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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雪融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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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雪融化的聲音】

“我的酒呢?”

許三多一回來就聽見許百順在到處找他的酒。

“吃藥不能喝酒,我把酒倒掉了。”

許百順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許三多,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出一點恐懼慌亂來,但是都沒有,全都沒有:“你吃飽了撐的?!”說著他就要上前去踢許三多,結果未能如願,踢出去的腳踢了個空,還差點摔跤,好在許三多及時扶住他。

“爹,你不要老踢我了,我怕你傷到。”

許百順扶腰呻吟,他又試著用手肘去撞,還是被許三多輕易躲過。

許一樂楞楞地看他們:“老三真的不太一樣了。”他重覆之前的論調。

“好、好,拿在軍隊裏學到的那些在家裏對付你爹呢。”許百順氣極,他本能地感到一種危機感,“你到底要做啥你!”

要說嗎?要直白地在家人面前剖白心跡嗎?老A的存在是可以展露的嗎?許三多心中縈繞無限的疑慮,可他又想起他的戰友,那群可愛可靠的人們,他頭一次找到自己的價值和意義,他不想就這麽折在自己的怯懦中。

“我……”

所有的話語糾纏在一塊,他選了個最直白的開頭。

“我不在軍隊了,我有了自己想做的事。”

這下不僅是許百順,連吵架沒吵出個結果神情不悅的許二和都側過頭看他,像是在看個怪物。

“你再說一遍?你在做啥?”

熬過了最艱難的開頭,後面的話就變得容易說出。

“我在做我喜歡做的事,從出生到現在,我最想做的事。爹,我二十一了,你就讓我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許百順幾乎要跳起來,慌張又生氣:“你出息了!你一聲不吭就從軍隊裏跑出去做啥啊你!你個龜兒子!”更令他無措的,是許三多現在身上強烈的那種對於外界的向往,他可以斷定,這個孩子的心已經不在下榕樹了,他即將就會失去他的兒子。

“我真的在做我想做的事,我學會開車,學會格鬥,我還會維修機械,我……”

許百順揚起手掌,許三多已經感知到他想做什麽,但是並沒有躲,自虐一般地想,讓父親發洩一下,也好。

結果許百順的手掌停在他的臉旁,顫抖著,遲遲未下手。

許三多也抖得厲害,繼續拋下炸彈,企圖炸毀許百順心中那個最後的龜兒子形象:“我、我還喜歡一個男人,我不生兒子。”

許一樂目瞪口呆,許二和則已經沖上去攔住父親,責怪地對許三多罵道:“你瘋啦老三?!你再說你試試看!”

許百順楞神,他聽見了許三多的話,大腦卻拒絕理解,只咳得昏天黑地,似乎要把五臟六腑一起咳出來。

“我沒瘋。”許三多有一種解脫的釋然,他從前最怕父親對自己失望,用失望的眼神將他從頭到腳掃一遍,然後嘆氣一般地罵他“龜兒子”。所以他為了得到認可,壓抑自己的喜好,溫順得像一頭小羊羔,就連軍隊都是許百順要求他去他就去了,這一生,他從沒有這麽直白地反抗過父親。

許二和拼命拽著許百順,又去踹許一樂:“你幹啥吃的!拉人啊!把老三拉出去!”

“去你娘那屋跪著。”許百順目眥欲裂,說話都在抖,顯然是氣得不輕,“去跪著!”

許三多深深地望向他的眼睛,那雙因為常年酗酒而渾濁的眼睛射出憤怒的光,指責他的大逆不道,可許三多還能怎麽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母親的那間小屋跪著。

膝蓋底下是冷硬的地板,許三多挺直了背跪,他沖動了,但如果想要繼續待在老A,他不想一輩子瞞著家人。

屋外,許百順躺在沙發上剛順過氣,雙目無神:“中邪了,一定是中邪了,出門一趟回來連爹都不想要了。”

許二和頭疼,為他的父親和弟弟:“也正常,外頭那才叫人待的地,老三喜歡,你就隨他去。”

許百順瞥了他一眼,氣得起身,背著手就要離開。

“外頭冷!”

“凍死我算了!”許百順並沒有聽勸,執意往外走。

許二和無奈,又進小屋裏,對著許三多冷言冷語:“你這是弄啥?爹都被你氣成啥樣了!我說你真是平時不吭聲,臨了你給我們整個絕活,起來!”

許三多沒應聲,也沒有起來。

“爹都出去了!你起來。”許二和試圖上前去拽,許三多就跪在那紋絲不動。

行,一個二個的,都真行!許二和氣得摸出煙來咂摸兩口,非要出門的爹,死活不起的弟弟,還有個只會喘氣的大哥,這個家沒了他早晚得散!

“你跟我透個底,你不當兵了到底在做啥?”

許三多張開嘴,聲音低下去:“我不能說,但是二哥,我真的很喜歡那個地方。”

“他們是給你錢呢?還是救過你的命?讓你這麽死心塌地?”結合剛剛許三多說話的內容,許二和有了合理猜測,“不會就是你喜歡的那個男的在那你就死心塌地跟著人家幹吧?”

許三多被他直白的話說得臉微微發燙,但他還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是,二哥,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

“我在那知道了自己是有潛力的,我有了自信,我能夠學會很多很多東西,最主要是,我懂得怎麽去看這個世界了,那是我看世界的一個途徑,你明白嗎二哥?”

許二和冷哼:“不明白,我明白個錘子。”但是許二和心裏知道,許三多認準一件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倔得跟爹一模一樣。

談判最後以許三多的沈默告結,許二和懶得管他,回沙發上窩著。

再說另一邊,許百順氣鼓鼓地從家裏出來,外頭雪融後的路不好走,雪水浸濕了鞋,他繞著村子走了半晌,一個人也沒遇到。

都搬走了,膽小鬼,勢利眼,都搬走了,沒有人會再誇他說,百順,好福氣啊,三個兒子!

可他的兒子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許百順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最後兜兜轉轉,來到了村長家的院落前,門前雪上的腳印證明這間屋子的主人還沒搬走。可等許百順推開大門時,映入眼簾的就是擺在院子裏七零八落的行李,電器、被褥,琳瑯滿目,是他家遠不及的富足。

村長從屋子裏又搬了東西出來,見到許百順癡癡站在那,跟他打招呼:“百順,你咋了?”

“你是村長,你咋能走!”

村長被他罵得莫名其妙:“這裏都快要不是下榕樹村了,我為啥不走?我說你也別倔了,早點拿錢,孩子的未來還要打算呢。”

“打算什麽未來,自己奔!是生是死跟我沒關系。”許百順賭氣地擺擺手,“你家成才呢?”

“不知道咋回事,剛剛回來一直不高興,坐屋子裏悶頭收拾東西呢。”村長倒是想起前不久見到的許三多,“不過說真的,軍隊還是磨練人啊,你看你家老三,回來那個精氣神可都不一樣了,以前看著跟只小貓似的。”

他不提還好,一提到許三多,許百順就來氣:“哪不一樣?都一樣!”

成才聽到聲音,從裏屋走出來:“叔,你也別對三多太苛責了,他性子直,一條路走到黑的。”

許百順很不高興,啥叫苛責,他辛辛苦苦送孩子去軍隊,日思夜想給他規劃未來,這就叫苛責?

村長嘆氣:“軍隊多好一個地方,你看你,就是不願意待。”他是在跟成才說。

“早點出來,奔個前……”成才無端想起許三多跟他說的話來,心裏煩躁更甚,“算了我進屋。”

村長給許百順打手勢,示意成才情緒不好,也不知道為啥。

一個個的,都要上天了!現在的孩子啊……許百順轉身離開,背影頗為蕭瑟,村長也只能嘆氣,對著他的背影喊:“早點搬吧百順。”

許百順沒有回應,也許是沒聽到,也許是不願意聽到。

走回到家門口,門口赫然停著一輛豪車,怎麽看怎麽不像是下榕樹的人能買得起的東西。院門已經被打開了,裏頭黑壓壓四五個人,戴著墨鏡,神情嚴肅。

許百順還沒走進去,就聽到許二和的聲音:“啥?這點錢我們可不能搬!”

跟他對話的人西裝革履,一雙眼睛笑得時候還會瞇起來,看上去倒是面善,說話語氣也溫柔:“錢倒已經是我們所能從集團那裏得到的最高額度,但是其他的福利我認為也很不錯。現在整個下榕樹只有你們和另外一家人沒有簽下這一份協議,你們也不要為難我們。”

許百順怒氣上頭,不管不顧地沖進去,喊道:“滾!滾出去!我們不簽!”

“哎呀,您何苦呢……”

許百順拒絕再溝通,推搡男人往外走,旁邊的人見勢頭不對,正準備上前制住許百順,卻被突如其來的攻擊打得措手不及,踉蹌兩步才穩住身形。

“別碰我爹。”

許三多警惕地把許百順護在身後,眼裏燃著火,他看得出來這群保鏢有些身手,但他並不怕。

許二和上前談判:“說話就說話,怎麽還要欺負人?你們這樣一點都沒有誠意。”

西裝男人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皺,歪著頭註視許三多,眼裏有點興趣:“身手不錯,您是做什麽工作的?”

許三多覺察到危險,不發一言,只是依舊護在許百順身前,毫不退讓。

“霍爾集團正缺像您這樣的能人,可以直接進入我們集團工作,待遇一切從優,如何?”

許三多還沒開口說話,許百順就立刻打斷:“我兒子是當兵的,在軍隊!政府軍!”

“怪不得。”西裝男微微點頭表示讚許,“也許是比較特殊的兵種?村長家的那位攻擊性就沒有這麽強。這位先生,介意我回去打聽一下您的信息嗎?”

“……”

“我得提前向您說聲抱歉,對霍爾集團來說,這個世界沒有秘密。”

許三多深吸一口氣,然而老A游離在世界之外,他不確定會不會因此連累到家裏人,只能沈默。

“打聽什麽,趕緊滾。”

看樣子今天還是搞不定這家人,男人示意身邊的保鏢走,離開之前又看了許三多一眼,露出一個暧昧不明的笑。

出門後,男人坐進淩空車:“不簽就直接斷電和水,沒時間跟他們耗。”

“是。”

“他家那個小兒子,好好去查查。”

經歷這麽一番,許二和下了決斷:“我看他們是準備直接用手段了,爹,你就跟我去城裏唄,總比這麽冷的天在這凍死的好。”

眾人都以為許百順還會繼續反駁,誰知道他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許三多,詢問道:“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在外頭幹啥?”

許三多嚅囁半晌:“我……”

“我還不知道你!在軍隊那種地方,你能鍛煉出來這種身手?”

“我……我加入了雇傭軍,跟霍爾集團有過幾次交手……”相比起直接說老A,許三多換了個似乎更容易被接受的說法。

許百順兩眼一黑,身體直直地往後一倒,得虧許三多手疾眼快上前扶住。

“你幹啥不好,你咋喜歡幹那刀尖上舔血的活啊!”許百順好不容易順過氣,一巴掌就呼到許三多後腦勺。

許二和倒是冷笑:“我說咋怎麽都不肯說,原來是還得罪了這麽大個集團。”

許三多覺得自己理虧,怎麽也不說話,任由許百順在自己身上呼巴掌。

許百順打累了,氣呼呼地進房間,誰都不理,飯也不吃,就這麽慪著氣,許三多都差點去跪著求他吃飯,卻被許二和一把攔住:“你管他做啥,他自己想想就想通了。”

想是想不通的,許百順只是在天黑了以後,嘆著氣走進小屋裏把妻子的照片拿出來,疲憊地說:“收拾東西,搬吧。”

許一樂立馬就鉆進屋子裏開始收拾,許二和則是釋懷地笑了,開始打電話去聯系自己的朋友,只有許三多楞在原地:“爹……”

“不搬能咋辦,等人家查到你了,來抓你是不是?”許百順擡起眼,神色凝重,“我最後問你一遍,你是不是鐵了心就要幹這行?不要你爹,也不要你哥,不要這個家了。”

親情和自由往往被擺在同一個天平的兩端,非要衡量出輕重,但這對於被質問的人又太過於殘酷,許三多心如針紮一般地痛,眼淚幾乎立刻就落了下來。

“我逼你跟我們一起走,你走不走?”

許三多很想說你們對我都很重要,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父親真的要把他逼上絕路,他放棄的只會是老A,他的父親,他的家人,他做不到全然不顧。

許百順看他哭得抽抽噎噎,是真的被問到了痛處,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你老子我會害你不成!你到底被灌了多少迷魂湯!”

“我跟你們走,可是爹,我可能不會再快樂了。”

許三多擦掉眼淚,喉嚨哽得難受,說出來的話啞得厲害,即使如此,許百順還是能聽得一清二楚,聽清楚了他話裏的認真。

“快樂,快樂能讓你吃飽飯嗎?”

“能讓我好好活。”

許百順咳了起來,咳得面紅耳赤,許三多想上前為他順氣,卻被他一把揮開,這個倔強的男人抱起愛妻的照片,緩緩朝屋裏走,要進屋的時候,他停下腳步。

“兒大不由人,你自個想清楚。”

十二點的時候許三多還醒著,盯著天花板半天,毫無睡意。

對抗父親贏得勝利,這事並沒有像他想象中那麽暢快,反而讓他備受煎熬。

思緒萬千中,他最後還是忍不住,跑出去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給袁朗打電話——他現在不想求得什麽建議或者安慰,只是單純想聽聽袁朗的聲音,想了想,他拍下了彎月下閃著光的溪水和冰雪。

許三多從未如此忐忑地給袁朗發消息。

之前無數隨手一拍的照片都是他打擾袁朗私人時間的罪證,但現在的這一張,他知道自己的意思並不是只在於分享了,他頭一次想借這個由頭跟袁朗聊天。

那邊回得很快,是袁朗慣常的輕佻口吻,反擊他之前的話語。

——想我了?

許三多打字的手都是顫抖的,心虛,還帶著興奮。他不確定袁朗是否會察覺到他的異樣心思,但是想聽到對方聲音的心情過於強烈。

打出的字刪刪改改,許三多猶豫半天,什麽也沒發,最後想著要不然直接打電話,就像以前一樣,正常地跟袁朗說一說自己的情況。

正常?現在最不正常的就是他。

許三多瞪著通訊器界面,突然通訊器響了起來,嚇得許三多一抖,手忙腳亂地按下接通,袁朗的聲音帶著笑意:“看你糾結半天沒個回信,出事了?”

他的聲音在電波的轉換後顯得沙啞而縹緲,很輕,很熟悉,敲擊著許三多脆弱的心臟。

這是他日思夜想的聲音和人,讓他甚至生出怨懟——袁朗一無所知,只是像關心所有下屬一樣,抽出時間來關心一下他。

許三多猛地把通訊器捂進懷裏,袁朗半天沒等到他的回答:“許三多?”

半晌,通訊器那頭才出現回應,只是簡單的稱呼:“隊長。”

“嗯。”

“我跟我爹講了……”許三多打開了話匣子,開始絮絮叨叨,通訊器被他捂著,聲音沈悶,袁朗還是耐心一點一點聽完。

“隊長,你在聽嗎?”

“在啊。”

許三多舒了一口氣:“我講完了。”

“嗯。”

“隊長,下次還可以給你打電話嗎?”許三多小心翼翼地詢問。

袁朗很快回答:“可以,隨時。”他聽到許三多的絮叨就明白了這家夥肯定會回到阿瓦蘭茨。

許三多望著重回黑色的通訊器界面,屏幕上倒映出他忐忑的臉,下意識地伸手捂住嘴,不然心臟立刻就會從喉嚨跳到體外,帶著呼之欲出的青澀情感飛向千裏之外的袁朗。

呼吸急促,臉頰發燙,許三多想哭,又抑制不住地傻笑出來。

他真的很想袁朗。

悄悄回到家裏,許三多閉上眼睛準備入睡,不管袁朗是否知道,這通電話確實是讓他獲得了一些往前走的力量。

滴答——滴答——

雪在屋檐邊融化,滴落下來,驚醒了費盡力氣才睡著一會的許三多。

然後他聞到一股不屬於冬天的檸檬氣息,清新得如同奧斯的海風。

月光朦朦朧朧照進屋內,照在倚著墻低頭擺弄通訊器的人身上,許三多以為不過又是一場好夢。

直到那人擡眼看他,溫柔得能融化冬日積雪。

“不是說想我了?”

【袁許】赴死之地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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