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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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時分,白露霜寒,院子裏的翠綠枝葉早已雕零,深褐色的樹幹光禿禿的,被風打得酥脆作響,徒留幾枝疏朗的枝丫與遮住滿地光潔青石板的簌簌落葉。

背對著長河的是一名身著曳地雪衫的道人,身形頎長,流瀑般的青絲垂落至腰間上的一方蓮紋封帶上,下方系著一方散著寒光的碧色羊脂玉,在他的四肢與腰間各系著一段血紅緞帶,尾端還掛著熠熠生輝的珠子,正隨著不規則的晚風有意無意地擺動著。

“師尊,這個不能吃。”一名男子眼疾手快地從一人手裏奪下一莖還掛著殘葉的枯枝,柔著聲哄道,“若是餓了,徒兒便去為您煮點粥。”

一瞬間的註意力便被吸引了過去,長河怔忡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面前溫柔如拂面春風的人真的是他那傳聞中冷漠無情似高嶺之花的四皇兄——蒹葭。

動作笨拙的白衫男子在步蒹葭的阻止下,放下了掌中的枯枝,沖著步蒹葭睜著一雙木然的眼睛,喃喃道:“昆玉……”

步蒹葭註視著他眼中映照出的青天白雲,似有幾分無奈地用手摩挲著步戲腰間的玉佩,旁若無人地誘哄道:“師尊,徒兒不叫昆玉。徒兒的名字還是師尊所賜——蒹葭——來——蒹——葭——”

長河目瞪口呆地盯著步蒹葭拂向他師尊臉頰的手,心裏覺得有幾分別扭,他想起以往與清明一同習武之時,二人偶爾打鬧起來你一下我一下的,倒從沒感覺有什麽不妥,但如今見到眼前的兩位——似乎太過親昵了吧?他忍不住顯示存在感一般地清咳了一聲:“四皇兄,父皇召見。”

“師尊,您餓不餓,還想吃東西嗎?”步蒹葭恍若未聞地拂過步戲額前的幾縷碎發,轉身就欲攙扶著神志不清的道人離去。

“四皇兄!”長河心下長嘆一聲,硬著頭皮在身後喊他,“他殺伐果斷,他六親不認,他翻臉無情,但是再如何他都是我們的父親。”

步蒹葭的母親出自官宦世家,後因為謀逆之事導致全族被誅,也是因此他還未滿月便被送到道門之中撫養。長河推己及人,認為步蒹葭痛恨皇室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但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畢竟是血濃於水的關系,現下相看兩恨,莫不是等到子欲養而親不待才追悔莫及嗎?長河好聲好氣地勸道:“我雖與你沒有多少來往,但是父皇一直都很惦記你,甚至一直想著補償你。若非如此,換成是瓊華一把火燒了禦賜的宅子,怕是父皇一道旨便將他同重弦一般貶為庶人了。”

“你以為我稀罕嗎?”夜風吹動了耳邊的一絲亂發,瞥見長河面上的誠懇,步蒹葭冷笑了兩聲,“父子情深?若是他每次能多克制一下投註到我身後後羿弓上的視線的話,你的話會更有說服力。”

眼見氣氛已然凝滯,這時原本佇立在步蒹葭身後的道人忽然如夢初醒一般,一個跨步將蒹葭護在了身後,攥緊了他的衣袖,無比緊張地拍了拍步蒹葭的頭,混著擔憂與恐懼的聲音異常得輕:“葭兒別怕……”

黑眸中先是透出愕然,隨即是難以置信,後來已然透出些許蘊含著水汽的碎光,但若是仔細看,又變成了隱藏在眼底的點點星河。步蒹葭啞著嗓子,反握住步戲的手,聲音都在顫抖:“師尊,我沒事……”

他的話是什麽意思……長河不解其意,詫異地望著他。更詫異的是,滿心厭惡的步蒹葭最後竟然還是乖乖地跟他一起入了宮。

內侍進去通稟之時,長河悄悄用眼角餘光打量著步蒹葭的神色。常年在外行軍,見多了戰場上的爾虞我詐,再看看朝堂上的勾心鬥角,很多事情他想不通,很多人他也看不透,比如溫文爾雅的望舒,比如一臉無害的夕照,再比如他面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四哥。只是他身上有股西北荒漠上孤狼般敏銳的嗅覺,這種靈敏到可怕的直覺讓他成功地逃過了戰場上一次又一次的死劫。此時他心中澄澈如鏡,明白除了重弦,他的所有兄弟都有自己所思所求,每個人都不是什麽心思簡單的人。

——所以,為什麽步蒹葭會願意進宮?

正思忖間,一人從裏頭踏出來步子來,一貫不徐不慢的聲音還未見到面便傳了來:“四殿下,五殿下,謝玄恭候多時了。”

對了,還有謝玄。長河微微頷首,默默在心裏也將他劃分至應該敬而遠之的那一類人中去。

景元帝居高臨下地打量了這個最有自己年輕時候風範的兒子片刻,咳了好幾聲,忽然開口道:“妖市的人交由你管我也放心,萬妖名冊我已交給照兒,他可曾交還於你?”

夕照拿回去了?然而還未回到自己手上。步蒹葭不動聲色地皺著眉搖了搖頭。

“那你有空多去找他說說話吧。”景元帝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話頭一轉,“你自小在道門中耳濡目染,可知道修道之人所求為何?”

“引氣入體,洞察紅塵,辟谷不識,渡劫成仙。”步蒹葭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回答道。

閉目思索了片刻,景元帝淡然的聲音在空蕩的大殿裏響起:“葭兒,若是父皇此刻引氣入體,可還來得及?”

若不是因為昆玉所托,步蒹葭這輩子都不想踏進皇宮裏。冷不防被他一聲親昵的“葭兒”喊得如立針錐,步蒹葭眼底的嘲諷像是被引燃的暗火一般,簇簇燒成燎原大火:“至靜為宗,精思為用,慈惠為先,齋戒為務——餐風飲露,方能滌蕩自身,不在年歲。”

妄想長生不老?怕是餐風飲露,辟谷未成就被活活餓死了吧……步蒹葭面上一如既往不動聲色。

妖市、步蒹葭、蚩尤旗……隱約聽到有人在喚自己的名字,謝玄不動聲色收回了自己黏在步蒹葭背影上的視線,俯首恭敬道:“幾名殿下都是人中之龍,臣不敢妄下斷言。”

聽到他這般睜著眼睛盲打太極,景元帝嘴角勾起一抹與夕照如出一轍的冷笑:“那朕所有的兒子比起朕來如何?朕就喜歡你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說無礙。”

“自然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時刻註意些上位者臉色的謝玄不緊不慢地分析,“大殿下仁愛,二殿下通透,五殿下豪爽,至於四殿下和六殿下,臣不敢妄加斷言。但就如陛下所想的一般,所有皇子中,唯有七殿下與陛下最為相似——若要謝玄直言,自然是下儲君的最佳人選。”

“哦?你也中意他?”景元帝聞言若有所指地挑了挑眉,眼裏笑意異常暧昧,有些驚訝他竟然沒有為瓊華說上些好話。

“不。”謝玄決然地搖了搖頭,“若非要謝玄選,那陛下便要怪臣眼高於頂了。”

“說來聽聽。”

“□□皇帝——柏遠。”謝玄深深地俯下身去,“外定蠻夷,內滅異族,可惜臣生不逢時,未能一睹千古一帝縱馬挽弓之英姿,還望陛下恕臣冒犯之罪。”

景元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還朗聲大笑了兩聲:“前人風骨自是比不上後生可畏。無妨,這不過是我們君臣之間的玩笑話罷了。”冷不防他倒吸了一口氣,又猛地捂住嘴,開始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縈繞在耳畔縷縷不絕的咳嗽聲敲開了內心疑慮的大門,謝玄偷偷擡起頭,他不知道景元帝與步蒹葭說了什麽,只是覺得皇帝面上的蒼老之態似乎更加明顯了,也難怪這時候已然開始考慮起了繼承人的事情。

“算著最近的日子,是快要到秋祭了吧。”景元帝拍了兩下腦門,幽幽地感慨了一句,“玄兒,此事便交給你去操辦吧。”

秋夜的風仿佛匕首般在面頰上一刀刀淩遲,寒氣入骨,謝玄冷不防打了個寒顫。下個瞬間,他的背後圍上了一件溫暖的貂皮狐裘,潔白無瑕,襯得他面如冠玉,機巧若神。

“阿玄……”

望著謝玄一張似要被整個貂皮帽子遮住的臉,瓊華覺得心中最柔軟的一根弦被撥弄了一下,熨帖異常。他想伸手替他攏攏頭發,卻又像忌憚著什麽一樣立時收回了手,也不曾多說什麽,默默地垂下眼簾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謝玄靜靜地註視著他信步離開的背影,恍若氤氳出縷縷白霧,掩蓋住了心頭的一縷溫熱。不遠處象征著謝家千年來輝煌與榮耀的祭天塔佇立在鄴城之中,高聳入雲,似將瓊華孑然一身的身影籠罩在它的庇佑之下。

謝玄不需要什麽千古一帝,因為他選的人必將成為千古一帝。

熬我半生執念,助你榮登大寶,千年後我們的名字必將緊挨在史書的某一頁。

作者有話要說:

直男長河表示被閃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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