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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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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第九章

汀蘭榭的小廚房效率頗高,程嬌的小青菜才送進去沒多久,就化入粥中被端了出來,另配一碟涼拌雞絲,由程嬌親手端了送到韓芷面前,“阿芷姐姐,用早膳了。”

韓芷正斜倚在美人榻上翻著厚厚一本冊子,程嬌走過去將食盤放下,毫不客氣地將冊子從韓芷手中抽走了,“先用早膳。”

韓芷假意嘆了聲,“我怎麽像是給自己招了個管家婆子?”她拿起勺子姿態優雅地用了一口粥,“裏頭的小菜倒是鮮甜,是廚房早晨才買的?”

程嬌拖長了調子道:“是你的管家婆自己種的。”

韓芷驚訝地看了程嬌一眼,“你還會種菜呢?”又夾起雞絲細細吃了一些,“只是這早上就吃葷,會不會克化不動?”

程嬌說:“你這毛病啊,得高蛋白、高熱量飲食,也就是得多吃肉、雞蛋和牛乳,若是像以往那樣一味只吃清淡的,反倒會營養不良,導致身體虛弱。但因為你清淡飲食久了,腸胃功能紊亂,得循序漸進地來,先從每餐吃一點白肉開始。”

“這些也都是那位雲游的尼姑教你的?”韓芷抿嘴一笑,“她教的東西可真多,還有沒有別的?”

“自然還有。”程嬌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韓芷方才翻閱的那本冊子上,“譬如人不能躺著看書,否則時間長了,眼睛看遠處的東西容易看不清……”說著話,她隨手將冊子拿起一看,“賬簿?”

“嗯。”韓芷放下勺子,拿起帕子輕輕拭了拭嘴唇,“我為往事所困,一應事務都假手於人,已懈怠太久,也是時候該重新拿起了。”她見程嬌翻閱著賬簿,眉頭卻漸漸擰起,不由得問:“怎麽了,是有什麽不對嗎?”

程嬌翻看了幾頁,問:“阿芷姐姐,這是哪兒的賬簿啊?”

韓芷道:“是我的幾個嫁妝鋪子,我出嫁前,我母親特意購置了三十家位處揚州的鋪面,並入奩產,隨我一同嫁入徐家。”

“是自家鋪子的話,那就好辦多了。”程嬌繼續翻閱著賬簿,“我還當是徐家的賬簿。”

韓芷淡淡道:“如今家中上下為陶若宜把持,若無契機,我驟然奪權,只怕會鬧得家宅不寧……還是慢慢來罷。”她又看向程嬌,“不過你方才說……自家鋪子就好辦多了?這是何意?你看出什麽來了?”

程嬌向四下看了看,見並無第三人,便湊近韓芷耳邊,輕聲道:“這賬簿上的數目看著不太對勁,我家中未敗時原也有幾家成衣鋪子,因而我對布料的成本有所了解……我家成衣鋪子所購進的如羅、綾、錦等名貴布料,較這賬簿上所寫的成本要低上不少。”

“你的意思……是有人做假賬?”韓芷眼瞳微微一震,立即接過賬簿翻看,“……可是我家在東京的布料鋪,似乎進價同上頭登記的也差不多啊?”

程嬌卻搖了搖頭,“不一樣的,阿芷姐姐。時人所用羅布多為杭羅與蘇羅,產自兩浙,織錦緞則產自四川,而方文綾、水波綾多出於鎮江,這幾個貴重布料的主要產區,離揚州可比東京要近多了,且南方水路四通八達,揚州的商戶單是花費在漕運上的成本就比運布入東京要省下許多,更不要說商品進京還需繳納的種種關稅……因而若是東京城中的鋪子,這個成本是應當的,但若放在揚州,那便不對了。”

韓芷頓時大為蹙眉,拍了下桌案,道:“如此說來,竟是底下人趁著我無暇理事,幹出些中飽私囊的事情來!”

這一拍可把躲在屏風後頭偷聽的檀香嚇得夠嗆,她是嘴唇也哆嗦了,俏臉也泛白了,捂著心口悄悄再湊近些,有意聽那兩人接著再說什麽,可韓芷一聲低喝後,聲音又再度小了下去,只能聽見悉悉索索聲,卻不知兩人具體說的是什麽。

檀香心裏一時又怕又急,再抑制不住,提著裙擺踮著腳尖悄悄往外頭跑去。

這頭程嬌又問:“阿芷姐姐,幫著你打理這些鋪子的人是誰?”

韓芷道:“主要是我的乳母韋媽媽和檀香在幫著打理,她們都是陪我一道長大,隨我千裏迢迢從東京過來的。可店中的掌櫃和夥計多是揚州本地人,她們必然也是被那些子人聯手欺瞞了。”

程嬌張了張嘴,有意說些什麽,可見韓芷一臉肯定,也不好再多嘴,只問:“那姐姐接下去打算怎麽辦?”

韓芷面露愁容,嘆道:“我倒是有意重整奩產,可一來身體尚且不濟,二來我雖在揚州數年,可對揚州商情卻還是一無所知……”說到此處,她忽然一頓,又轉頭看向韓芷,笑道:“你看我都糊塗了,這兒不是有個現成的管家婆子麽?”

“姐姐的意思,是要我替您打理這些鋪子?”一怔之後,程嬌趕忙連連搖頭,“不成不成,這都是你的嫁妝,我怎好接手?再說了,我在家中,也不過是幫著家父打理過一點小生意,哪裏能管得了你手底下這麽大的產業?”

韓芷忙牽了程嬌的手道:“好妹妹,我也不是上來就將奩產全盤托付給你,只這幾家查出問題來的,你先幫著我看顧一段時間可好?若能轉虧為盈,我自有厚禮相酬,若不能,也無妨,全當給你練練手。”見程嬌還是躊躇不定,韓芷故意咳嗽了幾聲,捂著心口哀哀道:“妹妹,好嬌嬌,求你了,就幫我這一回罷。”

原先管著韓芷奩產的是她的乳母和貼身大丫鬟檀香,這兩人和韓芷皆是感情深厚,極得信重,自己若橫插進去,損了人家的財路,往後只怕麻煩無窮。可是……可是……

程嬌看一眼韓芷巴巴望著自己的眼睛,心頭還是劇烈動搖起來。

並不只為了和韓芷的感情,她如今雖為人妾室,卻還記得曾經暗暗發過的誓言——她想在這江南商場闖出自己的事業……哪怕此路艱難,後患無窮!

思慮幾瞬,程嬌已作出決定,她回握住韓芷的手,“阿芷姐姐,我可以答應你,但你也得答應我,這幾家鋪子,得全權交由我來管理,其他任何人不得插手。”

韓芷立即道:“你盡管放手去做,什麽事兒都有我擔著。”

兩人談話間,檀香已沖出院外,找到了正在樹下打盹的韋嬤嬤。檀香不耐煩地擺手揮退正給韋嬤嬤捶腿的小丫頭子,自己拿起蒲扇往韋嬤嬤臉上猛扇了幾下,韋嬤嬤便一個激靈醒了過來,她怔怔看了兩眼神情不善的檀香,不耐煩地道:“又怎麽了我的姑奶奶?”

“你倒還有閑心在這兒躲懶!”檀香將手裏的蒲扇隨手一丟,道:“知不知道碧梧苑那位賣弄得一手溜須拍馬的好功夫,快要將夫人整顆心都哄過去了!”

“我還當是什麽事兒。”韋嬤嬤只是一笑,“那個程氏是吧?她願意忙前忙後伺候夫人不是正好,你我樂得輕松。反正我是夫人的奶媽子,你是貼身丫鬟,她再如何賣弄,哪裏比得過咱們自小陪夫人長大的情分?她不過是因著自己不得主君的寵,想把夫人當個依靠罷了,你是什麽身份,竟吃她的醋?”

“誰吃她的醋了?”檀香下意識地聲量驟高,待想起自己等會兒要說的話,又壓低了聲音道:“夫* 人此次病發又好轉,不知怎的竟忽然轉了性兒,今兒個看起賬簿來了!”

聽到“賬簿”二字,韋嬤嬤渾身一緊,一骨碌從竹榻上坐起了身,“她可看出什麽來了?”

檀香秀眉緊蹙,道:“只聽得夫人斥了聲底下人中飽私囊什麽的,怕是不妙。”

韋嬤嬤“嘖”了一聲,指尖在竹榻扶手上一下下敲著,半晌忽然道:“不對,咱們那帳做得隱秘,一應事務俱是按照東京的規矩辦的,夫人自來揚州後不沾俗務,不該如此之快便察覺有異啊。”

“還不是因著那個程嬌!”檀香雙眼微暗,“她是揚州商戶之女,想必懂些門道,夫人近來又同她親近,必定是聽信了她的讒言。”

韋嬤嬤沈沈嘆道:“若是個小丫頭子倒好辦,可她畢竟是家裏的姨娘,這就難弄了……”韋嬤嬤忽又看向檀香,幽幽道:“不過檀香,你不是花錢托了老太太身邊的王媽媽為你說項麽,怎麽,不管用?”

提及此事,檀香俏臉一紅,心中更恨,咬牙道:“快別說了!王媽媽同老太太提了此事,可老太太偏不信我,覺得只有程嬌能和陶氏掰腕子。害我那些錢都白白打了水漂!”

“老太太糊塗啊。”韋嬤嬤撐著竹榻的扶手,趿著軟布鞋站起身子,繞著檀香悠悠轉了兩圈,道:“其實以檀香姑娘你的容貌身段,並不就比桃夭閣和碧梧苑那兩位遜色,加之你有諸般風情,又善解人意,若入了主君的眼,定是能討他喜歡的,只差一個契機而已。”

“可我又能如何?”檀香焦慮地一嘆,“自大哥兒去後,主君專寵桃夭閣那位,來汀蘭榭的次數本就少,每次又都是略坐坐就被陶氏那小蹄子使計哄走了,連同夫人說話的功夫都不多,更別說是我了。”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韋嬤嬤按著檀香的肩膀在她耳畔說:“咱們主君又不是那等子荒淫的好色之徒,你是夫人的貼身丫鬟,夫人不開口,他便是心中看你喜歡,也不會主動開口討要。但話說回來,他不來找你,你可以去找他嘛,俗話說得好,哪有貓兒不愛送上門的腥氣兒呢?”

檀香終究是雲英未嫁的黃花閨女,被韋嬤嬤這一通話臊得滿面緋紅,說話也支支吾吾起來,“不……不行,這我做不來的……況且夫人知道了,會怪罪我的。”

韋嬤嬤道:“待你近了主君的身,哄得他上了道,只管向夫人哭訴是主君非要如此,你反抗不得,你知道咱們夫人是個再心善不過的,見你如此情狀,定然不舍怪罪。”眼見檀香依舊扭扭捏捏不肯應聲,韋嬤嬤只好硬了語氣道:“你若不給自己掙來個姨娘的位置,只怕程氏那小蹄子日後就要踩到咱們的頭上。還有那幾十家鋪子,一年能帶來多少流水銀子,難道竟要眼睜睜瞧著它們都流進程氏的口袋裏嗎?”

檀香只覺心跳如鼓,又是忐忑,卻又暗暗期待。終於她一扭頭,問:“韋媽媽,你說我該怎麽做,才能……才能近主君的身?”

韋嬤嬤頓時笑開了,道:“這還不簡單?但凡是個有姿色的女子主動送上門,再假作不經意地露個腳踝、腕子什麽的,哪兒有男人能抵得住?只待他靠得近了,你再往他懷裏那麽一倒,再之後的事,豈非水到渠成?”

檀香被韋嬤嬤一通話鬧得心慌意亂,兀自在園中茫然亂走,直晃到天色微暗,前頭遠遠的傳來一聲“老爺回來了”。檀香心裏“咯噔”一聲,踮腳朝那聲源處張望,果然瞧見幾盞燈朝此處而來——主君往這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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