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世界在你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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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世界在你眼中】

許三多二十年的人生中到過最離經叛道的地方就是老A,之前那個誤入的酒店不算。

現在他的記錄在被刷新,光看著Eden門口晃得人眼花繚亂的燈光就知絕非善地。

袁朗似是早已習慣,或者說他身上不知何時散發著一種老手的氣場,如果說不是現在穿著滑稽的熱帶風情大花襯衫,他能顯得更有魅力。

“記住我說的?”

“記住了。”

袁朗沒辦法,幹脆放棄,掐了煙擡腳往裏走,許三多亦步亦趨跟上。

門口的兩個保安攔住袁朗,要求出示會員證,袁朗直接把之前展示過的那張卡片遞過去,保安之間交換眼神,立刻通知裏頭的人。

“客人來了。”

他們被恭恭敬敬地請進裏面。

許三多眼裏不乏好奇,Eden燈光昏暗,動感音樂聲卻震耳欲聾。被引導著穿過一條幽暗巷道,走上樓梯,到二樓時許三多不經意瞥到下面的情況,瞬間捂住眼睛把頭轉了回來。

袁朗聲音顯得有些縹緲,忽遠忽近:“別亂看。”

走到最裏面的一間房門口,音樂聲已經漸漸聽不見。袁朗熟練地推開門進去,許三多卻被旁邊的保安攔了下來。

“跟著我來的。”

房間傳出一個粗獷的聲音:“竟然還敢帶人來,你膽子不小。”

袁朗倚著門,抽出一支煙點燃:“我只是來做生意的,多一個朋友而已,你怕什麽。”

“哼,進來。”

袁朗徑直走到沙發旁坐下,許三多也趕緊跟上,站在後側。

房間內裝飾得富麗堂皇,主位上坐著一個健壯的男人,濃密的絡腮胡顯得他的氣勢更盛三分。

“奧丁,移動軍火庫。”袁朗朝許三多介紹道,隨後又轉向奧丁,“既然你都等半天了,我也就不廢話,直入正題。”

奧丁橫眉豎眼:“哼,誰告訴你我等半天了。”

“你桌上酒都快喝完了,難道是別人剩的?”

奧丁依舊橫眉豎眼:“關你屁事,給東西,或者留你的命。”

許三多神經繃緊,拳頭握在身後,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房間的環境,思考要怎麽出手才能保護袁朗脫險。

“咱們做這麽多次生意,哪次坑過你?”袁朗有一口沒一口地吸著煙,他現在的狀態跟許三多見過的都不一樣。

他見過被俘虜時散發著危險的袁朗,或是對他溫柔以待的袁朗,可是現在袁朗所展現出來的樣子——冷靜,冷靜到漠然。

“不是好貨你還能再進我這個門?清單拿來,磨磨唧唧的。”

袁朗拿出一小塊芯片遞給奧丁,奧丁迫不及待插入一旁的投影屏中細細翻看,直到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奧丁的神色才有所緩和。

“還不錯,開個價。”

袁朗擡手,比了個“五”,奧丁立刻就不幹了:“你神經病啊!這點玩意換我五十支寶貝?”

“還要配子彈。”

奧丁:“滾,不可能。”

袁朗不著急,他知道這是奧丁能接受的程度:“你再考慮考慮。”

奧丁抄起一旁的手槍直接上膛對準袁朗的眉心:“別試探老子的耐心。”

許三多慌了,身子一動就要上前,被袁朗輕輕攔下,示意他冷靜下來。

袁朗:“東西是霍爾的。”

奧丁嗤之以鼻:“廢話,全世界都知道你們把米歇爾肯迪抓了,霍爾氣得發瘋,正找機會削你們。”

袁朗:“拿到槍我們能直接削回去。”

奧丁擡起手就是對著右側的墻來了一槍,袁朗眼睛都沒多眨一下。

“那還有點意思,”奧丁將手槍清膛,隨手扔到給袁朗,“老子就是看不慣那群家夥!”

袁朗穩穩接住手槍,上膛,毫不猶豫地對著奧丁剛剛的彈孔打出一槍,精準命中。

奧丁臉上生出點無趣,袁朗一如既往地穩,他期待著這個老A失手,就可以借機大肆嘲笑,並且壓下價來,可惜袁朗從不失手。

把手槍扔回去,袁朗笑道:“上次他們暗算你的事還記著呢?”

奧丁冷哼:“你坑了老子四把M-S59的事情也記得。”說到這個他就來氣,M-S59,全國也找不出幾把的三形態狙擊槍就這麽被袁朗坑走了。

“願賭服輸。”

奧丁沒搭理他,轉而把視線投向許三多:“我一向只跟有意思的人做生意。”

“我的人。”

“正直得我還以為我這是警局呢,”奧丁輕佻地沖袁朗吹了聲口哨,“puppy boy.”

許三多沒聽清他後面說的是什麽,但是他感覺到袁朗身上的氣場陡然變得危險,目光凜然:“芯片,談不成就該走了。”

奧丁大笑起來,顯然是對於袁朗的反應很是滿意,他擺擺手示意一旁等候的手下出去:“誰說談不成?霍爾那群混蛋只要舒心一天我就心煩,按你說的給,不過……”他看向許三多,“都來到Eden了,怎麽能不參加派對呢?兩位就下去玩玩吧。”

許三多想去看袁朗的表情來判斷下一步的行動,結果袁朗已經站了起來,左手臂攬過許三多的肩膀:“多謝。”

兩人離開房間後,另一名手下走進來,奧丁饒有興味地囑咐他:“把伊芙找來。”

“盯著那個機械手臂的?”

“不不不,讓她盯著他那個手下,小朋友悄悄溜進了不該來的地方,需要有人給他點教訓。”

奧丁撿起手槍,輕撫槍身,唇邊笑意愈發明顯。

剛出門的瞬間音樂聲就將許三多淹沒,他下意識一縮卻被袁朗緊緊圈在懷裏,任由他帶著往前走。掙紮著擡起頭,許三多只看到袁朗側臉,而他的隊長連一個俯身也不願意給,只是冷淡地瞥了許三多一眼,嘴唇微動,話語盡數被音樂聲消解。

“隊長?”許三多不由得放大了音量,他急切地想在袁朗淡漠的眼神裏尋找往日的熟悉,然而卻只收獲了袁朗掐住他下巴的手指。

“現在是派對時間。”

熱氣鉆入耳中,許三多茫然地想抓住這點熟悉聲音,轉瞬即逝。

他被帶到樓下,帶到一片紙醉金迷之中,隨處可見瘋狂扭動身體的男男女女,伴著音樂聲咆哮,空氣裏的煙酒味像一張網把他困住,閃爍的燈光刺激著他的視網膜。

不適。許三多想抓住身旁的袁朗,才發現袁朗已經放手離開,坐在遠處的吧臺前,看酒保手裏的雪克杯上下翻飛。

許三多不明白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但是他認為袁朗罕見地生氣了,相處這段時間以來他第一次見袁朗是這種態度,以至於配合上這迷幻的環境,像一場夢。

艱難地穿過瘋狂的人潮,許三多一點點朝袁朗靠近,他只覺得自己應該道歉,雖然他並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在哪裏。也許是因為擅自跟來,也許是其他做得不好,他的心因為袁朗的冷漠亂成一團。

一雙柔軟的手和極具魅惑的依蘭香氣飄然而至,輕易將許三多捕獲,使他動彈不得。

“嗨。”成熟性感的女人貼在他的臉側吐氣如蘭:“喝一杯嗎?”

許三多像是被毒蛇舔舐耳朵,連忙拉開距離:“我不喝。”說完他就後悔了,他還記得答應過袁朗不要跟這裏的人說話。

女人驚訝地瞪著他:“你來派對不喝酒?”

許三多人生中僅有的派對經歷是來奧斯之前在老A宿舍裏,沒有瘋狂、沒有迷幻,只有他質樸鮮活的隊友。

他忽然之間很想老A的每一個人,這裏不是他該來的地方,他應該跟著他的隊友們訓練、學習、聊天,而不是在這混亂的舞池中跟女郎攀談。

許三多的眼神變得迷茫又柔軟,女人沈默片刻,拽著他的手來到舞池邊,這裏稍稍能讓人呼出一口濁氣。

“我叫伊芙,你也不喜歡這對吧?”褪去性感包裝的女人望向許三多時竟然淚水漣漣,“你有點……像我弟弟。”

許三多手足無措,他回頭想去找袁朗,卻只看到袁朗歪著頭在跟身邊的人交談。

這太殘酷了,要他獨自面對女人的淚水,許三多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西西爾望著伊芙和許三多的方向,不由得笑出聲來:“那不是你的人麽?居然敢放心讓他跟伊芙待在一起,你就不怕他被生吞活剝了?”

袁朗沒什麽喝酒的心思,輕輕抖落煙灰:“他不會怎麽樣的。”

“你生氣了?對他?”西西爾混跡夜場多年,感覺十分敏銳,“朗,你可不是這種人。”

“我是氣我自己。”

“哇哦,竟然遷怒到這麽一個小可憐身上。”西西爾把面前的酒推給袁朗,嗤嗤笑著,“你真是越來越沒品了。”

“他把所有信任交給我,自己太過輕敵,得來點教訓。”

“真是可憐,你果然還是在氣他嘛。”

袁朗仰頭,喝空杯裏的威士忌。

許三多與這裏格格不入,仿佛時刻提醒他回歸既定軌道,不要放縱,不能失態,他是他的上級,握著他的信任和生命,然而還是讓奧丁看出端倪。

他從來不是全能的神,只是一介凡人,許三多得察覺這一點才行,在他控制不到的地方,照顧好自己的羽翼。

“謝謝你的酒。”袁朗起身,那邊的許三多被伊芙灌下酒,三分鐘內肯定倒地不醒。

西西爾舉起杯:“希望下次我的工資能請你喝白蘭地。”

“換我請你。”

許三多只覺得天旋地轉,伊芙的眼淚實實在在地沖擊了他的大腦,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酒已經順著喉嚨滑下,從食道一路灼燒到胃部。

伊芙哭著請他再來一杯,嘴裏還說著家裏的弟弟還等著她拿著工資回去。

可惜許三多這個時候已經聽不懂她的話了,只看著她的紅唇一張一合,昏昏沈沈。他僅剩的一點意識覺察到了不對勁,這不像是喝酒就馬上就出現的癥狀,酒裏絕對加了什麽東西。

隨後他倒在飄浮的雲上,沈沈睡去。

伊芙抹去眼淚,冷冷地看著抱著許三多的袁朗:“他可是我的獎金。”

“他是我的人,不是你跟奧丁換的獎金。”袁朗掃了她一眼,“讓路。”

伊芙咬牙,她知道面前的這個人她得罪不起,只得找安保清出一條路讓兩人離開。

袁朗讓她扶著人,隨後輕易地背起沈睡的許三多離開,伊芙狠狠瞪了袁朗的背影一眼,轉身離開去尋找下一個獵物。

許三多的夢裏沒有酒池的迷亂,滿溢著純真和快樂。

他曾經很想去城市裏的游樂園,但一來門票負擔不起,二來父親也不會溫情地滿足小孩的願望。

可他現在就坐在旋轉木馬上,那個小時候懵懂的他甚至不知道怎麽笑,驚慌的手緊緊抓住扶手,跟著機器起伏。

他轉過第一圈,父親在圍欄外背著手,沖他微笑。

他轉過第二圈,大哥二哥在前頭嬉笑著、打鬧著,身旁的成才高聲呼喊:“三呆子!你別抓得那麽緊啊!”

他轉過第三圈,老A的隊友們沖著他笑,揮手:“許三多!高興點!”

稚嫩的手一點點松開,他笑了起來,放肆地歡呼著,高高舉起手,感受風從臉頰和手指間穿過,凝成他眼角的笑紋。

感受到耳邊的囈語,袁朗手臂又用了點力,把人背得更緊。

“好開心。”

他聽到許三多喃喃自語,不由得腳步一滯。

這個總是愁容滿面的小混蛋,給自己設下太多禁令,他要活得有意義,他要活得有目標,而在尋找這些的道路上,他不斷得到又失去,殫精竭慮。

仔細想來,他一直指引許三多前往更難的地方,他也相信許三多會成長為他需要的那種戰士,獨立、堅韌。可他這個引路人能給他什麽呢?連笑容都無法保證,他能給的始終太少。

袁朗無法再責怪今夜的許三多,只因背上的人在夢中才能尋覓到快樂。

“開心就好。”

袁朗的輕語散在風中,他背著許三多,走入夜的霓虹。

許三多還沒徹底清醒,只是覺得身下觸感十分柔軟。

等他恢覆意識,艱難地睜開眼,眼睛被五光十色的霓虹晃得腦袋生疼,後知後覺地回憶,伊芙給他的酒裏下了東西。

意識到這點,許三多臉色慘白,眼神聚焦了好一會,才聚焦到陌生的天花板——這不是他的那家旅館房間。

鼻子嗅到熟悉的煙草味,許三多坐起來循著味道看過去,袁朗正坐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奧斯,指間的煙沒有點燃,左手臂的金屬被霓虹燈光染得熠熠生輝。

許三多緊抿著唇,翻身下床,躊躇地走到袁朗身邊:“隊、隊長,我……”

袁朗顯然沒有追究的心思,他只俯瞰著城市,招呼許三多坐下。

這裏應該是袁朗定下的酒店,視野比許三多的那間好得不是一點半點,可以直接飽覽這座不夜城的美景。

許三多慢慢坐下,下巴抵住膝蓋,雙臂環住小腿,神情落寞。袁朗連他的道歉都不要,想必一定是對他這個違反命令的下屬失望至極。

“知道錯了?”半晌,袁朗慢悠悠地開口。

“知道了。”

“錯哪了?”

“不該違反命令喝酒,也不該跟別人講話,還有……”許三多難過地說出自己的判斷,“我惹你生氣了,隊長。”

袁朗哼笑一聲:“下次沒滿歲數,別瞎鬧著要跟去不該去的地方。兩千字檢討,手寫,回去兩天內交給我。”

許三多的心活了起來:“是,隊長。”

這下他才敢看向袁朗,緊接著就被袁朗眼中的落寞震撼,久久未說話。

那雙平日裏狡黠的、溫柔的、狠厲的眼睛,此刻倒映著絢爛的世界,卻寂寞又失落。

許三多感到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了起來,他不由自主地低聲喊出來:“隊長……”袁朗不該是這樣的,他應該肆意又瀟灑,滿溢著生命的力量,仿佛可以做到一切。

袁朗看向他,把他一同映入眼中:“這很像以前的阿瓦蘭茨。”

一句話就讓許三多手足無措,袁朗在懷念回不去的時光,正如他夢中幻想著圓滿過去的夢想。

他恍然意識到,袁朗並不是無堅不摧。展現給他們的溫柔、強大背後,是無數個日夜、苦難、喜悅成就的,活生生的人。

“阿瓦蘭茨之心徹夜閃亮,人潮不息,歌舞聲隨處飄蕩,直到破曉。”袁朗用溫柔的語調述說著,“我有一次在夜裏,趁著家裏人不註意偷偷跑到街上,只因為晚上才會出現賣花的老奶奶,我就買了一支,仿真花,沒什麽香氣,偷偷放在我母親床邊。”

“幸好它不會枯萎,後來我把它放到了她的墓前。”

許三多呆呆地聽著,鼻子酸澀,他從來聽不得這些,也不知作何反應才好。

“現在大家不喜歡送花了,老土又無聊的東西,就像阿瓦蘭茨一樣,消失在人們的記憶裏。”

“可你還記得。”

“嗯,永遠記得。”袁朗微微笑起來,那支記憶中的花點亮夜空,遙遙掛在光幕後的天上,“吳哲很喜歡花,這我認為非常好,所以他要做什麽都隨他去。”

“吳哲的花都很美。”

袁朗話題一轉:“你們每個人對我來說都是阿瓦蘭茨的一部分。”

許三多心臟開始加速跳動,袁朗一直都不掩飾他對老A的喜愛,對下屬的重視,這總讓許三多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飄飄然,又難以回答。

“所以,許三多,回去以後多笑笑。”

把喜怒哀樂都展現出來,把那當成真正的家,真摯而熱烈地活著。

許三多頭疼,藥效過後他一直不大舒服,幹脆把頭埋到臂彎中,短暫地逃避回答。

袁朗知道他的性子,並沒有催促,直到他聽到許三多悶聲悶氣地低聲說了一句:“隊長,把我變壞吧。”

這下輪到袁朗感到頭暈目眩,像被海浪拍打著心,他有些驚訝地看向許三多,士兵的眼裏是整片世界,明亮絢爛,沒有過去的陰霾,他只能看到現在的美好,並且憧憬未來。

很孩子氣的一句,是遲到的叛逆期,許三多終於開始向往他們,所以才放棄掉原本的生活,想要理解他們,且願意為之付出努力。

“我不是說你們壞……只是,哎呀……”許三多又開始糾結措辭,他多希望能如同袁朗或者吳哲一般舌燦蓮花,結果只能笨拙地嘆氣。

袁朗被他逗笑,他經常輕易被許三多逗笑,帶點憐惜:“我知道你的意思, 老歐之前說你心裏沒有恨,所以無法融入我們。”

許三多點頭,他記得很清楚,C3嘴裏殘酷而真實的評價。

“但是我跟他有不同的想法。 老A的大家不是純粹憑著恨意支撐走到現在,比如吳哲,比如齊桓,在我們的心裏有比恨重要得多的東西,你也有。”

許三多被嚇到了,直楞楞地看著袁朗的眼睛。

“不需要變成所謂的‘壞人’,找到你心裏可以堅持下去的那個理由,然後盡力活著。”

尋找到自我都可以為之讓步的理由,那是生命的終極意義,藏在他七千多個日夜的經歷裏,等待著被發現的一天。

許三多俯瞰著霓虹城市,之前為了父親,為了自由,如今他要開始為自己去活著。

【袁許】赴死之地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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