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Chapter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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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Chapter 108
早晨五點, 老警官摸黑坐了起來。
教職工宿舍沒多大地，有限的空間都被綠植占滿了，這幾盆花花草草都是從老房子裏搬來的, 大部分是周娉生前樣的，這些向陽的植物被照顧的很好, 枝葉均勻的招展著，生機勃勃。
老警官先在床上怔忡了會, 摸起老花鏡，照例起床, 洗漱，澆花，然後找出一塊幹凈的白布, 仔細擦拭起書架上的相框來, 照片中的女士仍然年輕而有風韻，相片裏的周娉穿著件棕色外套, 眼鏡就掛在胸前, 眉眼帶著笑意。
周娉畢業於國內的一所知名醫科院校，裴亭時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一個法醫研討會上, 他剛工作不久, 對校園生活還充滿懷念, 見到她時就覺得這個學生聰明活潑，說話有趣，而且問問題的角度總是很刁鉆, 把當時負責講解的法醫搞得頭大三顆。
不過裴亭時覺得她很有意思。
這些年, 裴亭時一心撲在工作上, 總是沒空顧家, 周娉從沒有抱怨過, 還要忍受時不時地擔驚受怕，幹他們這行的，收到威脅也是常事。
裴亭時嘗嘗在想，假如周娉沒有遇見他，是不是就不會被卷入那個案子裏，或許一成不變的生活並不能滿足她旺盛的好奇心，但是安全。
這樣一來，她或許還生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吧？
照片中的人沒有回答他，一如既往地微笑著。
老警官的思緒被電話打斷了。
“餵，老師。”戚白的聲音突兀的從聽筒裏傳過來，他已經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卻還是流露出一股疲憊和風塵仆仆。
就好像他已經被生活追的馬不停蹄。
戚白回家的時候裏是黑的，沙發、餐桌、臥室和洗手間都整潔如新，房間裏四處無聲，死氣沈沈，顯然是沒人回來過，可裴臨明明幾個小時前就打車回來了，對面沒人應聲，備用鑰匙也不見了，他情急之下才打了這通電話。
裴亭時下意識的看了眼表，安撫道：“怎麽了，你慢慢說。”
戚白避重就輕，只說裴臨打不通電話。
裴亭時連打了幾通，他一遍暗罵小兔崽子不省心，一遍安撫道：“你先別急，我這還有把備用鑰匙，現在就給你們送過去，啊。”
戚白掐了掐眉心，他平時很有耐心，這會卻一分鐘也不想等了，擡起頭，正好看見樓道裏的窗戶：“不用了老師，我有辦法。”
樓道和陽臺隔著兩米遠，戚白翻到陽臺時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他推開門，先被酒瓶絆了個踉蹌，燈一亮，他差點被眼前的狼藉逼出強迫癥。
這房子好久沒人住，明面上鋪了層薄薄的灰塵，喝空的易拉罐和紅酒瓶倒在一處，桌上是用來喝酒的牛奶杯，換洗衣物被人潦草的堆在一處，他剛脫的襯衫外套散了一地，指向浴室，裏面正傳來嘩嘩的水聲。
戚白輕輕松了口氣，敲門道：“裴臨？”
沒人應，他又拍了兩下。
浴室裏的溫度很高，霧氣撲面而來，幾乎有些喘不上氣，花灑裏的水從裴臨頭頂澆落，他緊閉雙眼，面色慘白的飄在浴缸裏，半個下巴沈在水裏，眼看著就要溺進去了。
裴臨好像身處在一團迷霧當中，像一個長途跋涉的落魄者，他夢見了周女士。
裴臨習慣叫她周女士，因為從初中開始，自己就變成了家裏的保姆兼廚師，周女士是個搞科研的料子，跟柴米油鹽起不了什麽化學反應，就連上學接送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就這樣，裴臨覺得自己可以和周女士平輩論交。
周女士美其名曰，只有會做飯的好男人才能找到漂亮媳婦，誰承想這貨是個花架子，在家裏裝的很懂事，到了外面就開始脫韁。
大概是因為從小不缺錢花，裴臨跟朋友之間不算小賬，他性格又張揚，講義氣，在學校裏沒少打架，什麽□□紅榜都上過，因此認識他的人，多少會覺得這貨帶著公子哥習氣，真熟了才能發現這是個隱藏的十項全能選手。
然而這個十項全能終究屁用沒有，至少在周女士出事的時候，他沒有一點能頂事的苗頭，還闖了爆炸現場，那次如果不是戚白……
想起戚白，他頭疼欲裂，酒精糊在腦門上，仿佛一坨沈重的爛泥。
裴臨不可抑制的回想起那個筒子樓，周女士隔著漫長的街區，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子彈瞄準了女人的頭，‘砰’的一聲，到處都是血，他瘋了一樣的掙脫警戒線，只能聽到爆炸聲，他在失聰裏看到了漫天火光，從始至終，所有人都洞悉真相，只有他像傻子一樣，以為周女士是趕回來給他過22歲的生日。
博佳醫研，裴臨所追尋的案情起點像是一個風暴中心，而周女士或許早就知道了，她留下線索，老頭利用職務之便將她標記為重要目標，而那次行動，就是警方對胡仁昌的圍捕，這是一場關乎生死與存亡的‘狩獵’，他們明知道危險，仍然放出了魚餌，毫無疑問，周女士就是那個餌……
永遠有人時刻準備好，永遠有人自願犧牲——多麽完美的劇本。
裴臨覺得荒謬極了，也可笑極了。
他腦海裏忽然想起了一具具屍體，被害者、犯人、親人、朋友，每次他都會刻意記住死者的最後一刻，仿佛這就能留下什麽似的，這些生命或許會被一些人淡忘，但他希望自己牢記，這些曾經鮮活的…富有欲望的…求生求死的面孔。
可現在，這些面孔扭曲了，他們正用慘白的臉嘲諷他。
你看。
這就是你所追隨的信仰嗎？
你所信奉的，堅持的，是什麽樣的道理？
你以為你是英雄？
不，不是！
讓我來告訴你！當你順著他們的時候，勉強是個稱心的劊子手，一旦你擋了路，就會變成非我族類！
睜眼看看吧。
那個女警死的時候，有人出來哀悼嗎？
督察委礙於壓力，匆忙結案的時候，辨過真理嗎？
當市局高層不得不向輿論低頭的時候，有問過你的意見嗎？
哈哈，可笑！
你以為自己很正義、很偉大，其實只是一廂情願的自欺欺人。
人性，到最後都是一樣的，區別不過是……在這裏殺人，還是在那個位置上殺人。
浴室的門被人‘哐當’一腳踹開了：“裴臨！”
裴臨捂住額頭，無意識的用頭撞擊墻壁，一下一下，仿佛要把這些念頭撞碎。
戚白沒辦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只看到裴臨渾身濕透了，癱在浴缸裏，半睜著眼，狼狽的往墻上撞，這樣子簡直像是嗑了藥，震驚之餘，只剩下肝膽俱裂！
他顧不上別的，直接沖過去把人撈了起來，浴缸裏的水早冷透了，花灑卻燙的驚人，以至於裴臨一邊發著抖，另一邊的皮膚卻被燙傷了：“起來，你他媽給我起來！”
浴缸裏濕滑，戚白沒處著力，他本來還帶著傷，想撈起比他身影高的這麽一坨爛泥，簡直比登天還難，總是架起了這邊胳膊，那邊又沈下去，折騰了一會，人沒扶起來，還嗆了幾口水。
“放手……”
“什麽？”
裴臨要死不活的掛在浴缸邊緣，過了會，才遲鈍的說：“放開我。”
他慢吞吞的推開戚白拽著領口的手，自己卻半身不遂的往水池裏滑，那樣子，比掃黃掃出來的醉鬼還要混賬！
戚白心裏的火氣立竿見影的燒了起來，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憤怒還是心疼，直接下了狠手把人扔在墻上，橫過手肘卡住了裴臨的脖子：“放你喝醉了在浴缸裏溺死嗎？”
這句話裏不知道哪個字眼觸動了裴臨，讓他一個激靈。
“我告訴你，沒有人會因為你現在的這幅樣子自投羅網，有空在這裏借酒發瘋，是嫌死的人不夠多？你，咳咳、”
他後面的話，被淹沒而來的水聲沖刷殆盡。
裴臨的腦袋嗡嗡作響，唐心的死亡像狠狠抽向他的一記耳光，身體比困頓的意識先一步行動，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被激怒了。
“唔……”
酒精刺激著他，麻痹了屬於理智的那部分，他看戚白，胸口被不留情面的真相刺穿了，他的憤怒很不真實，眼前蒼白被水淋濕的皮囊和因為火氣顯得有些顏色的唇瓣倒是很刺眼。
戚白被撲進水裏，他嗆咳了一口，冷水順著鼻腔倒流進喉管，火辣辣的戳進肺裏，這簡直不能稱為親吻，而是赤/裸裸的宣洩。
他後背砸在浴缸上，冷水猛的溢出來，這是一場無聲的角逐，嘴唇碰撞出鐵銹味，戚白腰腹的傷口重新撕裂，他的臉色由紅轉白，卻吭都沒吭一聲。
如果裴臨意識還清醒，就能看到戚白此刻的表情有難看，一般情況，只要他在辦公室擺出這個表情，所有人，包括宋宵，沒有人敢多說半個字。
浴室的暖光燈亮的舒適，可現在戚白只覺得刺眼。
花灑從頭頂墜落，在水裏一通蛇行沒了聲音，墻壁上攀附著密密麻麻的水珠，與空氣中紛飛的水霧仿佛連成一片。
戚白只剩最後一點耐心，等著他適可而止。
裴臨半跪著在那，把戚白逼進狹仄的浴缸一角，見他不反抗，更加有恃無恐。
戚白從他滾燙的身體上感受到了什麽，在這種失去理智毫不自控的情形下，一個本該安分守己的地方支棱了起來。
戚白按住緊貼在他腹部的那只手，閉上眼，面無表情的吐出兩個字：“起來。”
裴臨的意識仿佛被撕裂成兩半，一半是殘存的理智，一半是放縱的欲望，他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情緒，陷他像一匹啃噬獵物的狼，用最饑餓的姿態，將獵物從眉眼到鼻尖，從嘴唇到脖頸都破壞掉。
輕微的碰撞聲，裴臨失去了支撐，他‘嘩啦’一聲被人按進水裏，幾秒過後，又被拽住衣領。
“咳咳！”
“你給我好好清醒清醒。”戚白盯著他褲子上的凸起，罵道：“做什麽？現在是什麽時候，你躲在這裏發情嗎？”
裴臨滿身狼狽，踉蹌了半步，跌進浴缸，他順著戚白的視線往下看，啞著嗓子笑起來，只不過這個笑沒一點開心的意思：“那你想我做什麽？”
“覆你的職，查你的案！你當她白死了？”
這個‘她’指的是誰，是唐心還是周女士，裴臨一陣恍惚，後知後覺的摸著胸口，他的呼吸充滿壓抑，喘息聲越來越粗重，就好像肺腑裏長了把鐵刺，刀鋒向內，每次呼吸都滾出淋漓的鮮血。
“查？差誰？”裴臨憋了幾天的情緒終於洩漏出來：“你，還是程予安？”
他濕漉漉的爬起來：“我該拿什麽身份查？在役警察還是違紀停職人員？我又該查到哪一步！”
戚白冷冰冰的看著他。
裴臨攥住他的胳膊：“你告訴我戚隊，我是查到你和祝童的行動為止，還是要重翻許時良案，是提審徐道聞，還是直接把老頭接過來好好問問，為什麽他明知道我媽被人盯上，還讓她去送死？！”
戚白被他拽的向前一晃，這句話裏信息量巨大，以至於他表情都空了一瞬。
裴臨急劇的喘息起來，他感覺自己胸口被戳穿了一個洞，疼的滴血，四處漏風，不倫怎麽呼吸都沒法供氧似的。
“你呢？”他死死盯住戚白：“你收到她資料的時候什麽感覺，是不是也覺得，只要能完成行動目標，死一個人還是賺了，是不是？”
戚白怔怔的擡起頭，裴臨壓抑的咆哮映射在他的瞳孔裏，他從沒有像現在這一刻感到這麽無力，因為是的，他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是人命。
因為一個人而放棄很多人，這不明智，他無數次的忽略‘一個人’背後的傷痛，可結果卻如此明晰的擺在他眼前。
戚白只是一個警察，無論是一個人還是很多人，都不該由他來決定生死，他陷入了無解的境地。
因為無論如何，他都沒辦法解釋，不論做什麽，他都沒辦法把周娉還給裴臨。
戚白蒼白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
早上七點，葉然從市局裏走出來，包裏拎著一大兜子換洗衣物，他沒睡，昨晚加班的技術部門一樣沒睡。
加班常見，為了檢驗物證而親自加班的邢焰斌卻很不常見。
葉然從樓梯轉角經過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位技偵老板親自攜著一打報告往局長辦公室走。
非常時期，別說邢焰斌，就算是江源市公安局長也得加班加點。
何局擡頭看了他一眼：“做好了？”
邢焰斌點頭，把其中一份資料遞過來，這是一份技檢報告。
他親自操刀，從行動配槍上提取了指紋，結合周刃的屍檢報告，確認鄧文鏤死於槍擊造成的顱內積血，而那顆穿顱子彈正來自於戚白的配槍，同樣，戚白身上殘留硝煙反應，並攜帶著符合鄧文鏤DNA的血跡。
何局大致看了一眼，邢焰斌專業水平過硬，做事讓人放心，一個好的技偵不能僅僅拘泥於眼前的證據，而要考慮好作案和證據的前後鏈路。
這條證據鏈還不夠完整，卻是他們能呈現出的最好結果。
邢焰斌遞完資料，默默站在辦公桌前，沒走，正如何局所想的，他雖然不知道這個案子的全貌，可多少能推測出一些。
“我聽負責對外的小張說，新聞記者和媒體已經聯系好了。”
何局看了他一眼，沒從表情上洩露一點多餘的信息：“這次的行動影響範圍廣，輿論發酵快，得給群眾一個交代，你自己也註意，尤其是底下人，在時間澄清前不要亂講話。”
“戚隊那邊……”邢焰斌搓了搓手指：“何局，要是這件事說明白了……”
“不用你操心。”何局鼻梁上掛著老花鏡，用擡頭紋扯了下眼皮，道：“這件事後，所有工作都可以跟宋宵交接，各個部門要引以為戒。”
這句話說的還算委婉，可邢焰斌在體系裏過了這麽久也不是白混，他臉色一變，沒等說話就被何局指出了門口。
戚白接到電話的時候，裴臨已經睡著了，他在水杯裏加了些安定。
何局如實道：“都準備好了，需不需要再給你幾天準備一下？”
戚白沈默不語。
何局摘掉眼鏡，等了他一會：“戚白，你要想好，這次的任務很特殊，一旦開始你就會被革職，不再是警察，我就沒辦法在明面上給你支持，更無法向你保證什麽。”
不僅如此，他還將以另一種身份站在警方的對立面，曾經的隊友，可能會對他造成威脅，這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會信任你。”
戚白做警察太長時間了，跟大大小小的犯罪團夥打過無數次交道，他以前的立場越鮮明就越難獲得有用的身份作為保護。
何榮光明知如此卻沒有任何辦法，他的線人損失慘重，胡仁昌正準備卷土重來，如果不趁現在做出反應，等這夥人在境內紮根，那才會是一場無休無止的戰鬥。
“不用了。”戚白看了一眼臥室門：“早點結束，才能讓人睡個好覺。”
何局點頭：“下午兩點，來市局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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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五點, 老警官摸黑坐了起來。
教職工宿舍沒多大地，有限的空間都被綠植占滿了，這幾盆花花草草都是從老房子裏搬來的, 大部分是周娉生前樣的，這些向陽的植物被照顧的很好, 枝葉均勻的招展著，生機勃勃。
老警官先在床上怔忡了會, 摸起老花鏡，照例起床, 洗漱，澆花，然後找出一塊幹凈的白布, 仔細擦拭起書架上的相框來, 照片中的女士仍然年輕而有風韻，相片裏的周娉穿著件棕色外套, 眼鏡就掛在胸前, 眉眼帶著笑意。
周娉畢業於國內的一所知名醫科院校，裴亭時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一個法醫研討會上, 他剛工作不久, 對校園生活還充滿懷念, 見到她時就覺得這個學生聰明活潑，說話有趣，而且問問題的角度總是很刁鉆, 把當時負責講解的法醫搞得頭大三顆。
不過裴亭時覺得她很有意思。
這些年, 裴亭時一心撲在工作上, 總是沒空顧家, 周娉從沒有抱怨過, 還要忍受時不時地擔驚受怕，幹他們這行的，收到威脅也是常事。
裴亭時嘗嘗在想，假如周娉沒有遇見他，是不是就不會被卷入那個案子裏，或許一成不變的生活並不能滿足她旺盛的好奇心，但是安全。
這樣一來，她或許還生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吧？
照片中的人沒有回答他，一如既往地微笑著。
老警官的思緒被電話打斷了。
“餵，老師。”戚白的聲音突兀的從聽筒裏傳過來，他已經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卻還是流露出一股疲憊和風塵仆仆。
就好像他已經被生活追的馬不停蹄。
戚白回家的時候裏是黑的，沙發、餐桌、臥室和洗手間都整潔如新，房間裏四處無聲，死氣沈沈，顯然是沒人回來過，可裴臨明明幾個小時前就打車回來了，對面沒人應聲，備用鑰匙也不見了，他情急之下才打了這通電話。
裴亭時下意識的看了眼表，安撫道：“怎麽了，你慢慢說。”
戚白避重就輕，只說裴臨打不通電話。
裴亭時連打了幾通，他一遍暗罵小兔崽子不省心，一遍安撫道：“你先別急，我這還有把備用鑰匙，現在就給你們送過去，啊。”
戚白掐了掐眉心，他平時很有耐心，這會卻一分鐘也不想等了，擡起頭，正好看見樓道裏的窗戶：“不用了老師，我有辦法。”
樓道和陽臺隔著兩米遠，戚白翻到陽臺時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他推開門，先被酒瓶絆了個踉蹌，燈一亮，他差點被眼前的狼藉逼出強迫癥。
這房子好久沒人住，明面上鋪了層薄薄的灰塵，喝空的易拉罐和紅酒瓶倒在一處，桌上是用來喝酒的牛奶杯，換洗衣物被人潦草的堆在一處，他剛脫的襯衫外套散了一地，指向浴室，裏面正傳來嘩嘩的水聲。
戚白輕輕松了口氣，敲門道：“裴臨？”
沒人應，他又拍了兩下。
浴室裏的溫度很高，霧氣撲面而來，幾乎有些喘不上氣，花灑裏的水從裴臨頭頂澆落，他緊閉雙眼，面色慘白的飄在浴缸裏，半個下巴沈在水裏，眼看著就要溺進去了。
裴臨好像身處在一團迷霧當中，像一個長途跋涉的落魄者，他夢見了周女士。
裴臨習慣叫她周女士，因為從初中開始，自己就變成了家裏的保姆兼廚師，周女士是個搞科研的料子，跟柴米油鹽起不了什麽化學反應，就連上學接送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就這樣，裴臨覺得自己可以和周女士平輩論交。
周女士美其名曰，只有會做飯的好男人才能找到漂亮媳婦，誰承想這貨是個花架子，在家裏裝的很懂事，到了外面就開始脫韁。
大概是因為從小不缺錢花，裴臨跟朋友之間不算小賬，他性格又張揚，講義氣，在學校裏沒少打架，什麽□□紅榜都上過，因此認識他的人，多少會覺得這貨帶著公子哥習氣，真熟了才能發現這是個隱藏的十項全能選手。
然而這個十項全能終究屁用沒有，至少在周女士出事的時候，他沒有一點能頂事的苗頭，還闖了爆炸現場，那次如果不是戚白……
想起戚白，他頭疼欲裂，酒精糊在腦門上，仿佛一坨沈重的爛泥。
裴臨不可抑制的回想起那個筒子樓，周女士隔著漫長的街區，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子彈瞄準了女人的頭，‘砰’的一聲，到處都是血，他瘋了一樣的掙脫警戒線，只能聽到爆炸聲，他在失聰裏看到了漫天火光，從始至終，所有人都洞悉真相，只有他像傻子一樣，以為周女士是趕回來給他過22歲的生日。
博佳醫研，裴臨所追尋的案情起點像是一個風暴中心，而周女士或許早就知道了，她留下線索，老頭利用職務之便將她標記為重要目標，而那次行動，就是警方對胡仁昌的圍捕，這是一場關乎生死與存亡的‘狩獵’，他們明知道危險，仍然放出了魚餌，毫無疑問，周女士就是那個餌……
永遠有人時刻準備好，永遠有人自願犧牲——多麽完美的劇本。
裴臨覺得荒謬極了，也可笑極了。
他腦海裏忽然想起了一具具屍體，被害者、犯人、親人、朋友，每次他都會刻意記住死者的最後一刻，仿佛這就能留下什麽似的，這些生命或許會被一些人淡忘，但他希望自己牢記，這些曾經鮮活的…富有欲望的…求生求死的面孔。
可現在，這些面孔扭曲了，他們正用慘白的臉嘲諷他。
你看。
這就是你所追隨的信仰嗎？
你所信奉的，堅持的，是什麽樣的道理？
你以為你是英雄？
不，不是！
讓我來告訴你！當你順著他們的時候，勉強是個稱心的劊子手，一旦你擋了路，就會變成非我族類！
睜眼看看吧。
那個女警死的時候，有人出來哀悼嗎？
督察委礙於壓力，匆忙結案的時候，辨過真理嗎？
當市局高層不得不向輿論低頭的時候，有問過你的意見嗎？
哈哈，可笑！
你以為自己很正義、很偉大，其實只是一廂情願的自欺欺人。
人性，到最後都是一樣的，區別不過是……在這裏殺人，還是在那個位置上殺人。
浴室的門被人‘哐當’一腳踹開了：“裴臨！”
裴臨捂住額頭，無意識的用頭撞擊墻壁，一下一下，仿佛要把這些念頭撞碎。
戚白沒辦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只看到裴臨渾身濕透了，癱在浴缸裏，半睜著眼，狼狽的往墻上撞，這樣子簡直像是嗑了藥，震驚之餘，只剩下肝膽俱裂！
他顧不上別的，直接沖過去把人撈了起來，浴缸裏的水早冷透了，花灑卻燙的驚人，以至於裴臨一邊發著抖，另一邊的皮膚卻被燙傷了：“起來，你他媽給我起來！”
浴缸裏濕滑，戚白沒處著力，他本來還帶著傷，想撈起比他身影高的這麽一坨爛泥，簡直比登天還難，總是架起了這邊胳膊，那邊又沈下去，折騰了一會，人沒扶起來，還嗆了幾口水。
“放手……”
“什麽？”
裴臨要死不活的掛在浴缸邊緣，過了會，才遲鈍的說：“放開我。”
他慢吞吞的推開戚白拽著領口的手，自己卻半身不遂的往水池裏滑，那樣子，比掃黃掃出來的醉鬼還要混賬！
戚白心裏的火氣立竿見影的燒了起來，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憤怒還是心疼，直接下了狠手把人扔在墻上，橫過手肘卡住了裴臨的脖子：“放你喝醉了在浴缸裏溺死嗎？”
這句話裏不知道哪個字眼觸動了裴臨，讓他一個激靈。
“我告訴你，沒有人會因為你現在的這幅樣子自投羅網，有空在這裏借酒發瘋，是嫌死的人不夠多？你，咳咳、”
他後面的話，被淹沒而來的水聲沖刷殆盡。
裴臨的腦袋嗡嗡作響，唐心的死亡像狠狠抽向他的一記耳光，身體比困頓的意識先一步行動，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被激怒了。
“唔……”
酒精刺激著他，麻痹了屬於理智的那部分，他看戚白，胸口被不留情面的真相刺穿了，他的憤怒很不真實，眼前蒼白被水淋濕的皮囊和因為火氣顯得有些顏色的唇瓣倒是很刺眼。
戚白被撲進水裏，他嗆咳了一口，冷水順著鼻腔倒流進喉管，火辣辣的戳進肺裏，這簡直不能稱為親吻，而是赤/裸裸的宣洩。
他後背砸在浴缸上，冷水猛的溢出來，這是一場無聲的角逐，嘴唇碰撞出鐵銹味，戚白腰腹的傷口重新撕裂，他的臉色由紅轉白，卻吭都沒吭一聲。
如果裴臨意識還清醒，就能看到戚白此刻的表情有難看，一般情況，只要他在辦公室擺出這個表情，所有人，包括宋宵，沒有人敢多說半個字。
浴室的暖光燈亮的舒適，可現在戚白只覺得刺眼。
花灑從頭頂墜落，在水裏一通蛇行沒了聲音，墻壁上攀附著密密麻麻的水珠，與空氣中紛飛的水霧仿佛連成一片。
戚白只剩最後一點耐心，等著他適可而止。
裴臨半跪著在那，把戚白逼進狹仄的浴缸一角，見他不反抗，更加有恃無恐。
戚白從他滾燙的身體上感受到了什麽，在這種失去理智毫不自控的情形下，一個本該安分守己的地方支棱了起來。
戚白按住緊貼在他腹部的那只手，閉上眼，面無表情的吐出兩個字：“起來。”
裴臨的意識仿佛被撕裂成兩半，一半是殘存的理智，一半是放縱的欲望，他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情緒，陷他像一匹啃噬獵物的狼，用最饑餓的姿態，將獵物從眉眼到鼻尖，從嘴唇到脖頸都破壞掉。
輕微的碰撞聲，裴臨失去了支撐，他‘嘩啦’一聲被人按進水裏，幾秒過後，又被拽住衣領。
“咳咳！”
“你給我好好清醒清醒。”戚白盯著他褲子上的凸起，罵道：“做什麽？現在是什麽時候，你躲在這裏發情嗎？”
裴臨滿身狼狽，踉蹌了半步，跌進浴缸，他順著戚白的視線往下看，啞著嗓子笑起來，只不過這個笑沒一點開心的意思：“那你想我做什麽？”
“覆你的職，查你的案！你當她白死了？”
這個‘她’指的是誰，是唐心還是周女士，裴臨一陣恍惚，後知後覺的摸著胸口，他的呼吸充滿壓抑，喘息聲越來越粗重，就好像肺腑裏長了把鐵刺，刀鋒向內，每次呼吸都滾出淋漓的鮮血。
“查？差誰？”裴臨憋了幾天的情緒終於洩漏出來：“你，還是程予安？”
他濕漉漉的爬起來：“我該拿什麽身份查？在役警察還是違紀停職人員？我又該查到哪一步！”
戚白冷冰冰的看著他。
裴臨攥住他的胳膊：“你告訴我戚隊，我是查到你和祝童的行動為止，還是要重翻許時良案，是提審徐道聞，還是直接把老頭接過來好好問問，為什麽他明知道我媽被人盯上，還讓她去送死？！”
戚白被他拽的向前一晃，這句話裏信息量巨大，以至於他表情都空了一瞬。
裴臨急劇的喘息起來，他感覺自己胸口被戳穿了一個洞，疼的滴血，四處漏風，不倫怎麽呼吸都沒法供氧似的。
“你呢？”他死死盯住戚白：“你收到她資料的時候什麽感覺，是不是也覺得，只要能完成行動目標，死一個人還是賺了，是不是？”
戚白怔怔的擡起頭，裴臨壓抑的咆哮映射在他的瞳孔裏，他從沒有像現在這一刻感到這麽無力，因為是的，他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是人命。
因為一個人而放棄很多人，這不明智，他無數次的忽略‘一個人’背後的傷痛，可結果卻如此明晰的擺在他眼前。
戚白只是一個警察，無論是一個人還是很多人，都不該由他來決定生死，他陷入了無解的境地。
因為無論如何，他都沒辦法解釋，不論做什麽，他都沒辦法把周娉還給裴臨。
戚白蒼白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
早上七點，葉然從市局裏走出來，包裏拎著一大兜子換洗衣物，他沒睡，昨晚加班的技術部門一樣沒睡。
加班常見，為了檢驗物證而親自加班的邢焰斌卻很不常見。
葉然從樓梯轉角經過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位技偵老板親自攜著一打報告往局長辦公室走。
非常時期，別說邢焰斌，就算是江源市公安局長也得加班加點。
何局擡頭看了他一眼：“做好了？”
邢焰斌點頭，把其中一份資料遞過來，這是一份技檢報告。
他親自操刀，從行動配槍上提取了指紋，結合周刃的屍檢報告，確認鄧文鏤死於槍擊造成的顱內積血，而那顆穿顱子彈正來自於戚白的配槍，同樣，戚白身上殘留硝煙反應，並攜帶著符合鄧文鏤DNA的血跡。
何局大致看了一眼，邢焰斌專業水平過硬，做事讓人放心，一個好的技偵不能僅僅拘泥於眼前的證據，而要考慮好作案和證據的前後鏈路。
這條證據鏈還不夠完整，卻是他們能呈現出的最好結果。
邢焰斌遞完資料，默默站在辦公桌前，沒走，正如何局所想的，他雖然不知道這個案子的全貌，可多少能推測出一些。
“我聽負責對外的小張說，新聞記者和媒體已經聯系好了。”
何局看了他一眼，沒從表情上洩露一點多餘的信息：“這次的行動影響範圍廣，輿論發酵快，得給群眾一個交代，你自己也註意，尤其是底下人，在時間澄清前不要亂講話。”
“戚隊那邊……”邢焰斌搓了搓手指：“何局，要是這件事說明白了……”
“不用你操心。”何局鼻梁上掛著老花鏡，用擡頭紋扯了下眼皮，道：“這件事後，所有工作都可以跟宋宵交接，各個部門要引以為戒。”
這句話說的還算委婉，可邢焰斌在體系裏過了這麽久也不是白混，他臉色一變，沒等說話就被何局指出了門口。
戚白接到電話的時候，裴臨已經睡著了，他在水杯裏加了些安定。
何局如實道：“都準備好了，需不需要再給你幾天準備一下？”
戚白沈默不語。
何局摘掉眼鏡，等了他一會：“戚白，你要想好，這次的任務很特殊，一旦開始你就會被革職，不再是警察，我就沒辦法在明面上給你支持，更無法向你保證什麽。”
不僅如此，他還將以另一種身份站在警方的對立面，曾經的隊友，可能會對他造成威脅，這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會信任你。”
戚白做警察太長時間了，跟大大小小的犯罪團夥打過無數次交道，他以前的立場越鮮明就越難獲得有用的身份作為保護。
何榮光明知如此卻沒有任何辦法，他的線人損失慘重，胡仁昌正準備卷土重來，如果不趁現在做出反應，等這夥人在境內紮根，那才會是一場無休無止的戰鬥。
“不用了。”戚白看了一眼臥室門：“早點結束，才能讓人睡個好覺。”
何局點頭：“下午兩點，來市局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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