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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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二天早上七點, 葉津和薛流雙雙頂著黑眼圈出現在陰陽樓門口,兩人同時到達, 又相對無言, 默默地錯開目光。

此時此刻,他們互相看對方都感到深深的心累,不再是曾經的相看兩厭, 而是在其他事情上受挫後,既無法埋怨到對方身上, 又不得不繼續與對方共事的的無奈。

連討厭都沒有氣力了。

由於來早讀的人數實在太多,中庭裝不下, 黃靈素把學生叫到了樓外面。學校有個人工湖,陰陽樓剛好在湖邊,門口是臨湖的一大片空地。

學生們自發打印了誦讀篇目,拿著紙張三三兩兩站著。黃靈素領讀, 薛流和葉津坐在湖邊的秋千上當吉祥物。

《上古天真論》這一篇講的是養生的道理,裏面還描述了正常的生命周期裏, 男子和女子的不同階段。

文中男子每八歲為一個階段, 學生們讀到“六八陽氣衰竭於上, 面焦,發鬢斑白”的時候,葉津盯著薛流的銀白色頭發。

薛流怎麽樣, 他一向不關心, 就算薛流在學校裏裸奔, 他也會覺得很正常。

薛流被盯得有點不舒服, 側過身一手搭在葉津背後的秋千椅上, 湊近了說:“看什麽看, 我這個不是斑白, 我這個是銀白人魚姬星耀色。”旁人看去就像是薛流攔著葉津的肩背。

“……”

薛流:“四八筋骨隆盛,肌肉滿壯。”說著,另一只手舉起來,前臂內曲,拳頭緊握。

葉津:“我什麽都還沒說……”

薛流:“……”

托兩人的福,這樣的晨讀活動給中醫校園增添了一些質感。郎朗青山,綠水湖畔,晨風拂過山野林間,拂過鳥語花香的校園。師生三五成群,誦讀著自千年前傳頌而來的上古文章。

葉津和薛流並坐在湖邊,薛流也跟不住跟著背誦起來:“去世離俗,積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間,視聽八達之外……”

葉津不比薛流從小把這些典籍背得滾瓜爛熟,讀書時沒有背過,工作之後更沒有閑心,所以看薛流仰靠著秋千,閉目背誦時,還有些驚詫。

年輕一輩的中醫人重新發現經典的魅力,註意力也漸漸從兩位教授身上轉開。

晚上的篇章講解和答疑也沒有冷場,三個人商量著,內經這一期就全權交給黃靈素,薛流和葉津去準備第二期溫病的內容。

-

盡管各懷心思,期待、猶疑、膽怯……一覺醒來睜開眼,周三還是如期而至。

葉津早上沒課,從起床開始就坐立難安。

覺得應該穿得正式一點,發現自己的衣櫃裏清一色是淺色襯衫和深色西裝,不然就是運動穿的白T恤、運動長褲和睡覺穿的居家服。轉念一想,他們倆……好像也不需要刻意註意裝扮了,反而是隨隨便便,更像男生之間正常的相處吧。

這麽想的時候,胸腔裏好像灌滿了水,重墜而沈悶,又像胸水開始侵犯胸膜,尖銳的疼痛蔓延。

但是這樣不明不白的情愫,總要有個了斷吧。

所以穿正裝,他會不會反而覺得自己在自作多情呢?

過去的三十五年平靜簡單得像一汪死水,葉津從來沒被這種問題困擾過,但越謹慎反而越刻意,他決定問了葉萱之後,叫人送合適的衣服來。

【。】:問你,見網友應該穿成什麽樣?

【葉萱】:你?見網友?我沒聽錯吧?你這個老古董會有網友?

【。】:?

【葉萱】:什麽關系?男的女的?

【。】:游戲搭檔,男的。

【葉萱】:哦,那多半是個宅男□□絲,你穿隨意一點吧,不然就你平時那個樣子,你們站一起太奇怪了。

【。】:他不是□□絲。

【葉萱】:你怎麽這麽麻煩,葉教授,你放下教授架子,穿成什麽樣都行。

放下教授架子,他什麽時候有架子了……葉津的手點過襯衫,最後落在寬松舒適的白色棉T恤上,這樣應該是最自然的。

解決了穿的問題,應該做自己的事了,往常這個時候,葉津運動完就看書,沒有裴以晴的時候還回去實驗室,現在他叫裴以晴每天去實驗給他打卡拍照。

看書看不進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既然反正都要聽他講一段時間,他話又這麽多,幹脆請他吃午飯算了?

正在思考要怎麽跟洛聖都車王說,突然收到了來自他的消息。

【洛聖都車王】:嗨……那個,你上午有空嗎?要不我們先見見,再一起吃個午飯?

啊……果然沒有再叫他寶貝兒了,“呼——”葉津從喉嚨裏深深吐出一口悠長悶氣。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空而痛,卻找不到緣由。

【。】:好,什麽時候。

【洛聖都車王】:十點可以嗎?

十點,葉津擡手看了一眼表,九點四十八。

【。】:可以。

【洛聖都車王】:看車識人!布加迪!

江州中醫藥大學的大門口是一條橫向的主幹道,在這個方向上,還沒走到學校的時候,就是教職工宿舍區,相當於學校旁邊緊挨著修了一個小區。

不緊不慢地走過去,走過去還不到十點,今天太陽很大,但還沒到中天,比人還高的日冕背後有一片陰影,葉津站在陰影裏,背對著馬路。

眼觀鼻,鼻觀心。

背後響起一道車輪疾馳後減速摩擦地面的聲音,葉津聞聲偏頭,看到主幹道靠邊駛過來一輛酒紅色的布加迪威航。

葉津心跳隨著車停而加速,雙手背在身後,手心裏都是細汗,他挺直了腰背,說服自己,對,他是來找自己看病的,跟對待病人一樣就行了。

可惡,還是感覺心臟要蹦出胸腔了!

葉津感覺車停了,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扭頭轉身朝路邊走。

半米隔空的距離,布加迪威航的車窗搖下到一半,空氣中的一切仿佛都放慢了千萬倍,在那一剎那,葉津的眼睛緩緩睜開,車窗裏的男人一頭銀白色的發,發下稍大的墨鏡遮了半張臉。

“寶貝兒,上……”聲音肉耳可聞地變調上揚,“葉津?你大早上在這裏幹嘛?”說完,他自己的眼睛裏也後知後覺蒙上了驚恐神色。

原本在巨大緊張和看到銀白頭發後的分裂中葉津,被這聲夾得不行的“寶貝兒”和隔著十八層樓都能認出來的痞子音“葉津”雙重打擊,仿佛兩道驚天巨雷敲在他腦門上。

葉津楞在原地久久反應不過來。

他甩了甩頭,重新看看車身,沒有錯,布加迪威航,和游戲裏常來接他的老款威龍幾乎只有顏色的差別。

他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憤怒,但是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生氣,怒極反笑,嘴角僵硬地扯起來:“AutumnWind,秋風掃葉?呵……”

車裏的人低下頭,把墨鏡滑下去,目光上揚,盡管只有短短的幾秒過去,但他的神情已經從驚恐懷疑到震驚石裂,最後只看到胸腔的狠狠起伏。

他摘下墨鏡,目光甚至不敢看窗外的人,默默道:“TreadonSnow,踏雪……你可真會踏……”

薛流從星期一晚上就開始失眠,做了各種設想,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這個人,問自己如果他真的是直的,自己要不要掰一掰,還是說祝他幸福。

做什麽都集中不了註意力,最後做了劇烈的心理鬥爭。

薛流的人生裏,就沒有“還沒嘗試就放棄”這一選擇。

他決定直接把人約飯店去表白,他不相信游戲裏的相處是錯覺,但如果真的是錯覺……哦,不可以,心好痛啊。

作為一只典型天蠍,薛流清晰地知道,一個“追不到的人”對自己的吸引力有多大,他可能會沈迷進這種喜歡裏。

如果他真的是直的,那就用力掰吧,沒有掰不彎的直男,只有不努力的基佬。

終於等到了周三,他聯系飯店的人布置好了場地,甚至準備好了一輛嶄新的幻影送給寶貝兒。

臨近校門口的時候,他遠遠就看到了日冕後面的白色身影,幹凈整潔,皙白的手臂垂下,仰頭時松松的頭發搭在後頸。

薛流喉嚨都緊了,這說是男大也有人信啊!

結果?就這?葉津?

救命啊……他不接受……

“薛流,”一分鐘的沈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葉津敲了敲車窗,看上去恢覆到了那個沒什麽情緒的葉教授,實際上腦袋已經渾成了漿糊,聲音也犯啞,“那,我回去了。”

“什麽?”薛流的腦袋裏雖然也是一片漿糊,但是理智告訴他,面前的人是寶貝兒啊!不能讓他跑了!

“你別走!”薛流從窗戶傾身探手,緊緊抓住了葉津的手臂,“先上車。”

兩節精瘦的手臂疊交在一起,薛流的手掌握覆在葉津的肘關節下面一點,明明也只是36.8攝氏度,兩個人都覺得接觸到的那片肌膚,灼熱燙人。

葉津低下頭,看到這只曾經令他十分討厭的手,骨節分明而修長,青筋淺凸,虎口處死死掐咬住他的橈動脈,所覆之處是一片濕濕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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