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天上掛著的那片月不是滿月但也算不上殘缺。不管是圓月或是彎月都是月亮不是嗎，為什麽人會執著於它的全體，月圓不圓跟人有什麽關系，什麽圓滿啊寄托啊，不都是自己騙自己的。

九尾狐蜷縮在樹下，他回頭看了看睡在自己身上的小鸞鳥，睡得倒是挺香的，鳥頭插在翅膀裏，另一只翅膀下還抱著個布偶做的鸞鳥，真是醜的很。他回過頭看著天想什麽時候回青丘又什麽時候京都，那個老鸞鳥估計又在罵自己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好好照顧鸚鵡。要不還是算了吧，幹脆全回老巢待著哪也不去了，躲躲藏藏糊弄著這一生也就過去了，提防著那些人也沒什麽意思，太累了，也太遠了。

天亮以後就走吧，讓凰一個人待在這山上挺不好的，得讓鳳早點回來才行。九尾狐睡著前迷迷糊糊的想到。

我不走了！

這是早晨起來九尾狐的第一個念頭。他原本是想來向凰告別的，誰知就看到鳳和凰交頸睡在一起了，這兩個妖真是不要臉，小鸞鳥還在呢！你們天天就是這樣帶鳥的！鳥都要被帶壞了！整座山的梧桐葉都是黃的！

“嗯……你怎麽還不回去，在這幹嘛？趕緊走這裏沒肉給你吃。”鳳剛醒來就頗有精神的說道。

“我不走了，到時候了才回。”九尾狐捂著小鸞鳥的眼睛往山下走打算給他找點吃的。

“你帶他去哪。”凰一翅膀拍開鳳搭在自己身上的膀子。

“捉蟲子給他吃去。”

“他好歹也是屬鳳凰的，你別瞎餵他吃的。”凰飛過來一爪子抓走了小鸞鳥，“你玩去吧，我餵他就行。”

哎呀呀，被嫌棄了。

九尾狐有些不耐煩，他感覺這兩只妖對他有些不友好，闊別一年再會，竟是這般無視他。

吃飯的時候他倆你一口我一口的餵，小鸞鳥被扔在一邊。

散步的時候你挽著我我牽著你的走，小鸞鳥被扔在一邊。

休息的時候你纏著我我繞著你的睡，小鸞鳥被扔在一邊。

沐浴的時候你捧一把我捧一把的洗，小鸞鳥被扔在一邊。

於是九尾狐憤怒了，拐著小鸞鳥連夜跑了。

九尾狐馱著小鸞鳥走在林間，“你說說你自己，他倆都不管你你是怎麽吃這麽胖的。”

“啾！”自己偷吃噠。

“你這個布偶這麽醜，你怎麽還老玩它。”老鸞鳥給他兒子帶的一大堆玩意裏就只有這個小鸞鳥看得上眼，幹什麽都帶著舍不得松開。他都懷疑這是怎麽賣出來的，要不說這是鸞鳥他都不敢認，縫制的連野雞都不如，花花綠綠的，老鸞鳥這是什麽眼光都敢把這個買回來，這不是自輕自賤嗎，鸞鳥哪有這麽醜。

“啾！”香香噠！

“香個屁，布加棉花的味道。”

“啾！”就是香噠！

“行行行，你說香的就是香的。”

“睡吧，等你醒了咱倆就到了。”

“啾！”我不睡！我陪你！

“不用你陪，乖，睡吧。”

“啾。啾啾啾！”好的吧。要是想說話了你喊我！

“嗯，喊你。”小鸞鳥比他老子懂事多了。

林間的樹葉被風吹的沙沙作響，九尾狐放慢腳步走在小道上想著今年還是不躲著白狼了，躲也沒什麽用，當年的事只是自己的錯，只是自己想找個借口降低自己的罪惡感罷了，他白狼何其無辜，用不著他來贖自己的罪。白狼只是到南山一脈逛逛而已，卻不小心攬了這麽一大堆不關己的事，說到底是自己小心眼，大家都不在了他只有白狼了，可要是白狼也不在意自己的話，他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自己利用了白狼的善良牽制了白狼這麽些年，早該給他解脫了。

就這麽算了吧，一個人就一個人吧，早該習慣了的。

不是說不躲了嗎！九尾狐坐在老巢的洞門口郁悶不已，昨晚終究還是挑了條繞遠的路。

他能感覺得到，白狼就在那個地方，每年的這個時候他就在那個地方守著，六年了，自己說了不見他他也就不見自己，只是在自己走後去看看那些慘死的九尾狐。這頭狼該說他是聰明還是愚笨呢。

祭日當天，九尾狐走出山洞前叮囑著洞裏的其他狐貍，“你們看好鸞鳥，別讓他亂吃亂喝，也別讓他出去滿山的瞎跑，丟了你們找不著，其他的他想怎麽鬧騰都隨著他。”

狐貍們應答了一聲，聲音像是嬰兒一般嗚咽。

九尾狐攀上山頂，坐在那裏向下眺望，當初屍身全部火化從這裏撒了下去隨風飄走了，活著拘束死了總得隨性些。

“父親，姐姐，我又來了，白狼在山下估計還得等一會才能上來跟你們聊聊。我現在還是在人類的京城裏混著呢，我跟你說過的那只鸞鳥在一群人裏混的還挺像樣子的，托他的福我在京城過的還不錯，有人伺候著日子，活的很自在，這些年沒什麽變化和頭些年的生活差不多，我在京城待得都要變懶了……”

“父親，我無理了這麽些年，你說白狼會生我的氣嗎？我道歉的話是不是也沒用？可我也氣，我那麽喜歡他卻還是比不過礱蛭，在他那裏礱蛭總是放在他心上的。說來礱蛭也來看過你了呢，這裏還有它的氣味，真是難聞的很……”

“父親，姐姐，我走了，明年再來看你們，我會好好的，你們放心吧，別太想我，偶爾念叨著幾句就可以了。”

九尾狐下山後走遠些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藏了起來，他在草叢裏思量著等會見面該說些什麽，該道歉道歉，該感謝感謝，全都一筆勾銷，白狼要是想打自己那就讓他打，一頓揍換得了這六年記掛他不虧。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九尾狐從隱蔽處走了出來重新往山頂走，可一直走到終點也沒見著白狼的影子，“得等到明年了，多等一年會不會揍得更慘啊。”

九尾狐站在原地聞著白狼留下的氣味，像是思考又像是祈禱，要是來快點他還沒走就好了，就再快那麽一點點就能見到他了，九尾狐抱怨道：“你怎麽能走得那麽早呢。”

九尾狐轉身卻看到了站在身後的白狼，白狼與記憶中有些不一樣了，高大了，毛發濃密厚重了，似乎更加成熟了，眼神深邃透露著九尾狐看不懂的情緒。

九尾狐和白狼就這樣靜靜地對望著，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又像是在等對方開口。

“你……”白狼才剛開口就見一只鸞鳥撲到了九尾狐臉上。

“啾啾啾啾啾！”他們壞壞不讓我出來找你！

“……”九尾狐被這一通砸才醒過神，心想著他聲音變了，更好聽了些。

“……這是小鸞鳥。”九尾狐把鸞鳥甩在背上像白狼介紹。

“嗯，我認識。”

哇！聲音真的很好聽！

“啾？”

“他父親在……”

“小狐，你剛剛找我就是想說這個嗎？”白狼打斷九尾狐的話問道，“我知道他的父親是鸞鳥，也知道你和他父親這幾年一直在京城生活，更知道你剛回來就去了丹穴山接小鸞鳥。所以呢，我沒走你想對我說的是什麽？”

“……”九尾狐看著他思考片刻對小鸞鳥說，“小鸞鳥，我們玩捉迷藏好不好？你先回洞裏藏著，藏好了，我待會去找你，贏的人有好吃的好不好。”

“啾啾啾！”那你要快點！

“好，去吧。”

小鸞鳥拍著翅膀飛走了，白狼一直盯著九尾狐看，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九尾狐，以前都是人哄著他的，現在卻也換做他來哄別人了。

九尾狐感覺到白狼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氣說，“對不起。”

白狼：？？？

九尾狐看他沒有做出反應才繼續說：“對不起。當年是我任性不懂事，我姐姐他們被捉走，連帶著父親去世屍體被搶走，其實是我弱小沒本事，我沒能力帶他們回來，也沒有能力自保，我卻把一切事情推卸在你身上，還連累了你和礱蛭，害得你們受傷，你幫我把族人帶回來了，我非但不懂感激，還一昧的埋怨你們，對不起。”

白狼蹙眉看著他。

“我恨你什麽呢，我又有什麽資格恨你，恨你事發時不在？恨你速度不夠快？不是的，是我自己，他們被抓時我出去玩了逃過一劫，我恨我不在，他們被捉走了，我恨我第一反應是去找你而不是去救他們，我還恨我懦弱我無能，我就算是在又怎樣！我就算是追上了又怎樣！我也是跟他們一樣會死，是去送死的！我連仇都報不了，窩在那京城一角扮個醜角還妄想著殺了他們給族人報仇！報仇？做什麽白日大夢呢，就憑我？怎麽可能呢？”九尾狐越說越控制不住自己，明明是想好好道歉的，怎麽越說越像在抱怨了呢？

“……對不起，我是想說該躲著的是我不是你，是我愧對你，這南山也好，青丘山也好，你想來就來，不必躲著。終歸是我們狐族承你的恩，是我欠你的，你白狼這些年都愧疚錯了，犯錯的從來就不是你你知不知道！”九尾狐看著他，“你每一年你都來祭拜，我說了不見你便在山下躲著等著。白狼算了吧，你不必如此，你可以好好的過自己的日子。”

白狼眼眼圈發紅直盯著他看，“白狼？”

“你就是這麽看我的？你也學會和我分的這麽清楚了嗎？”白狼問他。

“是我虧欠你。”

“你不欠我！是我活該！”白狼吼完轉身便跑了。快的很，眨眼間的功夫就不見了，以前怎麽就沒這麽快呢。

因為是過去的事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狗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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