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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Chapter 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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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Chapter 131

‘嘩啦嘩啦’

百葉窗被風吹的輕輕闔動, 窗外樹影搖曳,陽光從窗縫穿透進來,細小的絨毛漂浮在半空, 熒亮反光,緩緩落在桌上那盆文竹的雞茸葉上。

戚白睜開眼, 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趴在桌上睡著了,側頭看著那盆華庭如蓋的盆景, 有些怔怔。

他走出辦公室,發現外間辦公桌上的紙質資料被翻開一半, 座椅有的規整有的歪斜,飲水機下還放著一只水杯,這裏的人好似被憑空抽走了一般。

門口適時的傳來敲門聲。

“戚隊好。”

“小唐?”戚白扶了下劇痛的額頭, 不知今夕何夕。

叫小唐的年輕人似乎有些靦腆, 用手撓了撓後頸說:“其他人都在訓練場等好久了。”

“訓練場?”

“您忘了,程隊臨走前說讓我們跟著您混。”小唐笑著推開門, 是盛夏正午的陽光, 暖融融的空氣裏夾著細小微塵,蟬鳴仿佛離得很遠:“他們都在呢。”

戚白走在訓練場上, 每走一步, 鞋底都被小小的塑膠顆粒粘連著, 他順著光亮,看到了長椅上被磨掉的漆,看到跑道上淺淺的白線, 以及站在那裏揮灑著汗水的一張張笑臉, 在不知不覺中流下沈默的淚水。

“真是做夢都想回來看看。”小唐觸摸椅背, 像在感受上面的溫度, 他用懷念的目光看向遠處, 將視線落在不知名之處:“謝謝你,戚隊。”

謝謝你從來沒有忘記過我們。

戚白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可卻無法張口,喉嚨裏被酸澀的情緒堵住,他和小唐仿佛身處兩個世界,即便伸出手,也不能觸摸分毫,任何話語,都被阻隔在界限之外。

“對不起,是我沒有遵守承諾,帶你們回家。”

這些未竟之言,小唐似乎懂了,他微笑著看過來,目光誠摯,一如從前。

其他人也在向戚白招手,是致意,也是告別。

“等等!”戚白急切的邁開步伐,可是無論他怎麽追趕,小唐和其他人都離他越來越遠,就像平行的兩個空間,被一層無介質的罩子擋住了。

終於,這番追逐沒有像很多年前那樣無疾而終,當戚白觸到透明邊界的時候,罩子發出一聲脆響,無數鋒利的碎片應聲而落。

“我帶你們回去!”

戚白奮力向前,然而腰間一緊,他發現自己被什麽束縛住了,一雙有力的手臂從身後環繞上來,背後的胸膛緊實而有溫度。

小唐回首過來,笑著招了招手。

“別走!”

別走……

醫院病床旁,儀器發出規律的響聲,戚白慢慢睜開眼,刺目的采光令人感到不適,就在他皺起眉頭的瞬間,一只手已經快速的覆上來。

戚白的感官恢覆的有些慢,等他有所感知的時候,就聽到病床的鈴聲在響,而罩在他臉上的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十七天,裴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整整十七天時間,他看著戚白渾身插滿管子,寂靜無聲的躺在重癥監護室裏,每一天,戚白的胳膊上都會多出一片針孔留下的淤青,因為自主呼吸困難,他只能通過呼吸機維持生命,營養液無法阻止這個人日漸一日的消瘦,隨之而來的是身體機能紊亂,以及每天都在即將陷入器官衰竭的邊緣徘徊。

有那麽幾次,裴臨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他怕戚白這些年抗在肩膀上的擔子太重,一但放下就再也沒什麽掛念,再也不回來了,他甚至有些恨自己,恨自己站在校區樓下,恨自己只能看著戚白被槍擊中。

所以他天天在門口等,懇請醫生每天放他進去半個小時,有時候看到戚白的睫毛動一動,才能安心一些。

戚白這些天都在昏迷,並不知道後續行動的細節。

裴臨當然不想讓他為這些事操心,可一看到戚白殷切的視線就不忍心了,於是用手撥了撥他稍長的發絲道:“牧師死了,胡仁昌就像你預料的那樣,想在被警方抓獲前跑到附近的武裝區裏,一但他成功了,當地警方就不得不考慮沖突問題,而我們則會受限於審批期限,耗到最後,可能不得不結束行動。幸好,宋宵按照你的指示,在半路截到了這個老狐貍,胡仁昌被抓了,唯一可惜的是沒找到程予安,他太熟悉警方,也太熟悉你跟何局的行動思路,不過你放心,國內的據點和黑色產鏈都被端了,除非他一輩子不踏入國境線,否則早晚都會被抓。”

戚白動了動手指,貼上了裴臨的手背,他的嘴唇微微闔動,氧氣面罩上的白霧氤氳的急促起來,費盡力氣,才發出了一個單音:“你……”

他想問的不是行動,而是裴臨。

“我?”裴臨對上他擔憂的視線,安撫的笑了下,指著自己吊在繃帶裏的胳膊說:“受了點輕傷,得養幾個月。”

戚白眨了下眼,明顯不信。

“是真的,戴老師找到我的時候,我精神好著呢,跟他說了好幾句話,我這個身體你還不知道,幸虧救護車來得及時,要不然我骨頭都長好了。”

裴臨摸了摸戚白的指尖,又絮絮叨叨的說了一些,比如葉然這次沒有掉鏈子,表現得很好,還有陶桃,她剛找到校區的時候,哭的像個大姑娘。

戚白在這段時間裏經歷了受傷,恢覆,高強度的工作然後再重傷的一系列事件,就算生命力再頑強也經不住這樣的消耗,他堅持聽了一會,又不知不覺的睡了過去。

幾天後,他的病情穩定,被允許轉移到普通病房,一周後,關於胡仁昌引渡回國的談判完成,何局為戚白聯系了江源市的醫院還有轉運客機,可登上飛機的那刻,戚白才知道裴臨不跟他同行,負責跟機的人是戴言洲和祝童。

“老裴說回去前想再去一趟角溝,他說村子裏有個朋友的老婆快生了,得去看看。”

戚白看著窗外沒說話。

戴言洲知道,裴臨說的這個朋友就是死在行動現場的那個走私犯,他也知道戚白這幾年一直在跟胡仁昌集團周旋,所以不好意思的看了他一眼,解釋道:“老裴這個人最重感情,我相信他知道自己的界限在哪,而且他母親出事的地方離那不遠,或許……”

“我明白。”戚白沒讓他繼續窘迫下去,頓了頓,突然想起來一件事:“裴臨跟我說,你們救援的時候他只傷了一條胳膊。”

“啊……”戴言洲似乎變得更窘迫了,他摸了摸後頸:“是啊,老裴這個人生命力真頑強,哈哈哈哈。”

戚白靜靜地看了他一會。

事實上,裴臨不僅囑托過戴言洲,還有何局,祝童,所有在現場能和戚白說上話的人都收到了不同程度的威逼利誘,怪只怪戴言洲是個老實人,且實在不理解這有什麽好瞞著人家戚隊的,所以撒謊撒的十分不走心。

然而祝童不一樣,他了解裴臨,也了解他家戚隊,心想這事八成是裴臨單相思的成分多點,而戚隊呢,估計是受當年那件事的影響,‘憐愛’居多,於是他毅然決然的無視了裴臨的警告等戴言洲睡著之後,生動形象的把爆炸後的情景描述了一番。

校區發生爆炸後,戴言洲帶著人趕到現場,爭分奪秒的徒手挖人,幸運的是,這個校區建造的十分‘簡陋’,並沒有使用太多的鋼筋水泥,而是以土墻居多,雖說挖掘過程中發生過小範圍的二次坍塌,但沒有造成太嚴重的後果。

救援隊找到他們的時候,戚白已經因為失血過多陷入了昏迷,裴臨雖然醒著,但情況卻比昏迷的戚白還要糟,原因是他身上有一處穿透傷,比成人拇指還要粗的門閂穿腹而過,門被壓在一整片石墻下,導致背後穿透的那節是彎曲的,救援隊只能用電鋸把門閂鋸下來。

裴臨當時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但他仍然堅持讓救護車先把戚白送走,電鋸切割門閂的過程非常不順利,因為鐵門非常薄,每偏移一下都會帶來輕微的震動,而這對於人體來說無異於一次次酷刑。

更要命的是,當地的醫療資源十分匱乏,附近最大的醫院只能同時支持一臺大型手術,裴臨是在臨時病房裏被搶救過來的,按照醫生的話說,戚白的情況雖然不好,但由於傷勢處理的及時,手術並不難做,可裴臨不一樣,他的手術本身很覆雜,如果傷口很不幸運的靠近大動脈,那麽很有可能死在手術臺上。

說到這裏,祝童閉上了嘴,因為他看到戚白的瞳孔在微微顫抖。

“戚隊……”

戚白並沒有爆發出多麽激烈的情緒,他只是有些茫然的望著窗外,有那麽一瞬間,祝童感受到了戚白身上傳達出的絕望和疲憊,他無聲的陷入了一種令人無能為力的蒼白和心痛,就連身邊的人都能感受到心酸。

回來後,江源市再一次進入了雨季。

最近醫院的護士們迎來了春天,因為住院部裏來了一位非常養眼的病人,又帥又高,對人還客氣,雖然不怎麽愛說話,但是小姑娘們都喜歡這款的,以至於護士長最近被周圍嘰嘰喳喳的聲音吵個不停,還學會了個新詞,叫什麽撕漫男。

病房的門被人敲了幾聲,護士長推門進來。

“今天感覺怎麽樣?”

病床上的人將視線收回來,禮貌的點了下頭:“好多了,謝謝。”

護士長笑了笑,這位病人是醫院的重點關註對象,據說是個警察,在抓逃犯的時候受了槍傷,確實像護士們說的,這位病人又高又帥,性格獨立還很禮貌,如果不是有了女朋友,估計好多小姑娘要撲上來。

護士長查完房,挺高興的說:“恢覆的很好,再觀察一周,沒什麽問題就可以出院了。”她推回推車,突然想起來什麽:“哦,對了,白天醫院又收到了快遞。”

要說也奇怪,這位病人住院這麽久,傳說中的女朋友沒有來看過一次,禮物倒是送了不少,什麽野花種子,貓罐頭,自制的書簽,還有心形氣球。

護士長想到這不禁笑了,肺部受傷的病人都要靠吹氣球來恢覆,她還記得滿屋子心形氣球病人不好意思的場景。

“又是女朋友送的?”護士長笑了笑:“她一定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是我愛人。”戚白不好意思的看了護士長一眼,肯定道:“他確實是個有意思的人。”

護士長點了點頭,推車走了。

戚白打開包裝,看到了一個木盒,裏面放了幾個黑色防水袋,這種防水袋都是轉移證物的時候用的,他動作一頓,仿佛預感到了什麽。

打開以後,他的眼睛徹底濕潤了。

這些證物袋裏的東西都不一樣,有的是肩章,有的是鋼筆,一件件都是曾經被人貼身使用過的東西,幾年時間過去,這些東西的溫度是冰冷的,可上面的痕跡無一不在訴說,它們的主人曾經先活著,存在著……

戚白曾經也想過要去尋找些什麽,可是一來這些證物隨著案情流轉在各個分局,在他恢覆職位前沒有辦法調取,二來他認為自己還沒能給死去的人一個交代,所以任何形式的緬懷都是對逝者的不尊重。

他從未想過,居然會有人幫他背負起這一切。

戚白深切的感受到了裴臨的心意,長久以來,他覺得自己就像個無藥可治的重病患者,他躲在自己的牢籠之中,任由死亡的陰影一點一點蠶食著自己名為活著的那部分,從始至終以一種病態的精神向前走著,拒絕享受任何光亮和溫暖,等待著自己完成使命,永遠的囿於原地,或者深沈地墜落下去。

他從未想過有人會向他伸手,不是拯救者的姿態,而是甘願被他拉進人生的廢墟,然後幫他一次一次的推開一扇門,一扇窗。

戚白像個真正的病人那樣,坐在病床上,感覺到無比疼痛,他開始無聲的流淚,仿佛要將所有的舊傷一片一片撕開,然後真正的痊愈。

第二天一早,護士長推門進來的時候,發現戚白抱著木盒睡的很沈,這是他第一次沒有自律,沒有被推門的聲音驚醒。

庾昔

市局裏舉行烈士追悼會的那天,戚白出院了,他開車前往墓園,買了幾束白菊。

遲來的致辭令他百感交集,那時的夢境裏,所有人的笑臉是那麽年輕,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最後的告別,只是希望胡仁昌的死刑判決能夠告慰英靈。

追悼會結束後,戚白又在墓園裏停留了一會,他把木盒裏的物品一個個放在所屬者的碑前,耽誤的時間有些長了,他下山的時候開始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

山間小道上充斥著泥土的潮濕味,戚白不急不緩的漫步在道路上,快走到車邊的時候,雨變得急了,還差幾步路,就在他要被淋成落湯雞的時候,頭頂突然‘砰’的一聲,張開了一只傘。

戚白順著傘柄看上去,對上了裴臨的眼睛。

裴臨半張臉被陰影遮住,這令他的瞳色更深,深不見底,折射著一點水墨天光,眼尾也不見太多祭奠亡者的悲傷,只是平靜的,溫和的看過來。

戚白定定的看了他一會。

“我回來了,接你……”裴臨拉開車門,還沒說完就覺得領口一緊,戚白拽著他低下頭,冰涼的唇貼上來,繼而有些生疏的順著唇縫舔了一下。

戚白的脖頸被人按住,四周靜謐到了極致,連衣料的摩擦聲都顯得分外清晰,他輕輕喘息,指尖隨著呼吸而悄悄收緊,細密的水珠順著傘沿墜到玻璃上,帶著些微寒意。

一場空山新雨,落地無聲。

是結束,也是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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