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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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處】

六小時零七分。

許三多默默在心裏數著,同時計算著車速,他們現在在距離起點兩千公裏外的地方,黑夜緊隨其後,包裹著一切毫不放松。

柏萊荒無人煙,也少有白晝,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黑夜的籠罩下。許三多想起自己在鄉下還能看到些許星光的家,想起夜裏爬到山頂上所望見的遠處的城市霓虹,可現在這裏什麽也看不見,只有無盡的黑暗,危險的運輸物。

叛軍,還是中隊長,比變異實驗體可怕多了。想起以往的傳言,許三多甚至分不清是車在抖還是自己在抖。那個叫袁朗的男人,也會像傳說一樣殺人不眨眼嗎?還是說比那更過分,把人要抓起來折磨夠了再殺掉?

許三多悲哀地意識到,雖然握著武器,但是卻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傑克顯然不知道新兵心裏正在如何地波濤洶湧,他只想快一些,再快一些,早點把人扔給柏萊的家夥們。

當許三多默數到第七千個數的時候,車終於停了下來,結束這場並不愉快的旅途。

周圍依舊是漆黑的,傑克按下通話鍵:“報告,送到了。”

“請報告異常狀況。”對面傳來機械般冰冷,毫無起伏的聲音。

“鎮靜劑只維持四個小時,人已經醒了。”

“收到。”

許三多不清楚狀況,只是在往窗外一瞥的時候嚇得呼吸一滯。車外不知何時圍滿了機械士兵,毫無生氣的眼睛筆直望向車內的他,似乎正在進行評估。

傑克對這種情況早已見怪不怪,他又踹了許三多一腳:“下車。”

也許是因為看到許三多楞怔的模樣,也許是看在那支紙煙的面子上,傑克捏了捏鼻梁,鄭重地警告道:“新兵,這裏的一切你都不要過問,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現在,下車。”

於是許三多就這麽被灰溜溜地趕下了車,防身武器僅剩配備的一把電擊手槍,通訊工具也只剩下不具備投影功能的簡易通話器。

很快,通話器就被機械士兵收繳,許三多失去了唯一可以跟外界聯系的工具。

原來是這樣的任務,怪不得是自己。許三多心裏泛起酸痛,他又想哭鼻子了,進軍隊三個月書沒少讀,罵沒少挨,淚也沒少流,現在還在這麽個荒無人煙的鬼地方,被一群機械士兵控制,本就遙遙無期的回家探親不知在何時。

袁朗就愜意不少,他是一左一右被機械士兵架著從車廂裏出來的,一出來就被五花大綁,這位俘虜甚至對著機械士兵提要求:“腿綁松一點,坐久了酸得很。”機械士兵分毫不差地執行任務,腿上的繩索綁得跟其他地方一樣緊。

在袁朗被扛在擔架上送進地下基地的時候,傑克的車轟隆著無情離開,許三多望著車離去的方向,半晌無言,他本來就不善言辭,這下更不知道如何發洩心中郁卒。

不遠處的地下基地大門開在山底,許三多這才經由亮起的燈光發現這是座山,它龐然而陰森,陰影似乎比其他更濃,直直朝他傾瀉而下,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逃似的,他快步走進了基地大門。

袁朗被推在最前排,悠悠然像是來旅游,模糊中好像還在哼著小曲。走廊的盡頭,一扇密碼門應聲打開,陰冷的燈光照不到內裏的暗,袁朗就被這麽送了進去。

許三多手足無措之際,身邊的機械士兵開始發聲,依舊的冰冷,毫無起伏。

“姓名:許三多。軍銜:士兵。軍齡:三個月零九天。任務:監管俘虜。任務級別:絕密級。”

“……報告!我請求與士兵成才通話!”

“請求無效。”機械士兵打開身旁的房門,“這是你的住處,任務期間禁止對外聯絡,禁止私自走出基地,否則將視為叛逃……”

機械士兵喋喋不休,許三多簡直要瘋。雖然他在隊裏平時也少言寡語,但起碼能感受到活人的氣息,在這裏,除了沒有感情的機械士兵,他唯一能對話的人居然只有那個叛軍!

他的任務很簡單,一天三次,把袁朗是否還喘氣的情況匯報上去就完事了,但是許三多無法理解,為什麽這種機械士兵可以做到的事情,非要拉著他這個活人在這裏受罪。

上級當然不會給他答覆,給他回答的還是袁朗。

鎮靜劑藥效散盡之後,袁朗戴著手銬腳鏈和項圈被鎖在房間最深處,大多數時間他都是閉目養神的,直到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傳到耳中。

“中午好,士兵。”這是許三多今天第二次出現在這裏,袁朗隔著柵欄跟他輕聲打了招呼。

許三多沒回話,就跟往常一樣,沒人禁止他跟袁朗對話,但是他憑直覺認為,不能跟這個人搭話,不然早晚會有危險。

“辛苦你一天跑三次看我死透沒。”

許三多麻木地點擊著手裏的報告單,心裏暗答:我也覺得沒有意義。

一開始他難受得很,幾近崩潰,也試著一遍一遍向機械士兵搭話,等來的只有機械士兵毫無感情的回答後他停止了這一行為。

“我就知道是那家夥搞的鬼,永遠不相信機器人,到死都是人類至上主義者。”袁朗跟他閑聊,單方面的,“多大了?”

許三多眼神木呆呆地看著他。

“看樣子年紀不大啊小朋友,怎麽眼神跟死了一樣?”袁朗笑,他總是笑著,許三多涉世未深,但他敏銳地察覺這笑裏沒有幾分真心。

不願再多說,許三多轉身就走。

沒想到剛剛關上門,基地的警報聲就響徹耳畔,機械士兵傾巢而出,將禁閉室圍了個水洩不通。

袁朗大笑的聲音從裏面傳來:“不好意思啊,想扔個水瓶玩,不小心觸動警報了。”那聲音實在太過愉悅。

許三多忍不住說了這幾天來的第一句話:“你、你不要搞破壞!”意思是我很難辦。

袁朗笑得愈發過分。

晚上,許三多準時第三次出現在禁閉室內,袁朗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手裏的水瓶。動作晃眼,許三多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他不停拋接水瓶的那條機械手臂。

視線那麽明顯,袁朗一下就捕捉到了,他挪動到柵欄前,熱情地邀請許三多觸碰那條機械手臂,許三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點了上去,電光火石之間,他的整個手掌被緊緊扣住。

左邊是冰冷堅硬的鋼鐵,右邊是潮濕溫熱的人體,許三多幾乎要叫出聲來,這觸感太詭異,活像兩條纏住他手的毒蛇,又像深海裏捕食獵物的章魚。

“你放開!”即使隔著柵欄,許三多也感受到了危險。

“戴著手銬呢,手分不開。”袁朗毫無歉意,機械手臂甚至用了用力,冷硬的觸感更甚,“不過有研究認為,長期離群的人應該多跟人保持接觸,不然很容易出現心理問題。”

他握著那只手,感受到活人的溫度後又緩慢地放開:“我是在說我自己,我已經很久沒見過活人了。”

語氣可憐巴巴,叛軍殘忍暴虐的傳言始終是空中樓閣,影響不到地上的人,許三多忍不住同情心泛濫,抽回自己的手後沒再責怪。

“能跟我聊聊天嗎?什麽都好。”

“這不合規定。”

“我是你們眼裏的‘叛軍’,我本來就不用遵守你們的規定。”袁朗循循善誘,他的聲音低沈而富有誘惑力,像毒蛇朝許三多吐出鮮紅的信子,“所以你叫什麽名字呢?我總不能一直叫你小兄弟或是士兵吧,多沒禮貌。”

許三多猶豫不決。

“放心,我馬上就會被處死了,你的名字不是機密,死人也不會報覆你。”

單純的士兵被他近乎真誠的話語打動,淡色的嘴唇顫抖半晌:“許三多。”

蛇成功誘惑著亞當吞下禁果。

“哦,三多。”袁朗語氣親切,像是在呼喚他好久不見的朋友。

“你這樣不好。”許三多愁容滿面,“殺人、搶劫,這沒意義。”

袁朗頗為讚同地點點頭:“對,你說的這些沒意義。”

“那、那我走了。”

袁朗笑瞇瞇地:“慢走,歡迎下次光臨。”

這一切理所當然地直接通過監控傳輸到了上級的手裏,在討論風險過後決定無視這一行為,就算是袁朗能夠策反士兵幫助他逃離,那麽多機械士兵也不會放任不管。更何況他們也需要這個俘虜活下去,以從老A那邊取得更多的利益。

許三多自然不會知道這些,他只需要孤獨地在這裏做好自己的事情,六點睜開眼,九點、十二點和八點對俘虜進行“探視”,十一點準時入眠。

不知道何時是盡頭,找不到這麽生活的意義,許三多漸漸連意義這個詞語都不敢想,害怕從機械乏味的生活中生出對於自由的渴望。

相比起袁朗,可能自己的精神狀態更像是應該關在裏面的俘虜。

許三多忍不住埋怨,或者說是嫉妒袁朗,只因他看上去悠然自得,像是在度假。

“許三多,怎麽會想來當兵啊?”熟悉的寒暄開場。

“……”熟悉的沈默應答。

“你可能更適合安穩的生活。”袁朗發出評價,引來的是許三多憤懣的眼神,“我不是否定你的意思,只是好奇,別生氣,別生氣。”

許三多是想反駁的,可離開家時候的撕心裂肺和在隊裏時的戰戰兢兢,都使他沒法反駁面前的男人,繼而他又開始迷茫了。

袁朗見過迷茫的人,有的是躺在潮濕陰暗的巷道中酒精或者藥物成癮的,有的則是在霓虹迷幻的燈光下聲色犬馬……他從太多人眼裏見過迷茫,像常年籠罩在城市上空的濃霧。

可許三多不一樣,袁朗擅自將對他的這種好奇心當作是漫長囚期的餘興節目。

袁朗想起了什麽,開始故弄玄虛地數起了數。

“一。”

“二。”

“三。”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雷聲悶悶地穿過土壤,傳進這封閉的房間,一清二楚。

許三多當即就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袁朗,這裏沒有任何通訊工具,更別談說能看天氣預報,他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那只機械手臂又伸到柵欄前,手指微曲,在邀請許三多過去握住它。

“好多年前的老型號了,沒舍得換成仿生部件,就將就著用。”袁朗不著邊際地解釋道,“許三多,你知道為什麽我能感知到外頭正在狂風暴雨嗎?”

“不知道。”

“過來,許三多,握住它。”

許三多躊躇不前,他想起那詭異的觸感,雞皮疙瘩冒了出來。

“過來。”不容置疑的聲音。

僅僅是指尖相觸,許三多就感到一陣電流迅速地從自己的身體裏穿行而過,被冰冷的金屬吸收得一幹二凈,痛得許三多冷汗流出,直接跪在地上。這不是能從情感角度解釋的“觸電”,而是真實的感覺到電流攜帶著他的生命力奔流向袁朗,被貪婪地吸收殆盡。

他看到袁朗站起來,然後切實地俯視——以一種悲憫的目光俯視著他。

許三多後知後覺,我又犯錯誤了。

“你不該相信敵人。”判決下的輕易又殘忍。

只一瞬間,監視和燈一同被打碎,黑暗裏,許三多看到那只機械手臂上閃爍著細微的電流。

對峙只持續一秒,就以許三多的失敗告終,他意識到自己身上僅存的那只電擊手槍的電能現在在袁朗身上。

警報聲響起,刺耳淩厲,許三多蜷縮在地上捂著耳朵,直到巨大的爆炸聲刺痛耳膜。他像是一團棉花,輕易地就被袁朗越過已經損壞的柵欄拾起。

許三多絕望地閉上眼睛,他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你挾持我沒有用,我只是個士兵,他們可以穿透我的屍體擊斃你。”

袁朗平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知道,不過我不是在挾持你,小朋友,我是要把你搶走。”

“現在你是我的俘虜了。”

【袁許】赴死之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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