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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Chapter 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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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Chapter 118

境外, 諒山。

夜色裏,崎嶇的山路霧霭沈沈,陡峭山坡下能看見低矮的平房, 不過那是一片黑色陰影,山巖旁橫生枝節, 樹叢上掛著濕熱的土腥味,那氣息撲過來悶悶的。

吉普車窗被人搖下來, 露出一張被汗粘濕卻絲毫不狼狽的臉。

副駕上的男人透過反光鏡看過來,防備著這個危險的男人:“程, 把車窗關好,不要做多餘的事,這次老板很生氣, 別耍花招。”

“誤會。”程予安勾了下鏡框, 攤開雙手:“只是透透風。”

胡仁昌號稱自己是越南華裔,平時裝模作樣吃齋念佛, 卻把自個兒老巢建的跟白宮一樣, 不管來幾次,程予安都不得不對他金碧輝煌的審美嘆一聲, 雖俗但貴。

“下車。”

眼前這座建築掛頂極高, 大堂兩側立著赤面長髯的雕塑, 壁上有畫,濃墨重彩到了戳人眼的地步,這世上最好笑的事無異於惡鬼吃人, 卻偏偏要扮演食素, 程予安做不來這種自欺欺人的蠢事, 但能看別人娛樂一番也不錯。

程予安的每一個口袋都被人粗暴對待, 他最終立在偏堂門口, 拽了拽袖口說:“敲啊。”

門開了。

開門的人個子很高,鷹鉤鼻,駝峰看上去像中間折了一道,典型的中東人長相,兇惡的骨相,這就是胡仁昌身邊的二號人物。

程予安伸出一只手掌,輕揮兩下:“好久不見啊,牧師。”

“伸手,檢查。”

牧師看他並不順眼,這個華裔男人看上去就像一條狡猾的毒蛇,毒蛇盯上了樹上的黴果,裝作無害,卻隨時伺機咬死守果人。

“坐。”

程予安在十幾個人的鴉雀無聲中坐下了,面前擺了杯功夫茶,像是剛泡出沒多久的樣子。誰能想到對面這個穿著棉布衫的老人就是被內地公安追打了數年的大走私犯胡仁昌呢?

“阿鏤死了。”

程予安的手一頓。

“是你弄死的。”

程予安遺憾的嘆了口氣,反問:“如果我說不是呢?”

“他就死在內地公安和你的手裏。”牧師根本不相信他的任何說辭:“不是你,就是內地警察?”

“遛狗也要有個限度啊牧師。”程予安挑眉看過來:“蠢狗出了家門,還學別人過什麽馬路,鄧文鏤這種一越邊境線就急著對著陌生人狂吠的狗,只會引起警方不適,給我添了好大的麻煩。”

牧師聽懂了,臉色驟變:“你!”

“內地警方重新活躍起來了。”胡仁昌打斷牧師:“我們最近半個月都不敢過境,現在,你該給我一個滿意的交待吧。”

程予安把皮箱往桌子上一扔。

胡仁昌剪開雪茄,一邊倒茶一邊對牧師使了個眼色。

“三十萬美金。”牧師不為所動:“小錢。”

胡仁昌在吞吐的雲霧裏問:“這是什麽?”

“訂金。”程予安絲毫不見外的去除了另一只雪茄,象征性的偏了下頭,在得到許可後敲了敲雪茄屑:“內地市場的訂金。”

五年以來,胡仁昌被內地公安趕出了邊境線,他茍延殘喘的做著零散買賣,一次走私能賺多少?

一萬,十萬,還是一百萬?

這樣看內地公安的臉色,不是喪家之犬是什麽,可現在這條路被他打開了,三十萬美金不是錢,而是上億級別的敲門磚。

這才是他弄死人還敢只身回到越南的底氣。

胡仁昌明白了:“你想要什麽?”

“幫你掙錢。”煙霧從程予安的口鼻噴散出來,他補充道:“不過,這份錢只能我幫你掙。”

胡仁昌用他渾濁卻犀利的目光掃過年輕人偽善的面孔,程是個野心勃勃的人,他的憎惡和喜悅都相當不純粹,夾雜著濃重的欲望,最終變成了想要操控一切的貪婪。

“威脅?”

牧師的槍隨著這聲疑問對準了程予安的太陽穴。

程予安舉起還夾著雪茄的手,低頭笑了:“是請求。”

胡仁昌在短暫的交鋒裏不置一詞,他可以欣賞這個年輕人,活著欣賞,或者死了欣賞。

牧師接收到這個信號,興奮的舔著後槽牙,當著程予安的面撥通了視頻電話。

裴臨彈掉煙灰:“不接嗎?”

在此之前,趙芒一直吵著要去廁所放水,他打從進了這家夜總會就覺得不對,這裏面除了前臺和侍應生根本沒其他人,最要命的是身上只有手/槍,剩下的都在交貨的那輛車裏,這些孫子根本不給他機會裝備上。

板寸示意手下跟著趙芒一起去,然後打開了視頻。

視頻那頭是被人用槍戳歪了頭的程予安,黑暗的背景畫面裏坐著個削瘦的輪廓,裴臨的瞳孔輕輕一縮,這個人是…胡仁昌。

“打個招呼吧,程。”

氣氛一時變得詭異起來,板寸目光閃爍的看向裴臨,後者沒有動作,瞳孔映托著夜總會裏粉綠的靡靡燈光,漸漸鍍上了一層捕獵者的色彩。

牧師說:“殺掉他們。”

幾平米的包廂裏擠了七八號人,槍聲一響,瞬間倒了兩個。

板寸擡起槍對著裴臨的位置一陣掃射,皮質沙發頓時炸出了白色棉絮,密閉空間裏充斥著嗆鼻的硝煙味,裴臨彎腰將自己隱蔽在了吧臺下面,他擡手解決了身後的一個人,手/槍點射再準也比不了沖鋒槍的無差別掃射,子彈貼著他肩膀落下了一連串火星,短短幾秒內,裴臨感到血脈僨張。

混戰之中,有人奮起抱住裴臨的腰,推著他站起來直面板寸的沖鋒/槍,‘噗噗’幾下子彈穿進身體的聲音,濺了一臉血,他轉身彎下腰的一瞬間,背後被射成了篩子。

裴臨連著屍體一同撞在了板寸的身上,三個人倒進沙發,他和板寸展開了面對面的生死拉鋸,沖鋒/槍正在極力的對準他,裴臨手臂因為用力過度而劇烈顫抖,他粗重的喘息著,背後被黏膩的汗水和血水浸濕了。

板寸長了一身蠻力,他居然在中間夾了一條死人腿的情況下,奮力沖撞到了裴臨的胸腔,於此同時,他也被一拳揍歪了臉,下顎骨脫節的聲音如此清晰。

“我操!”

“誰他媽敢動!”裴臨用槍抵住板寸的喉嚨,用囂張惡意的聲音制止了這場亂鬥,零星的槍聲消停下來,他啐了口血沫,將板寸一腳踩在沙發上,在鬼哭狼嚎裏將息屏的手機翻轉過來。

屏幕那頭的人還在認真觀看這場血腥的爭鬥,仿佛一場真人逃殺電影。

裴臨滿臉鮮血,以俯視的姿態笑著說:“我也和你打個招呼吧,牧師。”

緊接著,他用實際行動向牧師‘致敬’——用槍對準了攝像頭,‘砰’的一聲,再見。

外面突然響起躁動的發動機聲,由遠及近快速的將這塊地方圍攏起來,再一次的槍聲,趙芒回來了。

“走!是肖老板!”

這幾個字像給板寸打了一劑雞血,他不要命的撈起一把槍,裴臨反應很快的踢在他手腕上,子彈擦槍走火的掃射在天花板上,吊燈發出一陣短路的聲音。

夜總會的電路好像一根筋,短路很快蔓延到了所有房間,整座平層忽然暗了下去,只有不斷爆閃的火光。

“戚隊!”祝童摘下耳機:“現場短路,畫面沒了。”

戚白剛剛一直盯著火拼現場,他的視線連同心臟都拴在了一個人身上,幾乎失去呼吸的頻率,要不是線報裏的關鍵人物肖老板沒有出現,他恨不得馬上沖進去把人帶回來。

“肖老板下車了。”

戚白:“行動。”

趙芒沒想到對方來的這麽快,還是從夜總會的前後門包夾過來,這一條長長的通道好像是上天贈給他們的絕路,他摸了把臉,罵了句臟道:“操,老子兒子還沒出生呢,不想死。”

裴臨給槍上彈,恢覆著過度消耗的體力,喘息著道:“有兒子,還他娘的出來混,留守兒童歡樂多麽。”

“就生在那地方,沒辦法,老子不想拖家帶口的困在山裏,掙夠了錢去大地方。”趙芒平時是看姓裴的不順眼,不過就看在他剛才讓自己先走一個人扛板寸的份上,這事就算揭過了:“等會你走左邊,我走右邊,要是沒死成,咱倆就算兄弟了。”

裴臨二話不說,一腳踢開了包廂的門,他把開了手電筒的手機扔了出去,亮光照亮人影,幾下點射,對面的人往往是保持的開搶的姿勢倒了下去,失控的子彈在房頂拉出一串銀花,頂燈拴著電線落下來,火苗竄了出來。

沒有人適應漆黑的環境,槍聲伴隨著肉搏的聲音此起彼伏,不知道誰先喊了聲‘有條子’,又有人說‘著火了’,所有人都在慌。

裴臨也聽到了,他最先想到的是如何把胡仁昌的消息傳遞出去,假如來的是當地警方,恐怕不知道他的消息,更不會相信他,探照燈從走廊盡頭掃過來,槍支子彈逐漸告罄,趙芒帶來的人和肖老板的滾在一起。

他的鬢發被汗水浸透了。

電路失火蔓延的速度比用槍殺人更快,窄仄的甬道裏迅速充斥著有毒氣體,裴臨透支的體力不足以支撐他做更多事情,混亂的搏鬥中不知道被哪個好死不死的捅了一刀,冰冷的觸感從身體裏抽離,本應尖銳的疼痛變得遲鈍起來。

他呼吸開始變得困難,每吸一口氣都像摻雜了什麽劣質物一樣,明知空氣有毒卻因為缺氧而大口大口的喘息,濃重的疲憊感從冰冷的四肢蔓延上來。

裴臨覺得自己應該想些什麽,可眼前一片模糊,他有氣無力的倚靠著墻壁,正準備頹然滑下去就被人從後面抱住了,那個人把他拖入了身後的房間,扣上防毒面罩。

“呼吸。”那個熟悉的聲音說。

包廂的門被其他人撞開,那是殺瘋了的走私犯,戚白擡腿踩在門上,只夾住他探進來的頭,冷冰冰的槍抵在對方的額頭上。

“過來,在……”

‘砰’的一聲,硝煙幫他說完了後面的話。

鮮血噴在戚白頸側,紅色的粘稠液體順著下顎骨滴落,他被刺激的瞇了下眼,將人扔出了包廂。

裴臨彎腰跪在地上,一邊喘息一邊幹嘔,防毒面罩畢竟不是氧氣瓶,在極度缺氧的狀況下,他所能攫取到的空氣根本供不應求,就像一個極度饑渴的人在用吸管喝水,裴臨抓住那只手,就像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腰側的傷口崩裂開,失血和呼吸不暢帶來的暈眩令他險些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不是幻覺,也不是瞳孔震顫引起的視覺效果,戚白他真的在發抖,發著抖用力堵住傷口,那雙平時冷靜至極的眼睛是通紅的,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剛哭過。

想到這,裴臨的心臟忽然抽痛起來,喉嚨仿佛被什麽熾熱的情緒堵住了。

他剛從程予安那聽到戚白犧牲的消息時,整個世界險些就地崩塌,根本無從想象假如這個消息是真的該怎麽辦,恐懼和思念像是有毒的種子,在這時日裏生根發芽,日覆一日的撐破他滿目瘡痍的心臟。

“你……”裴臨狠狠地頓住,時間緊迫,他只能先說正事:“程予安去了越南和胡仁昌談判,他想做內地的總代理人,這次黑吃黑就是爭奪最終的歸屬問題,只要順利,胡仁昌很可能會到內地來。”

“我會想辦法把線人安在村子裏,今天倒酒的侍應生,你要記住他的臉。”

戚白低垂著眼,仿佛這樣就能掩蓋住所有情緒,可裴臨卻看到了他睫羽下凝結的潮濕,簡直心都碎了。

“正事說完,該聊私事了。”

戚白擡頭看過來。

裴臨的臉色是蒼白的,但他眼裏在笑,疼痛都隱藏不見了,十指相扣遠比抓住救命稻草要來的旖旎。

戚隊的唇有點涼,也可能是房間裏太熱了,在他覆上去的瞬間微微張開,如同無聲的邀請。

火光還在燃燒,所有人都在荒誕中混亂著。

不過沒關系,他們可以在這一分鐘裏,接一個充滿硝煙和血腥味的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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