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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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兩只纖長的上臂疊交在一起,葉津的虎口掐在薛流的手腕上,將他那拿著藥渣的手,拉到自己面前。

四目相對,冰渣掉進水裏。

薛流沒有反抗,但他明白葉津誤會了什麽,毫無力度地辯解:“葉津,你可不要血口噴人,要是不是我今天在這裏,你的耗子全完了。”

反正現在藥還沒餵下去,他和葉津之間也不在乎有沒有這點信任。

藥渣還冒著熱氣,空中中彌漫著草木藥香,水汽蒸騰。葉津伸出另一只手,接過藥兜的手柄,隨後倒扣在桌子上,其間散落出一些黑乎乎的中藥切片。

經過藥汁的浸潤,已經看不清本來的顏色,橢圓形的片狀植物,像是什麽根莖切開的。

“小裴,”薛流推著裴以晴的背,將她帶到藥渣面前,指著那飲片問:“來,你說說,你抓的這是什麽?”

雖然是在問裴以晴,但話裏也在告訴葉津,這藥和自己沒關系。

葉津鄙夷地看了薛流一眼,目光落到裴以晴那兒,等著她回話。

“地黃啊……這難道……不是生地黃……嗎?”一句話說得破碎拖沓,表肯定的反問句說得很不肯定。

……

三人陷入不知道該怪誰的沈默。

葉津打破了沈默:“這是烏頭。”

烏頭味辛、甘,溫、大熱,有大毒。①要說烏頭是個什麽藥,必須得提到溫陽聖品附子,附子便是附的烏頭的子,是烏頭旁生出來的塊根。附子都已經是劇毒,更別提烏頭。

這樣有毒的藥,使用的時候要控制劑量,註意君臣佐使的配伍,壓制毒性之後,才能用來治療風濕痹痛,四肢拘攣等等。

人都承受不起,更何況實驗大鼠,而且這大鼠還是陰虛模型,在中醫藥的理論上,用烏頭屬於是和治療背道而馳。

“啊……”裴以晴捂上胸口,心有餘悸,那雙原本靈動的小鹿眼變得憔悴不堪,“我的天,還好薛老師在!”

裴以晴情緒激動地敘述了管理員上廁所,讓她自己抓藥的過程。經過一周的勞作,原本嶄新的白大褂上已經沾滿了藥汁、鼠血、鼠尿等等,一周前剛入學的妙齡少女,現在頭發蓬糟,隨意紮著馬尾,戴著手套的手漫天比劃。

薛流突然覺得,葉津也太特麽不是人了。

等到裴以晴講完了,聲音顫抖,眼眶紅紅,嗚咽咽地說:“葉老師,對不起。”說完心裏更委屈了,為什麽她累成狗還要道歉啊。

葉津似乎意識到,自己可能說話說得有點兇,才極力讓自己表情看上去溫和一點。

“好了,還好沒有造成實質的損失,管理員讓你自己抓也不合規定,你不用自責。”葉津打開儲物櫃,取出還沒煎的藥,“院校教育缺乏對藥材辨識能力的培養,這不是你的錯,是我們要反思的問題。”

薛流雖然覺得葉津說出這些話,有一種道貌岸然的做作,什麽“是我們要反思的問題”啊,好像中醫藥教育的鍋都讓他一個人背了,聖母,太聖母了。

但不得不承認,他所說的內容,薛流是認可的。

盡管學校也有修百草園,但那麽一兩次戶外實踐課,並不足以讓學生記住大多數藥材的模樣,而炮制後的中藥飲片,也與新鮮藥材相去甚遠。

“沒關系,小裴,”薛流拍拍裴以晴的肩,“你去跟我的門診,我那兒有藥房,我教你認藥。”

話音剛落,薛流就感受到淩厲的眼峰,仿佛要把他片了。

薛流撩起一塊烏頭片,跟裴以晴說:“你看,雖然他們長得挺像,都是黑黑的一塊,但是烏頭比地黃硬,烏頭是粉質的,而地黃軟韌,是肉質的,你下次把藥渣翻出來看看就知道了,很好辨認的。”

“謝謝你,薛老師。”

葉津提著藥包往前一步,擋在薛流面前:“薛流,你可以走了。”

“誒!”薛流也上前一步,“你就是這樣跟你耗子們的救命恩人說話的?”

“呵……”葉津挑起嘴角,兩人面對面離得極近,薛流眼中“我是你債主”的情緒流露無疑,葉津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請我吃飯,”薛流擼起袖子叉起腰,胸膛往葉津身上一撞,把人撞退半步,“老子為了幫你學生,現在還沒吃飯。”

裴以晴下意識捏緊了拳頭,腦海中飄過一條條彈幕:“硫磺原是火中精,樸硝一見便相爭”“巴豆性烈最為上,偏與牽牛不順情”②……

她看到這兩位老師,突然就明白了藥物和藥物之間的對抗,是種什麽感覺。

-

半個小時之後,學校附近的一家火鍋館,三人又齊聚一堂。

真沒想到啊,溫病教研室的人竟能這般如膠似漆,一起吃午飯不夠,還要一起吃晚飯。

“我敲?”隔壁不知道多少桌的路人甲,“你看那桌,葉教授和薛教授?”

“!”路人乙震驚,“還真是?還有個女的,葉教授他學生?臥槽,這是什麽驚天大瓜?”

路人甲:“我沒搞懂啊,他倆到底什麽關系,之前薛教授開車接葉教授下班的傳聞是真的?”

路人乙:“多半保真了,不然能一起吃火鍋?”

路人甲:“我以為之前那個視頻是他倆迫於學校壓力拍的,沒想到……”

……

“沒想到你真請我吃飯了。”薛流夾起一塊燙好的毛肚,毛肚經過紅湯的洗涮,再過一次香油,粘上蒜末。

“……”葉津白了薛流一眼,心道明明是不請吃飯你就挾鼠以令……

葉津已經吃過飯,此時也只是單純作陪,等著買單,甚至在思考先買單走人,但是……點開微信,那個人還沒有回覆。

算了……

葉津沒再理薛流,轉問裴以晴:“他來實驗室你為什麽不說?他威脅你?”

“不是的!葉老師!咳咳咳咳……”裴以晴著急否認,被辣到嗓子,猛灌了一口涼茶才緩過來,“是我好多問題不懂,才請薛老師來幫忙,不管薛老師的事。”

“不懂”葉津挑眉,“那你怎麽不找我?”

裴以晴撇撇嘴,咽了口唾沫,難道要說因為你看起來不想理我嗎?

“你反思反思自己啊!”薛流坐在葉津對面,“你照照鏡子,看看你這高冷得二五八萬的樣子,誰敢問你啊。”

瞎說……什麽大實話。

裴以晴默不作聲。

葉津低下頭,看著裴以晴的眼睛,問:“真的嗎?”

裴以晴點頭如搗蒜。

“……”葉津真想找面鏡子看看自己是不是這麽兇。

“沒關系,以後不懂的隨時問我。沒有註意到你的感受,不好意思。”

雖然只是簡單的幾句話,以及依舊如高嶺之花一樣的臉,但是熟悉葉津的人會知道,這已經是葉津最最最溫柔的樣子和最最最誠意的妥協了。

“葉老師……其實你安排的任務也有點重……”

薛流笑一聲,一邊吃一邊分心聽隔壁師徒倆的剖白,還一邊拿出手機切換到了私人微信。

“臥槽?”

一聲臥槽打斷了師徒倆的談話,兩雙眼睛充滿疑惑地望向薛流,只見他放下放下筷子騰地站了起來。

“借過借過,不好意思先走一步。”薛流和裴以晴坐在一邊,他錯開裴以晴,沒幾下就躥不見了,真是風一般的男子。

“傻逼。”葉津從薛流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

裴以晴看著自家導師嫌棄的表情,悻悻吃了一塊午餐肉。

葉津回過頭來看到裴以晴的樣子,懷疑自己是不是又怎麽嚇到她了,柔著聲說:“沒事,你慢慢吃。”

裴以晴在短短的半個月,對葉津的印象從導引術視頻的“高冷謫仙人”,變到只會使喚人的“無情魔頭”,再到現在敞開心扉的“慈祥導師”,可謂坐過山車。

她現在才想起自己開學時,還懷著一顆嗑CP的心,然而在飽受摧殘之後,對葉津狠狠下頭,她都好久沒進過那個叫“Blood(血液/薛葉)”的CP群了。

現在這聲清晰可聞的“傻逼”,讓她確定,葉老師和薛老師的關系,至少在葉老師這邊,是不好的。

不會真的是薛老師單箭頭吧。

薛老師為了討好葉老師,所以才有什麽火車站偶遇,晚課偷聽,借請大家吃飯的機會,實則只是想請那一個人,而自己還蹭了導師的光,擁有了未來三年的午飯。

“葉老師……”裴以晴試探問道:“你很討厭薛老師嗎?”

葉津沒有馬上回答,思考了一下才說:“不討厭,我和他不熟。”

“那為什麽之前你讓我少和他鬼混。”裴以晴哇,你可真是big膽呀!

葉津兩手交握,抵在下巴上:“……”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彈出洛聖都車王的消息。

【洛聖都車王】:寶貝兒!不好意思才看到消息,今天忙暈了!還被狗咬呂洞賓!我還有20分鐘到家,等等我啊!

【洛聖都車王】:寶貝兒你在嗎?你說說話呀!你不會生氣了吧!

笑意不自覺浮現,葉津默默收了手機站起身,慢條斯理整理了一下衣服,扯平褶皺。

“你還要吃什麽,現在點上,我去結賬,你慢慢吃。”

作者有話要說:

①晉·陶弘景《本草經集註》:“味辛、甘,溫、大熱,有大毒。”

②明·劉純《醫經小學·十九畏》:“硫黃原是火中精,樸硝一見便相爭,……,巴豆性烈最為上,偏與牽牛不順情。”

PS:十八反十九畏為藥物配伍禁忌歌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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