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Chapter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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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Chapter 50
裴隊在審訊室裏一向無往不利, 卻遭遇了職業生涯中最大的一場滑鐵盧，他和審訊對象談崩了，還是那種和失戀差不多的崩法。
裴臨被他昨晚最後一句話捅的心口疼, 被‘請’出門外的時候覺得自己像個被渣男拋棄的純情帥哥，他十分大尾巴狼的往地下一坐, 瞪著門老半天，心梗的說不出話來, 沒過一會就睡著了。
疲勞過度導致的免疫力低下，裴臨可能是有點感冒, 身體裏的白細胞兢兢業業地和細菌作鬥爭，他睡得比豬還死。
戚白早上出門的時候還不到六點，天還沒完全亮, 他借著自己房間裏的燈才看到墻角裏縮著一團不知道是什麽的玩意, 還打著細微的鼾聲，一般能幹出這事的不是流浪狗就是流浪漢。
他眼皮一跳, 把腳跨的大了點, 直接邁了過去。
戚白臂彎裏掛著外套，襯衫塞在褲縫裏, 顯得腰窄腿長比例很好, 他往前走了兩步, 按向電梯的手頓了兩秒，像是無奈的呼出了一口長氣。
裴臨今年26，哦……前一陣子過完生日應該27了, 這個年紀的男人, 說成熟可以成熟, 說年輕倒也還年輕, 長的麽, 眼窩深邃，鼻峰挺直，膚色不算太白正正好的幹凈，最好看的是側臉，屬於風流倜儻的校草經典款。
這人四腳著地的時候總是沒事找事，睡著的時候因為憔悴，居然帶著股不要臉的天真無邪……
戚白忽然記起來，這人再年輕一點的時候確實屬於‘天真無邪’那掛的——破案靠猜，輸出靠吼，行走江湖的時候總把自己當柯南，而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己扯的淡。
他那時候還沒被停職觀察，在應屆生編制分配的名單裏一眼就掃到了裴臨的名字，於是大筆一揮送去了城區街道當片警，那碰不上案子，就算有惡意殺人案件也會進市局，再不濟也是分局，到不了派出所。
哦……聽說那時候裴臨天天爬樹爬房，幫小區裏的老頭老太太救貓，有次通下水道通出了一只花龜，上下跑了幾層樓都沒找到失主，打印了一打忍者神龜的尋人啟事到處亂貼，後來聽說還因為張貼小廣告被隔壁派出所的同事抓到，罰了半個月工資。
戚白唯一一次和他有過交集的，就是鬧市區的那起奸/殺案，因為涉/黒所以轉到了他們手裏，裴臨確實是當刑警的料，別人還在梳理線索準備布控的時候，他已經蹲在外面準備進場了。
戚白給出的行動指令是原地待命，可惜裴臨直接單槍匹馬的闖了進去。
聽說宋霄去接管現場的時候，裴臨脖子下面被人劃了一道，胸口上全是血，手裏提溜著一個身材魁梧的媽媽桑，哭哭啼啼的跟他說賣/淫是為了尋找真愛。
裴臨聽完氣得直削他，嘴裏罵罵咧咧道：“你特麽為愛開迪廳，賣/淫，奸/殺婦女，和人上床睡覺，開了六年還沒找到真愛？夢裏找？”
陶桃剛好拎著手銬從車裏下來，裴臨也沒管對面是男是女，嘴角一抽道：“那個誰，去找個尿黃的，把他給我呲醒！”
陶桃大約從那個時候起就很不喜歡他了。
戚白想到這，嘴角禁不住上揚了一點，他伸手捏住了裴臨的下巴，食指一勾，把他頸邊的傷疤看得清清楚楚。
裴臨不知道是不是被驚動了，打了個噴嚏。
“冷了？”
裴臨頭一歪，並沒有回答他。
戚白神色覆雜的看了他一會，然後將掛在臂彎裏的衣服披上：“那就凍著吧。”
公大校園裏，林蔭大道兩側的樹光禿禿一片，在地上透出稀薄的影子，時間太早，學生還沒開始上課，只有幾個穿著外勤服的在操場上跑圈。
一輛黑色跑車在行政樓前停穩。
裴亭時穿了件藏藍色的線衣，設計有點過時，領口也破了個口子，家裏那小混蛋平時也往家裏買衣服，可惜無論是顏色還是款式都有點騷，實在讓人喜歡不起來，他濃眉稀疏，大眼縮水，稍微有點顯年紀，據說年輕時也是警隊裏的一只花。
要不說裴臨這小子從小就雞賊呢，打從娘胎裏就從爹媽臉上挑好看的長——只有一雙眼睛像爹，其餘的全隨母親。
戚白見過他媽媽的照片，年輕時一定是位美人。
裴亭時早先跟他通電話時已經了解了情況，但看到那數十頁賬戶名單的時候還是吃了一驚，這些原本只是郵箱和用戶名，葉然結合了IP地址和域名，鎖定了一些用戶的真實姓名。
“左邊這一摞是我任教五年裏的所有學生名單和畢業相冊，右邊的是十年校友名冊，我用學生系統查的，只有名字沒有照片。”
同樣只有名字沒有照片的是戚白那一屆的畢業照，因為涉及重要案情已經將資料統一處理，這一份是手寫的。
戚白根據七分鐘殺警案的線索推測，碼頭事件的幕後策劃人很有可能是公大的學生，當然，如果單獨來看，這個人不一定是跟戚白上過同一節課，如果恰好其他時間也講過同一個案例，或者有人恰好從別處知道了案件也說得通。
問題是，這條線索混在現場搜證裏就是想讓人察覺，而正在接觸案件的警方人員裏，只有他和裴臨是同一所學校的，高航是外省，唐心是社科心理學專業……
裴臨並沒有對這張照片表現出過度關心，再結合現場的那只血淋淋的U盤，顯而易見，目標是他。
是警告？還是想要引導警方的辦案方向？
戚白翻閱完所有相冊都沒找到想要的面孔，正打算把這些東西收起來，餘光掃到裴老師的電腦屏幕，忽然一頓——電腦上登入的是社團介紹界面，首頁輪播著前幾年舉辦過的各項活動。
其中有一張野外求生的照片，有個膚色偏黑，臉上塗著迷彩的人低著頭沒看鏡頭，並不是剛巧抓拍到的，而是這個人的姿態有些拘謹自卑，故意被相機忽略似的。
照片標註的時間是2013年，就算和戚白不是同屆也應該是同期，但他對這個人一點印象也沒有，不僅如此，剛才在畢業照片裏也沒有這個面孔。
他就是之前在隔壁街區用狙擊槍瞄準裴臨的那個人…
裴臨一覺睡醒過來，覺得自己跟吊在風口裏吹了一晚似的，他頭重腳輕地爬起來，一伸懶腰後背就‘哢哢’響。
他像只訓練有素的警犬，原地慢悠悠地轉了兩圈，然後湊在門縫上聽了一會，試圖分辨那邊到底有沒有人在暗中觀察。
“戚白，該起床上班了。”
“昨天你問我的那個問題，當面聊聊？”
“其實我沒帶鑰匙，想尿尿！”
“你再不開門我可脫褲子了啊？”
然而房間裏根本沒人鳥他。
裴臨晃悠了一會，摸摸後腦勺，回家餵貓洗漱換衣服。
……
早上八點，市局門口的煎餅果子攤人滿為患，李倫生從醫院轉到了市局，這是公訴前最後一次補充證據的機會。
裴臨滿腦門都是官司，隔著玻璃看到這殺人犯愜意的伸了個懶腰，雙腳推地，有一下沒一下的晃悠著椅子。
高航不忿地撿起記錄本，罵道：“靠，這年頭犯罪的都成大爺了，禮拜五還得專門給這貨開小竈，感覺這個周末要過不好了。”
“走，好好審這孫子，今天結了案，下周給你調休。”
裴臨調開攝像頭，擺好紙筆，他直接省略了前面的問答環節，甩出一張紙，照本宣科道：“李倫生，男，37歲，原籍廣東，去年開始到江源市務工，通過煤氣對被害人許時良實施殺害行為……”
嫌犯把自己的罪名不慌不忙的認了，帶著點口音催促道：“好了吧警官，我到底啥時候能上法院啊？”
他話還沒說完，李倫生就把椅子玩出了‘咣當’一聲。
高航就坐在裴臨旁邊，氣得夠嗆，一拍桌子道：“你老實點！”
裴臨面無表情的擡起頭，李倫生這才把腳收了起來，改成挖鼻孔。
高航：“……”
裴臨用筆尖點了點紙頁：“兩個問題，第一，你開貨車為什麽要定時定點去碼頭，平時什麽時候去，有沒有時間表，路線從哪走都交代清楚；第二，你在檢察院或者轉運途中有沒有接觸過什麽人，怎麽接觸的，是誰給你的藥物註射劑？”
葉然沒有進審訊室的資格，只能躲在玻璃門後記筆記，他瞠目結舌的看著破罐子破摔的李倫生，問道：“唐心姐，不是說所有罪名他都認了麽，為什麽審訊還這麽困難？”
唐心嘆了口氣：“因為嫌疑犯已經有了既定的心理暗示。”
“心理暗示？”
“對。”唐心給他打了個比方：“小葉，假如有人跟你保證過，不論怎麽樣3個月後都能給你轉正，而且不用通過裴隊，你會有什麽感覺？”
談判是要建立在人們需要的基礎上的，而李倫生只要耗時間就能得到他想要的，這個時間節點，非常難。
高航看了眼表，心裏急躁的不行，面上又不敢表現出來，只好像吃壞東西一樣沈著臉，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忍不住把對面那張臉撕下來狠狠踩上幾腳的時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臨示意他出去，順便把大燈關了，只留一盞臺燈。
臺燈是暖光燈，當房間裏只剩下一道光源的時候，人的註意力很容易聚焦。
裴臨給自己點了支煙，就在李倫生準備身體前傾的時候，他把煙盒揣了起來，這個案子來來回回審了三四次，李倫生覺得已經看透了警察的那點手段，輕輕‘嗤’一聲又靠了回去。
臺燈投在桌面上，有道強烈的光圈，夾在塑料板上的A4紙非常刺眼，讓人的視線有種清晰又模糊的錯覺，原本李倫生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光源上，可屋子裏老飄著股煙草味，他眼睛適應了光線後看別處都是黒的，只有二手煙飄在燈罩底下的時候才能看清，覺得特別香……
葉然盯著審訊室也不知道怎麽，就覺得特別安靜，不知不覺地屏住了呼吸。
高航推門進來，臉都快耷拉到地板上了，他隨便抓了個人：“你去把裏面的溫度再調高點，調到28度，趕緊的。”
裴臨把煙抽掉一大半才開口：“那天…你從市局轉到了檢察院，因為審訊的時間太長了，所以身體很疲憊，你不想馬上戴上手銬，所以借口去了趟廁所，出來的時候高航給你遞了瓶礦泉水。”
葉然白毛直豎，忍不住擼了一把胳膊：“裴隊這…是幹嘛呢？”
唐心：“這是一種‘他暗示’，你可以理解為心理暗示的一種。”
刑偵人員在破案的過程中可能會遇到很多難點，而證物運用和覆原現場常常能夠幫助他們從線索中發現更深層次的連結，這時候需要警察有很好的共情能力，甚至把自己當做兇手，去模擬兇殺現場的一些情況。
李倫生能夠接觸到違禁藥劑的場景並不多，要麽是在轉移途中，要麽是在檢察院，裴臨更傾向於轉移途中，因為這個過程本身就會接觸到很多人，並且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沒有電子監控。
“那天市局的人有點多，你一出門就看到了檢察院的車，心裏松了口氣，你仔細看了每個人的臉，發現裏面有那麽一個人不太像警察，你很好奇，又覺得有點不對勁，所以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李倫生瞪著他，明知道這是心理作用，還是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裴臨：“你覺得他好像有點臉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他長什麽樣？”
……
“他…他…”李倫生的呼吸開始有起伏，他用牙齒磨著嘴唇，大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房間裏安靜的好像能聽到表盤的聲音。
時間……對，時間快到了，只要他什麽都不說就好了，警察也不能拿他怎麽樣！
高航：“這孫子！”
與此同時，裴臨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略微皺起眉，打開之後是他老爹發過來的一張照片，旁邊的人都做了虛化，只剩下一個有點靦腆的大高個，看穿著應該是公大學生。
下面配了條文字，絮絮叨叨裏夾了關鍵信息，句與句之間沒有起承轉合，想要了解完整意思只能大膽想象：
上面圖片是2013年公大的社團活動照片，這個人沒有畢業照，戚白就在我辦公室，他說不用謝……還有，這麽大個人了，說話做事長點心吧。
落款：你爸爸。
……
裴臨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眼鏡亮了，原來戚白今天早上不是不理他，而是去找老裴了，他心裏受寵若驚的松了口氣，這口氣還沒等松完，又忐忑不安的飛了起來。
裴隊滿腦子排列有序的邏輯好似被攪成了漿糊，漿糊上粘了幾個字：他見我爸了！
一想到現在回覆信息戚白馬上會看到，裴臨就忍不住嘴角往上翹，他欲蓋彌彰的蹭了蹭下巴，然後敲字：要謝的，愛你。【愛心】【愛心】【愛心】【玫瑰】【玫瑰】【玫瑰】
愛心和玫瑰如約而至。
裴臨因為工作和一些心理上的原因，逢年過節都很少回家，裴亭時一邊理解他，一邊覺得養個兒子不如狗，這下被搞的老臉一熱：“我怎麽覺得這話不是對我說的？這小子不會是談戀愛了吧？”
戚白指尖一頓，疑惑地看了過來。
裴亭時舉起屏幕：要謝的，愛你。【愛心】【愛心】【愛心】【玫瑰】【玫瑰】【玫瑰】
戚白張了張嘴，眼神從屏幕上滑開，沒過一會，他的脖子連著耳根一起紅了起來。
裴亭時不明所以，關心道：“你是不是覺得房間太熱了，開窗涼快涼快？”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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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隊在審訊室裏一向無往不利, 卻遭遇了職業生涯中最大的一場滑鐵盧，他和審訊對象談崩了，還是那種和失戀差不多的崩法。
裴臨被他昨晚最後一句話捅的心口疼, 被‘請’出門外的時候覺得自己像個被渣男拋棄的純情帥哥，他十分大尾巴狼的往地下一坐, 瞪著門老半天，心梗的說不出話來, 沒過一會就睡著了。
疲勞過度導致的免疫力低下，裴臨可能是有點感冒, 身體裏的白細胞兢兢業業地和細菌作鬥爭，他睡得比豬還死。
戚白早上出門的時候還不到六點，天還沒完全亮, 他借著自己房間裏的燈才看到墻角裏縮著一團不知道是什麽的玩意, 還打著細微的鼾聲，一般能幹出這事的不是流浪狗就是流浪漢。
他眼皮一跳, 把腳跨的大了點, 直接邁了過去。
戚白臂彎裏掛著外套，襯衫塞在褲縫裏, 顯得腰窄腿長比例很好, 他往前走了兩步, 按向電梯的手頓了兩秒，像是無奈的呼出了一口長氣。
裴臨今年26，哦……前一陣子過完生日應該27了, 這個年紀的男人, 說成熟可以成熟, 說年輕倒也還年輕, 長的麽, 眼窩深邃，鼻峰挺直，膚色不算太白正正好的幹凈，最好看的是側臉，屬於風流倜儻的校草經典款。
這人四腳著地的時候總是沒事找事，睡著的時候因為憔悴，居然帶著股不要臉的天真無邪……
戚白忽然記起來，這人再年輕一點的時候確實屬於‘天真無邪’那掛的——破案靠猜，輸出靠吼，行走江湖的時候總把自己當柯南，而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己扯的淡。
他那時候還沒被停職觀察，在應屆生編制分配的名單裏一眼就掃到了裴臨的名字，於是大筆一揮送去了城區街道當片警，那碰不上案子，就算有惡意殺人案件也會進市局，再不濟也是分局，到不了派出所。
哦……聽說那時候裴臨天天爬樹爬房，幫小區裏的老頭老太太救貓，有次通下水道通出了一只花龜，上下跑了幾層樓都沒找到失主，打印了一打忍者神龜的尋人啟事到處亂貼，後來聽說還因為張貼小廣告被隔壁派出所的同事抓到，罰了半個月工資。
戚白唯一一次和他有過交集的，就是鬧市區的那起奸/殺案，因為涉/黒所以轉到了他們手裏，裴臨確實是當刑警的料，別人還在梳理線索準備布控的時候，他已經蹲在外面準備進場了。
戚白給出的行動指令是原地待命，可惜裴臨直接單槍匹馬的闖了進去。
聽說宋霄去接管現場的時候，裴臨脖子下面被人劃了一道，胸口上全是血，手裏提溜著一個身材魁梧的媽媽桑，哭哭啼啼的跟他說賣/淫是為了尋找真愛。
裴臨聽完氣得直削他，嘴裏罵罵咧咧道：“你特麽為愛開迪廳，賣/淫，奸/殺婦女，和人上床睡覺，開了六年還沒找到真愛？夢裏找？”
陶桃剛好拎著手銬從車裏下來，裴臨也沒管對面是男是女，嘴角一抽道：“那個誰，去找個尿黃的，把他給我呲醒！”
陶桃大約從那個時候起就很不喜歡他了。
戚白想到這，嘴角禁不住上揚了一點，他伸手捏住了裴臨的下巴，食指一勾，把他頸邊的傷疤看得清清楚楚。
裴臨不知道是不是被驚動了，打了個噴嚏。
“冷了？”
裴臨頭一歪，並沒有回答他。
戚白神色覆雜的看了他一會，然後將掛在臂彎裏的衣服披上：“那就凍著吧。”
公大校園裏，林蔭大道兩側的樹光禿禿一片，在地上透出稀薄的影子，時間太早，學生還沒開始上課，只有幾個穿著外勤服的在操場上跑圈。
一輛黑色跑車在行政樓前停穩。
裴亭時穿了件藏藍色的線衣，設計有點過時，領口也破了個口子，家裏那小混蛋平時也往家裏買衣服，可惜無論是顏色還是款式都有點騷，實在讓人喜歡不起來，他濃眉稀疏，大眼縮水，稍微有點顯年紀，據說年輕時也是警隊裏的一只花。
要不說裴臨這小子從小就雞賊呢，打從娘胎裏就從爹媽臉上挑好看的長——只有一雙眼睛像爹，其餘的全隨母親。
戚白見過他媽媽的照片，年輕時一定是位美人。
裴亭時早先跟他通電話時已經了解了情況，但看到那數十頁賬戶名單的時候還是吃了一驚，這些原本只是郵箱和用戶名，葉然結合了IP地址和域名，鎖定了一些用戶的真實姓名。
“左邊這一摞是我任教五年裏的所有學生名單和畢業相冊，右邊的是十年校友名冊，我用學生系統查的，只有名字沒有照片。”
同樣只有名字沒有照片的是戚白那一屆的畢業照，因為涉及重要案情已經將資料統一處理，這一份是手寫的。
戚白根據七分鐘殺警案的線索推測，碼頭事件的幕後策劃人很有可能是公大的學生，當然，如果單獨來看，這個人不一定是跟戚白上過同一節課，如果恰好其他時間也講過同一個案例，或者有人恰好從別處知道了案件也說得通。
問題是，這條線索混在現場搜證裏就是想讓人察覺，而正在接觸案件的警方人員裏，只有他和裴臨是同一所學校的，高航是外省，唐心是社科心理學專業……
裴臨並沒有對這張照片表現出過度關心，再結合現場的那只血淋淋的U盤，顯而易見，目標是他。
是警告？還是想要引導警方的辦案方向？
戚白翻閱完所有相冊都沒找到想要的面孔，正打算把這些東西收起來，餘光掃到裴老師的電腦屏幕，忽然一頓——電腦上登入的是社團介紹界面，首頁輪播著前幾年舉辦過的各項活動。
其中有一張野外求生的照片，有個膚色偏黑，臉上塗著迷彩的人低著頭沒看鏡頭，並不是剛巧抓拍到的，而是這個人的姿態有些拘謹自卑，故意被相機忽略似的。
照片標註的時間是2013年，就算和戚白不是同屆也應該是同期，但他對這個人一點印象也沒有，不僅如此，剛才在畢業照片裏也沒有這個面孔。
他就是之前在隔壁街區用狙擊槍瞄準裴臨的那個人…
裴臨一覺睡醒過來，覺得自己跟吊在風口裏吹了一晚似的，他頭重腳輕地爬起來，一伸懶腰後背就‘哢哢’響。
他像只訓練有素的警犬，原地慢悠悠地轉了兩圈，然後湊在門縫上聽了一會，試圖分辨那邊到底有沒有人在暗中觀察。
“戚白，該起床上班了。”
“昨天你問我的那個問題，當面聊聊？”
“其實我沒帶鑰匙，想尿尿！”
“你再不開門我可脫褲子了啊？”
然而房間裏根本沒人鳥他。
裴臨晃悠了一會，摸摸後腦勺，回家餵貓洗漱換衣服。
……
早上八點，市局門口的煎餅果子攤人滿為患，李倫生從醫院轉到了市局，這是公訴前最後一次補充證據的機會。
裴臨滿腦門都是官司，隔著玻璃看到這殺人犯愜意的伸了個懶腰，雙腳推地，有一下沒一下的晃悠著椅子。
高航不忿地撿起記錄本，罵道：“靠，這年頭犯罪的都成大爺了，禮拜五還得專門給這貨開小竈，感覺這個周末要過不好了。”
“走，好好審這孫子，今天結了案，下周給你調休。”
裴臨調開攝像頭，擺好紙筆，他直接省略了前面的問答環節，甩出一張紙，照本宣科道：“李倫生，男，37歲，原籍廣東，去年開始到江源市務工，通過煤氣對被害人許時良實施殺害行為……”
嫌犯把自己的罪名不慌不忙的認了，帶著點口音催促道：“好了吧警官，我到底啥時候能上法院啊？”
他話還沒說完，李倫生就把椅子玩出了‘咣當’一聲。
高航就坐在裴臨旁邊，氣得夠嗆，一拍桌子道：“你老實點！”
裴臨面無表情的擡起頭，李倫生這才把腳收了起來，改成挖鼻孔。
高航：“……”
裴臨用筆尖點了點紙頁：“兩個問題，第一，你開貨車為什麽要定時定點去碼頭，平時什麽時候去，有沒有時間表，路線從哪走都交代清楚；第二，你在檢察院或者轉運途中有沒有接觸過什麽人，怎麽接觸的，是誰給你的藥物註射劑？”
葉然沒有進審訊室的資格，只能躲在玻璃門後記筆記，他瞠目結舌的看著破罐子破摔的李倫生，問道：“唐心姐，不是說所有罪名他都認了麽，為什麽審訊還這麽困難？”
唐心嘆了口氣：“因為嫌疑犯已經有了既定的心理暗示。”
“心理暗示？”
“對。”唐心給他打了個比方：“小葉，假如有人跟你保證過，不論怎麽樣3個月後都能給你轉正，而且不用通過裴隊，你會有什麽感覺？”
談判是要建立在人們需要的基礎上的，而李倫生只要耗時間就能得到他想要的，這個時間節點，非常難。
高航看了眼表，心裏急躁的不行，面上又不敢表現出來，只好像吃壞東西一樣沈著臉，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忍不住把對面那張臉撕下來狠狠踩上幾腳的時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臨示意他出去，順便把大燈關了，只留一盞臺燈。
臺燈是暖光燈，當房間裏只剩下一道光源的時候，人的註意力很容易聚焦。
裴臨給自己點了支煙，就在李倫生準備身體前傾的時候，他把煙盒揣了起來，這個案子來來回回審了三四次，李倫生覺得已經看透了警察的那點手段，輕輕‘嗤’一聲又靠了回去。
臺燈投在桌面上，有道強烈的光圈，夾在塑料板上的A4紙非常刺眼，讓人的視線有種清晰又模糊的錯覺，原本李倫生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光源上，可屋子裏老飄著股煙草味，他眼睛適應了光線後看別處都是黒的，只有二手煙飄在燈罩底下的時候才能看清，覺得特別香……
葉然盯著審訊室也不知道怎麽，就覺得特別安靜，不知不覺地屏住了呼吸。
高航推門進來，臉都快耷拉到地板上了，他隨便抓了個人：“你去把裏面的溫度再調高點，調到28度，趕緊的。”
裴臨把煙抽掉一大半才開口：“那天…你從市局轉到了檢察院，因為審訊的時間太長了，所以身體很疲憊，你不想馬上戴上手銬，所以借口去了趟廁所，出來的時候高航給你遞了瓶礦泉水。”
葉然白毛直豎，忍不住擼了一把胳膊：“裴隊這…是幹嘛呢？”
唐心：“這是一種‘他暗示’，你可以理解為心理暗示的一種。”
刑偵人員在破案的過程中可能會遇到很多難點，而證物運用和覆原現場常常能夠幫助他們從線索中發現更深層次的連結，這時候需要警察有很好的共情能力，甚至把自己當做兇手，去模擬兇殺現場的一些情況。
李倫生能夠接觸到違禁藥劑的場景並不多，要麽是在轉移途中，要麽是在檢察院，裴臨更傾向於轉移途中，因為這個過程本身就會接觸到很多人，並且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沒有電子監控。
“那天市局的人有點多，你一出門就看到了檢察院的車，心裏松了口氣，你仔細看了每個人的臉，發現裏面有那麽一個人不太像警察，你很好奇，又覺得有點不對勁，所以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李倫生瞪著他，明知道這是心理作用，還是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裴臨：“你覺得他好像有點臉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他長什麽樣？”
……
“他…他…”李倫生的呼吸開始有起伏，他用牙齒磨著嘴唇，大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房間裏安靜的好像能聽到表盤的聲音。
時間……對，時間快到了，只要他什麽都不說就好了，警察也不能拿他怎麽樣！
高航：“這孫子！”
與此同時，裴臨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略微皺起眉，打開之後是他老爹發過來的一張照片，旁邊的人都做了虛化，只剩下一個有點靦腆的大高個，看穿著應該是公大學生。
下面配了條文字，絮絮叨叨裏夾了關鍵信息，句與句之間沒有起承轉合，想要了解完整意思只能大膽想象：
上面圖片是2013年公大的社團活動照片，這個人沒有畢業照，戚白就在我辦公室，他說不用謝……還有，這麽大個人了，說話做事長點心吧。
落款：你爸爸。
……
裴臨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眼鏡亮了，原來戚白今天早上不是不理他，而是去找老裴了，他心裏受寵若驚的松了口氣，這口氣還沒等松完，又忐忑不安的飛了起來。
裴隊滿腦子排列有序的邏輯好似被攪成了漿糊，漿糊上粘了幾個字：他見我爸了！
一想到現在回覆信息戚白馬上會看到，裴臨就忍不住嘴角往上翹，他欲蓋彌彰的蹭了蹭下巴，然後敲字：要謝的，愛你。【愛心】【愛心】【愛心】【玫瑰】【玫瑰】【玫瑰】
愛心和玫瑰如約而至。
裴臨因為工作和一些心理上的原因，逢年過節都很少回家，裴亭時一邊理解他，一邊覺得養個兒子不如狗，這下被搞的老臉一熱：“我怎麽覺得這話不是對我說的？這小子不會是談戀愛了吧？”
戚白指尖一頓，疑惑地看了過來。
裴亭時舉起屏幕：要謝的，愛你。【愛心】【愛心】【愛心】【玫瑰】【玫瑰】【玫瑰】
戚白張了張嘴，眼神從屏幕上滑開，沒過一會，他的脖子連著耳根一起紅了起來。
裴亭時不明所以，關心道：“你是不是覺得房間太熱了，開窗涼快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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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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