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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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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又過十數日,待到暑氣漸起,蟬鳴不已時,程嬌先前下定的成衣鋪子那頭也來了消息,說五十匹繚綾紗都已織好運送到店鋪內,請程嬌隨時可以去提貨。

魚既已上鉤,程嬌請了韓芷一道去,再另帶十幾個嬤嬤和家丁,一行人浩浩蕩蕩到了那鋪子裏頭。掌櫃的眼見黑壓壓來了一大群人,還當是門口出了什麽事,匆忙出迎一看,竟是東家大娘子大駕光臨,正驚愕間,轉頭看見侍立在東家身側的程嬌,哪裏還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登時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有氣無力地道:“小人……見……見過大娘子。”

韓芷並不同他廢話,只一擡手,“給我查!”

四五個經年的管事嬤嬤和程嬌一同撥算盤查賬,店鋪內一時俱是劈啪聲,由程嬌此次設下的圈套入手,直查到日薄西山時,才將整整三年的爛帳盤完,大小錯漏高達上百處,不知竟有多少白花花的銀兩水一般從這間鋪子中流走了。

韓芷冷笑著一把將手邊的賬簿甩到地上,“竟做出這樣吃裏扒外的事情,枉費我如此信任你們!你自己看看罷!”

掌櫃當即哀求不已,說的無非都是自己多年操持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請東家大娘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饒過他這一回,來日定當報答雲雲之類的廢話。

好在程嬌早有準備,取出那家織綾作坊的出貨單子,用兩根手指拎了舉在掌櫃面前,“可不止是往日,單這一筆,你就從中昧下多少,你自己心中沒數嗎?”

掌櫃的如瀕死的魚一般無聲張了張嘴,垂下頭去,再沒話說了。

以此事為由,韓芷令程嬌將自己手下所有的鋪子統統清查一遍,連著整一月,程嬌帶著茉香和幾個嬤嬤一天到晚在外奔波,三十家鋪子,除十家租賃給了他人不必多管外,剩餘二十家鋪子竟只有四家賬面清白無甚差錯,其餘十六家多多少少都有假賬錯帳。

程嬌根據這十六家鋪子錯漏情況的嚴重程度分了先後,一一報給韓芷,韓芷疲倦地揉著眉心道:“沒想竟有這麽多人犯事兒……嬌嬌,依你看,該如何是好?”

程嬌道:“這十六家鋪子,算上掌櫃和夥計,攏共有四十二人,若全都送去官府,未免顯得過於嚴苛,這四十二人若是聯合起來鬧事,一時也難以彈壓,到時反倒鬧得家中臉上無光。依我所見,其所犯事體有輕有重,不如就拈重放輕,那些只犯了小錯的,以罰俸批評為主,罪責居中的,則趕出鋪子令其自尋去處,如那成衣鋪子掌櫃般貪墨尤重的,再送去見官。至於那四家無有過錯的鋪子,則應嘉獎賞賜其店中掌櫃、夥計,奉為表率。”

韓芷頷首道:“這樣賞罰分明,一是全了體面,二來也免得他們彼此勾連抵抗……如此甚好,便照你說的辦罷。”

程嬌應下,卻看著韓芷,一時欲言又止。她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道:“姐姐,其實,底下爛成這樣,也不全是那些鋪子掌櫃人品低劣的緣故……”

韓芷靜默片刻,“上者,常臨下以察,則善政可興;若久疏而不視,亦為過也。我為心結所困,一味沈浸於傷痛之中,忘記了自己本身的責任,此事,亦有我的過失。”

程嬌急道:“姐姐,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指的是……”

韓芷卻擡手止住了程嬌的話,她低低嘆息一聲,“至於其他的人,我對她們也甚是失望,但是無論如何總歸有二十年的情分在……嬌嬌,就饒了她們這一回,可好?”

程嬌囁嚅了一陣,嘆道:“我自然都聽姐姐的。”

韓芷攜起程嬌的手,四目相對,“這十六家鋪子,以後就交給你打理,由你來當這個大掌櫃。”眼見程嬌張口就要拒絕,韓芷忙道:“我請你來當這個大掌櫃,並不只是因著我自己想甩手偷懶的緣故,也是因為你。”

程嬌一楞,“因……因為我?”

韓芷道:“此前你日日陪在我身側時,雖然總是有說有笑,可我看得出來,你其實滿腹惆悵,不得開顏,我一直以為是你離了父母想家的緣故……直到這幾天看你忙裏忙外,有時連飯都顧不上多吃幾口,卻能容光煥發,我才知道,你只是不願被困徐家這四方的深墻內。”

韓芷有些冰涼的左手輕輕捧上程嬌溫熱的臉頰,“嬌嬌,你說過,願為松柏,不為漂萍……但我能為你所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程嬌一時心中如鼓隆隆,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她自覺已經徹底融入了這個封建時代,面對跌宕的命運,她選擇了順從,選擇了認輸,可不知不覺間,獨屬於現代人的傲骨還是如骨刺般突出,戳破脊背。

而韓芷在看到她身上這處幾乎等同於畸形的異處後,卻還是托住了她的脊背,說“我能為你所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直到韓芷驚慌地說“嬌嬌,別哭呀!”,程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流了滿臉的淚。她用力把臉埋進了韓芷的肩膀,啞聲道:“謝謝你,韓芷。”

這一回,她不叫她夫人,也沒叫她姐姐。

韓芷輕拍著程嬌後背的手忽而一頓,或許她自己也沒意識到不同的稱呼所蘊含的背後的含義,可程嬌這樣喚她,她還是感到莫名的高興,於是輕輕應了聲“哎”。

·

夫人名下十六家店鋪盡歸於程嬌之手,汀蘭榭中的風向頓時一轉。往日簇擁在檀香和韋嬤嬤身邊的丫鬟婆子們俱都蜂擁來拍程嬌的馬屁。程嬌便從中挑選出或頭腦機靈或識文斷字或老成持重的,幫著自己一起管事,按所屬店鋪當月業績發放提成,所謂有好大家分。於是程嬌的名聲一下子扭轉,從“碧梧苑那個鵪鶉似的程氏”成了“爽利能幹又大方的程娘子”。

而與之相對的,檀香和韋嬤嬤則驟然門庭冷落了。

或許是受過夫人敲打的緣故,這兩盞不省油的燈,眼見程嬌春風得意,竟然不哭不鬧不爭不吵,安靜得仿佛沒發生過這事兒一樣。

她們裝聾作啞,程嬌也樂得省事。

她正忙於大搞事業,原先鋪子裏的掌櫃和夥計散去不少,程嬌貼告示重新招聘了一波,等人員到崗後,白紙黑字定下每月的底薪、休假和提成方式,逢年過節的節禮和年底的福利也都應有盡有,每年還給五天年假。饒是大文朝商貿繁榮,也甚少有這樣周到寬仁的東家,成功應聘上的新員工們一時興奮激動,高呼程大掌櫃英明。

棗子發完了,便該拎大棒讓大家警醒警醒。

程嬌舉辦了個員工培訓會,將那些個被送進官府和開除的老員工當作反面教材再三強調,還請了梨香來教導眾員工如何接待客人,大家都表示受益良多。

連軸轉了十數日後,十六家店鋪再度重新正常運營起來。

程嬌也能松一口氣,在各處店鋪轉悠的同時也抽空悄悄回了幾趟家。

曾經奢豪的程園早已被搬空,只剩下個骷髏架子,但好在要緊的家人都還在。程母雖做了半輩子貴婦人,一朝家敗,卻也能放下往昔的架子,靠一手過人的女紅撐起門楣,再加上程嬌的貼補,雖不* 覆榮華,倒也安穩。

只是程父每每見到程嬌,總是要愧疚落淚,“嬌嬌,都怪為父。若非為父不知好歹,一味要強,也不至於把你害成這樣……”

程嬌忙給程父拭淚,“爹爹,你看我過得不是挺好的麽?夫人待我很好,我們倆同親姐妹也是一樣的。”

程父追問:“那通判老爺待你如何?”

程嬌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徐劭近來對她的態度溫和不少,但兩人俱都忙碌,程嬌又刻意躲避,因而時至今日,也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這對於她來說自然是再好不過,可這些話又難以對父母啟齒。

幸而程母出來替程嬌解了圍,“你提這個事兒作什麽?讓我說,通判老爺瞧不上我們嬌嬌最好。”程母抓了程嬌的手認真道:“家裏如今已緩過了勁兒,我每日都在盡力做工,待你爹身子大好了,他也再去尋摸些小生意,重新做起,待家裏攢夠了銀子,你去求一求通判娘子,爹娘好把你給贖出來。”

程父也道:“正是!你不必擔心我,將你贖回來最要緊,你爹這把老骨頭,定能再撐上三十年!”

程嬌破涕為笑,“哪兒有當了妾室還能被贖回的?”話雖這樣說,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個小妾的去留自當由主君一手掌控,她和韓芷姐姐這樣要好,說不定……說不定此事真能實現。

程嬌一時失神,心砰砰亂跳起來,身旁茉香喚她好幾聲才恍然回神,“……啊?茉香,你叫我?”

茉香無奈道:“姨娘,你不是要請楊大夫來給程老爺看病嗎?”

“啊對對對。”程嬌一拍腦袋,這才記起韓芷向她推薦了常年為自己看病的楊大夫,並給了程嬌自己的名帖,好讓她能請動楊大夫上門。眼見此時天色尚早,程嬌同父母親支會了一聲,便帶著茉香往醫館去了。

程園離楊大夫所在的康寧堂醫館頗近,兩人坐馬車約半刻鐘就到了地方。楊大夫見了韓芷的名帖待程嬌倒也頗為客氣,只言明了今日無暇出診,待明後日定會上門為程老爺看診。程嬌笑笑說:“那也無妨,我只等著楊大夫便是。”

令程嬌白跑一趟,楊大夫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便招來自己的弟子,“阿春,你來送一送程娘子。”

“是。”那名喚楊春的年輕弟子走到門前,恭恭敬敬地為程嬌引路,“程娘子,這邊請。”

“……”程嬌看著楊春,僵硬地擠出一個笑,“有勞了。”

在楊春的註視下,程嬌強裝鎮定,直到緩緩登上馬車,布簾放下隔絕了內外,她才驟然松一口氣,瞬息的松弛過後,周身竟微微戰栗起來。茉香察覺到程嬌的異樣,忙低聲問:“姨娘,你這是怎麽了?”

“茉香,你還記得夫人犯病那日,我說過我在桃夭閣外看見的那個人影嗎?”程嬌聽見自己的聲音也帶上微顫,沙啞地道:“那個人……就是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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