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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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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第七章

檀香聞言立時惱怒道:“你懂什麽?夫人歷來只要吃了藥就會好的!”

“可……可是,檀香。”連一旁的梨香也發覺了不對,“夫人的臉色好像確實不對。”

檀香低頭一看,也是暗暗一驚。韓夫人原本慘白的臉色已轉為青紫,甚至……

“脈搏消失了。”程嬌診著韓夫人的腕脈道。

“啊?!”汀蘭榭眾人一時失聲叫道。

檀香也是驚惶異常,她以憤怒掩飾,站起身走到門口掐著腰大聲叫罵:“方才去請楊大夫的人呢?是死在半途了嗎,怎的還沒回來?!”

有人小聲道:“小蓮才跑出去,想必沒那麽快回來……”

“你老子娘沒給你生腦子嗎?若她腳程慢,那就再多派人!套車、騎馬去請!”檀香指著那人的鼻子罵道:“若夫人真出了什麽事,仔細我不扒了你的皮!”

“檀香,安靜些!”梨香也有些惱了,但還是強作鎮定,狐疑地看著程嬌,“程姨娘,你這是作什麽?”

程嬌並不回答,她將韓夫人整個人放平,食、中二指貼在她頸間喉骨旁開兩寸處摸了一會兒,又將耳朵貼在左胸口,確認韓夫人頸動脈搏動和心跳俱已消失。隨即她抓住韓夫人上襦兩邊交領,霍然一扯。

汀蘭榭中再度響起無數聲驚叫,檀香更是怒不可遏,直向程嬌沖過去,“程氏!住手!夫人豈容你這般羞辱!”

“檀香!”梨香卻在半途緊緊將檀香圈住,“你冷靜些,我怎麽瞧著……程姨娘像是在救治夫人?”

“救治?哪有這樣的法子?”檀香從梨香的禁錮中掙出一條胳膊,指著程嬌道:“你看你看!她的行徑何其荒唐?”

只見程嬌左手五指插入右手五指指縫中,兩手交疊放在韓夫人兩乳/頭中點連線處,開始快速用力按壓,同時心中默數一二三四五……

數到三十後,程嬌右手擡起韓夫人的下巴,左手捏住她的鼻子,使之張開嘴巴,然後深吸一口氣,往韓夫人嘴裏吹去,確認她的胸廓隨著自己的吹氣有所起伏後,她又進行了一次人工呼吸,隨即起身繼續胸外按壓。

汀蘭榭中所有人都被程嬌一番操作驚呆了。

而程嬌始終鎮定自若,仿佛不知疲倦地給韓夫人進行心肺覆蘇,直到莫約一刻多鐘後,韓夫人忽然輕輕咳嗽了兩聲,隨之竟慢慢恢覆了喘息。而此時,外頭遠遠地傳來大喊:“楊大夫來了!楊大夫來了!”

所有人才如夢初醒,而程嬌反應迅速,立即收手替韓夫人將衣襟嚴嚴實實地攏上。

楊大夫是個須發皆白的老頭兒了,被挾在馬上一路顛簸過來早已氣喘籲籲,可還是大步跑到韓夫人跟前,一探鼻息,這才松了口氣,“還好還好。”又吩咐左右,“立即將夫人送入內室,我替她行針。”

梨香指揮著眾人又七手八腳地擡起韓夫人往裏走去,只有檀香跑了兩步,覆又轉身走到程嬌身側,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著她,“你方才使的什麽妖術?”

程嬌揉著自己酸痛的手,淡淡瞥她一眼,“想學?我教你啊。”

檀香恨恨瞪了瞪程嬌,轉身往內室去了。

韓夫人出了這樣的大事,徐老太太和徐劭都齊至汀蘭榭。

徐老太太用力拍了拍桌子,“好端端的,怎的忽然就病倒了?”說著,又狐疑看向程嬌,“程姨娘,你怎的會在此處?”

“回稟老太太!”不待程嬌開口,檀香便在旁說:“是程姨娘,她特意帶了八寶蝙蝠紋樣的繡片來給夫人看,惹了夫人一時傷心激動,這才突然發病!”見徐老太太和徐劭都沒反應過來,她又連忙低聲補充道:“這八寶蝙蝠的紋樣有福滿吉祥之意,夫人以前常給大哥兒用的……”

聽到“大哥兒”三個字,徐老太太和徐劭臉上頓時都陰雲密布,徐老太太拖長了調子冷冷道:“程姨娘,檀香所言,你可承認?”

程嬌走到徐老太太跟前行了一禮,平靜道:“回稟老太太,我確實繡了八寶蝙蝠的繡片想送給夫人,可我並不知道此紋樣會引起夫人的傷心事。”

“你還敢狡辯?”檀香怒叱道:“這世上有那麽多的繡樣,怎的你偏偏選了八寶蝙蝠?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的!”

在徐老太太和徐劭既驚且疑的註視下,程嬌轉身同檀香彼此對視,程嬌問:“那麽依檀香姑娘的意思,我竟是有意引夫人發病?”

檀香略一昂頭,冷冷道:“否則難以解釋這世上竟有這般巧合。”

“那麽我再請問檀香姑娘,大哥兒在府中時,我又在哪裏?”

檀香一噎,“你……”

程嬌看向徐老太太,“請老太太明鑒,大哥兒在時,我尚未入府,如何能得知他素日裏常穿什麽紋樣的衣服?”

檀香道:“縱使你未曾親眼所見,你的丫鬟茉香是家生子,她必然知道!”

“先不說茉香在伺候我之前只是三等丫鬟,是入不了汀蘭榭見不到大哥兒面的,即便見到了,她所描述的紋樣與我繡的,也定然不同。”程嬌說著,從袖中取出了先前那些繡片,一一亮給徐老太太和徐劭看,“這些紋樣,俱是我自己重新描繪設計過,縱有相似之處,細看也是決然不同的。”

徐老太太接過那張八寶蝙蝠的繡片,瞇著眼仔細打量了許久,竟遲遲不能論斷。終究孫兒已經逝去太久,她連他的樣子都已經模糊了,更不要說孩子平日裏衣服上繡的花樣……正猶豫思索間,徐劭從徐老太太手中抽走了繡片,掃了一眼,淡淡道:“雖同是八寶蝙蝠,確也大相徑庭,程氏乃無心之失……是娘子她多心了。”

他轉手又將繡片遞到程嬌面前,“繡得不錯。”

“……”程嬌低著頭收回繡片,“多謝老爺。”

檀香張了張嘴,還欲爭論,梨香卻從內室走了出來,說:“老太太,老爺,夫人已經醒了。”

徐老太太和徐劭皆是松了口氣,徐老太太撫著胸口說:“醒了就好,我得去看看她……”徐劭攙扶著徐老太太正要起身,卻見梨香嘴唇囁嚅、欲言又止,頓時蹙眉道:“又怎麽了?”

梨香看向一旁的程嬌,“……夫人說她想見程姨娘。”

恰好此時,楊大夫帶著一名年輕弟子從內室走出,徐劭忙迎上前,“楊大夫,我娘子她如何了?”

楊大夫說:“徐老爺請放心,尊夫人狀況已經穩定了,只是日後還得好生休養,保持心情愉悅,這總是傷心落淚的,恐怕難以長久啊。”

徐劭神色一黯,輕輕道:“心結難解,我與她皆是如此。”忽而又回神,向楊大夫道:“為防病情反覆,還請楊大夫今夜留宿我府中。”

楊大夫點點頭,“這是應當的。只是尊夫人的病需要靜養,這裏人有些太多了,既無大礙,老爺便教她們都散去罷。”

“好。”徐劭一轉頭,見到躊躇不知所措的程嬌,淡聲道:“既然夫人想見你,你就進去陪她罷。”

程嬌向徐劭行了一禮,匆匆忙忙往內室去了。

徐老太太的目光隨著程嬌的背影所移動,若有所思地瞇了瞇眼睛。

·

內室中燭火通明,藥味氤氳滿室,韓夫人躺在榻上,蒼白著一張臉,若有若無地嘆息著。

程嬌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夫人……”

韓夫人睫毛動了動,幽幽睜開一道眼縫,虛弱笑道:“你來了?”

程嬌當即跪倒在地,“都是我無知,竟惹得夫人發病,請夫人責罰!”

“你都說你是無知了,我怪你作什麽呢?”韓夫人輕聲嘆道:“起來罷,該是我多謝你才對,我心裏知道的,是你救了我。”

一想到自己又是對嘴吹起又是按胸口,而當事人竟然有意識,程嬌登時便不好意思了,忸怩著道:“那法子……那法子是一個雲游尼姑教我的,我……我也是第一次用,唐突了夫人,還請夫人見諒。”

“甭管那法子是從哪兒來的,只要能治病救人,那就是好法子,不是麽?”韓夫人笑了笑,竟輕輕握住了程嬌的手,“好妹妹,你再將那八寶蝙蝠的繡片拿給我瞧一瞧。”

程嬌哪裏還敢?一顆腦袋頓時搖成了撥浪鼓,“不行不行,夫人你看了又要傷心難過了!”

韓夫人卻嘟起了嘴,“你不給我看,我才要傷心難過。”

程嬌印象中的韓夫人,是溫婉文雅的年輕貴婦人,如今此般情態,卻仿佛教她看見了韓夫人少女時的模樣。程嬌一時怔忪,終於還是將那張八寶蝙蝠的繡片取出,躊躇著遞給韓夫人。

韓夫人看了兩眼,竟忽然一笑,“其實,也不是很像。但是不知怎麽的,我無論看見什麽都容易想到他……看到相似的繡片會想到他,看到木制的小玩具會想到他,甚至看到池子裏的錦鯉,我也會想到從前常帶他去看魚。”

韓夫人笑著,眼中卻掉下淚來,“徐劭說我瘋魔了,我有時候也會覺得,我是不是真的瘋了?”

“才不是!”程嬌矢口否認:“母子連心,哪個孩兒不是母親的心肝寶貝?驟然失去,哪兒有不日思夜想的?老爺他到底是男人,未曾經過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之苦,對孩子寄予的情感自然也不如夫人這般多。”

韓夫人怔了證,“你是第一個這樣對我說的人……她們都說,說老爺也很難過,說我該體諒老爺,不要沈湎於喪子之痛,該抓緊時間再同老爺生下嫡子才是——可要我怎麽樣放下呢?我最傷心痛苦的時候,他卻帶著有身孕的陶若宜回了府,我的孩子沒了,要我怎麽甘心眼睜睜看著她的孩子出世呢?”

韓夫人素來溫柔寧靜的眸中驟然燃起仇恨的火焰,仿佛有實質的火星子濺到程嬌手背,燙得她渾身一顫,想到——難道陶姨娘的孩子真是韓夫人動手弄掉的?

而此時韓夫人竟扭頭向她看來,“陶若宜的孩子是我下手弄沒的。”

——“你是不是也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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