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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天妖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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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記掛的人佇立在對面的高樓之上,面對著一扇洞開的雕窗,借著窗外枯敗花枝的掩護望著此時或許正一片狼藉的方向,忽然道:“我說過我是來道喜的。”

思忖間,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昆玉雙目微斂,視線停駐在飛檐上懸掛著的一道珠簾上,面色淡淡:“如何?”

“王上,平原王……身上沒有天妖令。”觀滄溟低著頭,獨自按捺下內心的混沌與茫然,眼睫毛在滿是陰霾的臉頰上撒下一片無措的陰影,輕聲道,“或許還是在七殿下身上……”

聽到他暗淡的語調,昆玉也未曾露出什麽意料之外的驚詫,只是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靜靜回覆道:“你還忘了一個人。”

碧藍的眸子掃過他的背影,觀滄溟隨即擡起頭,猶帶幾分遲疑地說出自己的猜想:“難道是那位離都許久的六皇子?可據梅大哥生前所說他早已不知去向了。”

“他會回來的。”昆玉言辭異常肯定,頓了頓後補上了一句,“當鄴城大亂的時候——滄溟,你懂了吧?”

觀滄溟默默點了點頭,他之前難得鼓起勇氣反問昆玉為何一定要誅殺弱水的父親,但是昆玉沒有回答,只是睜著一對琉璃般的眸子深沈地望著自己,直到他握緊了拳頭,最後乖乖聽命行事。

本該無悲無喜,但是他不是無情無心的頑石,只要一想到弱水以往護在自己身前嬌小又堅定的身影便覺得有幾分愧疚。在走出夕照府邸的後門之時,他聽到了弱水一記難以壓抑的哭喊聲,直直地刺進心底,使得他整個人從內到外,僵硬成了一尊磐石,任憑風吹雨打也無法移動半分。觀滄溟正想開口說些什麽,不期然被下方幽靜小巷中夾雜著臘月雪片的一陣爭吵聲打斷了。

“放肆。”一個頎長身影恨恨地沖著身後的人低喝一聲。

“瓊華!”在橘色光華的朦朧籠罩之下,謝玄眼底的陰鷙在某一瞬間一閃而過,大跨步上前幾步拽住滿臉戒備與冷漠的人。見到熟悉的臉,謝玄已然不自覺軟下了聲音:“瓊華,你聽我解釋。”

“你從來不需要跟我解釋。”瓊華眼底閃過了薄怒,面前的碎雪似要透過眼眸,將徹骨的寒意直直貫穿至謝玄的心底。

望著他淬了冰的眸子,謝玄禁不住一楞,五指一松,便任由掌間的柔順衣料如流水般劃過。他抿著唇,靜靜在原地站了一會,忽然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疾步向前,有幾分粗魯地一把將瓊華拽住。

剎那間,二人四目相對,沈默著盯著對方,誰也不願意先移開視線服軟。

“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也可以接受你做的一些出格的事情,但是長河再怎麽說也是我的兄弟,還有我皇叔——”瓊華使勁閉了閉眼,頗為不忍,“皇叔他嘴上雖然也同其他人一般不喜歡我身上的另一半血脈,但心底也是疼愛我的。那年的冬天異常寒冷,我身上的衣裳薄得仿佛都要結冰,若不是遇上了在宮中大宴後喝得太多以至於走錯了方向的皇叔,我恐怕早就要凍死在宮道上了。自那以後,我的吃穿用度再也沒有短缺過,很久以後我聽夕照提起才明白,皇叔曾在父皇面前為我請了一道旨意,保我平安無憂地活到了現在。他對我的好,我都是記得著的……”

“對不起,是我的錯,怪我遲到了幾年,以後我再也不會缺席了。”心中不由泛起了一陣波瀾,謝玄不動聲色伸手握緊了瓊華的手腕,一字一句坦白道,“我雖手段狠厲了些,但你要相信,我永遠不會傷害你,也不會騙你——平原王確實不是我殺的。”。

他確實沒有動手,只不過順勢推波助瀾了幾下而已。

“是嗎?我一從夕照那邊回來便跟著你去了後院,你對長河做了什麽我都看到了。”這事情謝玄不提還好,甫一提,瓊華立時便緊繃了全身,好整以暇地盯著他,“你想解釋?好,你說。”

“你看到了?沒錯,我是篡改了五殿下的記憶。”謝玄抹去一剎那的驚愕,低聲笑了笑,淡然的眉角越來越柔和,“可你還是願意護著我。”

“隨你怎麽想。”瓊華瞪他一眼,恨恨拂袖而去。

謝玄這才斂去了面上的柔軟神情,仿佛方才那般溫聲細語的人全然不曾存在一般,他沈默了片刻,動作甚是優雅地拈起衣襟上的一片已近荼蘼的芫花花瓣,擡起頭對著昆玉所在的方向,朗聲道:“可是看夠了?”

只見昆玉冷哼一聲,指尖微動,一道氣勁穿過蕭瑟的枯枝,徑直向謝玄心前襲去,無聲亦無息。指尖拈起的花瓣應勢而碎,驀然被攻擊的人也面色不變,輕挪腳步,堪堪偏過頭躲過。

清雋悠遠的眉峰向上一挑,眸光印著空中漂浮著的流雲,謝玄撫上衣袖上一個被劃出的小洞,略略昂首,唇邊綻出幾分笑意:“竟然如此動怒?罷了,後會有期。”

關於早年便離開鄴城的六皇子,昆玉知之甚少,唯一一次也是偶然一次聽梅三弄提過一次,無非一句“六皇子惜劍如命。”想必是個瀟灑恣意的人,不然為何能拋棄一切出走天涯呢?可是他去哪裏了呢?沒有人知道。

距離平原王之死已然過去了三天,五皇子鋃鐺入獄,但因為神志模糊,這案子宮中遲遲未能傳出後續風聲——自然也未能聽聞過六皇子的消息。

“怕不是個傻子吧?走開!”熙攘人流中,一道飽含質疑的驅逐聲甚是引人註意。

一位麻布粗衣的中年男子不耐煩地打量著面前身著金色錦衣的俊雅男子,面上猶有幾分疑慮:“這世上哪有常開不敗的梅花?看著也是富貴人家出身,怎生得腦子不太好使?公子您姓甚名誰?”

“姓甚名誰?我不知道——他們沒告訴我……”男子楞了許久,隨即被滿臉不耐的店家趕到了一邊去。他青松一般佇立在一旁,十分沮喪地撫著不慎沾滿了塵土的臉,硬是想不起自己是誰,而後擡起頭正露出一對泛著迷惘的眸子,“我叫什麽……”

“王上……”由於太過驚詫,觀滄溟不由輕聲喚了昆玉一句,臉色一點慘白。

依言移過視線,昆玉恰好望見了一對熟褐裏隱著暗紅的眼瞳——那是一雙不屬於人類的眼睛。

望舒正在懊惱地揉著自己的眉角,他思索了好一會也想不起自己叫什麽,甫一擡頭,正對上一雙深沈的眸子,如溪澗一般清幽。一瞬間腦子劃過了許多斷片,但最終沒能連成一段連續的畫面。他驚疑不定地望著眼前十分俊美的男子:“我覺得你有些眼熟。”

“因為我們認識,我知道你的名字——”昆玉擡起手,緩緩覆上望舒眼眸的輪廓,輕嘆一聲,“便叫梅三弄。”

“梅三弄?”這三個字仿佛絲線一般,將破碎的過往一點一點拼湊一副模糊的畫面,從眼眶中掙紮著要竄出來,被理智融成一團溫熱的酸澀。望舒怔楞片刻後點了點頭,喃喃道:“好像是……我也有些印象……”

當初一念之差,二殿下因梅三弄而雙目蒙塵,如今也因他重獲光明。觀滄溟定定地望著那對熟悉的眸子,腦海中不禁回蕩起梅三弄以往說過的話。

——生是為了他,死估計也是為了他。

“對,我好像是叫這個名字。”望舒點了點頭,帶著幾分感激望著昆玉,滿臉懇切,“你多喚幾聲我的名字,這樣我便知道自己還在,否則我怕自己下一刻就忘了。”

昆玉卻不答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異於常人的眸子,直到望舒窘迫不安地擰著自己的衣角。

然而最後他們一個天命隕落,另一個則是前塵舊事俱忘卻。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也不好說是令人扼腕,亦或是解脫。

觀滄溟搖了搖頭,甚至掏出幹凈的絹布,輕輕擦拭著望舒前的塵埃。望舒也不反抗,想是憶起了什麽片段,只是微微低著頭,呆楞著盯著自己的腳尖。

這時他頓覺衣袖一緊,一回頭只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女童睜著怯生生的雙眼,將一個東西遞給了自己。

他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去,只見一個輕巧的白色物什落入了掌中,臉色驀然慘白。

那天平原王實在是攥得太緊,他還未來得及取回,便聽見了謝玄的聲音,於是只得踉踉蹌蹌地離開。

“這是哪來的?”觀滄溟望著掌中的海螺,似乎要盯出一個洞來,不由伸手攥緊了女童細弱的手腕,惹得後者眼眶中都泛起一陣朦朧的霧氣。他驚覺自己失態,驀然松開手,退開幾步,手中的帕子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待到淚框中霧氣散去,女童才揉著自己的手腕怯懦地轉向一言不發的昆玉,細聲細語地開口:“天下第一樓,天字二號,恭候大駕。”

“要你來的人,可還有什麽要說的嗎?”眼見觀滄溟神色大變,昆玉已經猜出幾分,他皺著眉頭問道。

“天妖令。”話音剛落,面前的女童便驟然化為一張漂浮於半空中的黃符,片刻燃燒俱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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