨抿了抿嘴,“那都與我無關,我只要找到嬌嬌。”

可眼見皇城司的人在那艘船上裏外搜尋,卻許久都沒有回應,韓楨終於按耐不住,親自上船去找,卻正聽官差正在盤問船老大,那船老大說:“是有那麽兩個人坐我的船從宿州一路到的揚州,可剛到揚州她們就下船走了,至於去哪裏,我亦不得知啊!”

韓楨心中又是如針紮一般的刺痛,他強壓住,問:“她們在船上時住的是哪一處船艙?”

順著船老大指引的方向,韓楨推門而入。這是一間很小的艙室,和他們一起從揚州去東京時同住的船艙一般大,只是那時船艙裏有他厚厚一摞書本,有文房四寶,有她的衣物和做到一半的繡品。可此間船艙,裏頭卻是空空蕩蕩,她什麽都沒留下。

韓楨的心忽然前所未有的恐慌起來,如果她連揚州都不肯停留,如果在揚州都找不到她,那他會不會此生都再也找不到她了?

在聞頌面前時,韓楨表現得堅定而果決,可此時此刻,在昏暗的、只有他一人的狹小船艙內,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窒息般的感覺霎時將他吞沒,冰冷一片中,只有胸口某處在陣陣發熱,燙著他的心口。

韓楨伸手朝襟中摸去,掏出一只靛藍色繡青松的荷包,那荷包上汙了一大片墨水,已經不能看了,可它卻被主人精心保護著,始終放在胸口處。

韓楨看著荷包,喃喃問:“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回答他的只有江岸潮水湧動和飛鳥呀呀而鳴,韓楨低下頭,無聲地哭了。

·

程嬌作為揚州本地人,自然熟悉地貌,她帶著徐新來到以前父親常去的車馬行,套了輛馬車一路晃晃悠悠地到了潤州,在潤州才又換成水路,乘著船搖擺著到了越州。

經歷如此一番折騰,待終於抵達越州時,小旭兒都已經滿月了。

小旭兒就是徐新的女兒,因出生在旭日東升時,又隨她父親姓閔,程嬌給她取名閔旭。

此刻小旭兒正躺在程嬌懷裏咕嚕咕嚕吐著泡泡玩兒。

程嬌點了點她的小嘴兒,笑道:“還好旭兒聽話乖巧,這一路極少哭鬧,成日裏只是吃了睡的,給我們免去不少麻煩,果真還得是女孩兒貼心呢。”

徐新坐在牛車的另一頭,也笑道:“終於到了越州,待會兒到了姑母家,咱們也好安定下來了。”

程嬌面露遲疑,可見徐新異常欣喜的樣子,她便也沒多說什麽。等到牛車緩緩停下,趕車的車夫用越州話喊著“到載到載”,兩人才彼此攙扶著下車。

程嬌雙腳落地,不知怎的一陣惡心,她捂著胸口幹嘔了一聲,徐新忙從她手裏接過小旭兒,關切道:“怎麽了這是?可是吃壞肚子了?”

程嬌擡頭看著面前這座有些陳舊破敗的臨水小院,搖搖頭,“我沒事,姐姐,你去敲門罷。”

徐新抱著孩子上前敲了敲門,裏頭卻無人回應,她只得又敲了敲,門縫裏隱約傳出女人咒罵和男人咆哮的聲音,隨後便是一陣摔摔打打。

敲門聲反倒敲開了隔壁鄰居的門,一個阿婆探出頭來,打量了她們幾眼,問:“你們是來找陳義家的?”

徐新記得姑姑嫁的那個商人正是叫陳義,忙點了點頭,“我找陳義他媳婦兒,她是我姑媽,我們從外地來投奔她的。”

“哎呦,你怎麽想著投奔這麽個姑媽……”那阿婆皺起了臉,正欲說些什麽,卻見一個吊兒郎當、搖搖晃晃的身影從巷子另一頭走了過來,她匆匆丟下一句“你們小心點罷”便又縮了回去。

徐新無法,只要又敲了敲頭,才敲到第二下,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你們誰啊?敲我家門作什麽?”

兩人回頭,見是一個二十上下、五短身材,眼泡浮腫的青年,這青年身上一股濃重的酒氣,顯然是吃醉了酒的樣子,可他一雙朦朧醉眼落在程嬌臉上,立時瞪了個老大,“美人兒……可是來我家做客的?”

程嬌想著既是來拜見徐新姑母,扮作男子的模樣只怕不便,這才改回女裝,未曾想竟又遇到個登徒子。但經歷幾番風波,此時遇到此等不上臺面的登徒子,程嬌心中竟無半分恐慌,她只是冷下臉,暗暗握緊了袖中藏的匕首。徐新忙單手將她護在身後,“我們是來找這家的徐娘子的。”

“徐娘子?你找我娘作甚?”那青年狐疑地看了徐新幾眼,伸手砰砰砸門,“爹!娘!開門吶,咱家來客人了!”

陳舊的木門砰的一聲從裏頭拉開,一個捂著半張臉的中年婦人罵罵咧咧地說:“小西施,你又從外頭帶什麽狐朋狗友回來家裏蹭飯?!”

那青年道:“不是我的朋友,是來找你的。”

“找我的?”那婦人的目光隨即落在程嬌和徐新二人身上,徐新忙上前一步,“姑媽,是我呀,三丫頭!”

“……是你?”徐新姑媽認出了她,可面上卻無半分喜色,反倒警惕地後退一步,“你怎麽從嶺南找到這裏來了?”

“我……”

徐新還未說話,程嬌便拽了她一下,道:“我們是有事路過越州,徐姐姐說她有個多年未見的姑媽在這裏,所以前來看看,沒旁的什麽事。”又對徐新道:“姐姐,既見過故人,咱們便回去罷。”

徐新訥訥點了點頭,轉身跟著程嬌走了。

那青年眼見程嬌要走,拔腿欲追,卻被他娘一把拽住,“你追什麽?還想留她們吃飯不成?那可有三張嘴巴,你是衙內還是員外,你供得起啊……”

那青年煩不勝煩,一把推開他娘,徑直追了上去,直遠遠地綴在程嬌、徐新二人身後,眼見著她們走進了一家客棧,等了片刻,又進去向掌櫃打聽了方才那二女住哪一間房,這才搓著手出門。

他想著這兩個女人帶一個奶娃娃來投奔他娘,必是孤苦無依,許是寡婦或者被夫家趕來出來的,這等女子自然配不上他,可若失玩玩卻未嘗不可……

他愈想愈美,縮著腦袋攏著袖子在客棧外等到半夜,這才悄悄潛入,攀上二樓,敲響了程嬌她們二人所住那屋子的窗戶,“小美人兒,小美人兒,半夜寂寞,哥哥來陪你可好?”

裏頭無有響動,青年幻想著兩個女子抱著娃娃瑟瑟發抖縮成一團的模樣,獰笑一聲,推開窗爬了進去。

沒過一會兒,裏頭傳來個漢子暴怒的呵斥聲:“哪裏來的賊骨頭!竟敢闖你爺爺的門!呔,吃我一拳!”

隨即便是男子的慘叫。

聽著隔壁劈裏啪啦的響動,徐新拍著小旭兒後怕道:“還好你多留了個心眼兒,多給了掌櫃的兩個銅板,叫他給咱們安排在個壯漢的隔壁,又囑咐他對外人說咱們住隔壁的屋子,否則今夜只怕真要出事。”

程嬌面色冷然,“防人之心不可無,吃了這麽多虧,我也該有點長進了。”

徐新嘆息一聲,道:“原以為找到親戚能有個依靠,卻不曾想險些給自己惹禍上身。”

程嬌卻並不意外,笑了笑,“你同姑母分別二十年,彼此的樣貌都模糊不清了,她對你還能有多少情分呢?”

徐新看向程嬌,“嬌嬌,你可是一早想到了有今日?”

程嬌點點頭,“說到底,這世上能靠得住的終究只有自己。”

陳家那青年竊玉偷香不成反挨一頓打後一時自然不敢再來,可他始終惦記著當日那驚鴻一瞥的小美人兒,待他再小心翼翼地摸來客棧時,卻被告知那兩名女客早已退房走了。

“她們去哪兒了?”青年急問。

掌櫃的撥弄著算盤鄙夷地掃他一眼,“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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