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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枯朽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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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枯朽成灰

如果一個人死了, 愛恨是不是就隨之灰飛煙滅。

陸景策活下來了,可那一下就是沖著要命去的,哪怕活下來了, 也是茍延殘喘。

沈憐枝站在一側, 看著因為頭疼欲裂而在榻上沈沈呻吟的陸景策, 他的兩只眼都被紗布蒙著, 卻不一會兒便被染得通紅,他的喉嚨間發出怪異的“嗬嗬”聲來。

濃稠的鮮血順著喉管湧出來, 口鼻間血跡蜿蜒不斷,太醫院院正惶恐地在華陽長公主前跪下, “長公主殿下, 微臣無能……還請長公主殿下贖罪!”

咚咚, 兩記響亮的磕頭聲。

憐枝不只是以一種如何的心境,聽下太醫說陸景策福貴由命,生死看天——“或許壽命如常人, 養好便罷了,又或許……”

他不敢再說下去, 可他到底想說什麽, 有誰是不明白的呢?

噗通——梨花木架猛然一晃, 眾人聞聲看去,卻見是臉色煞白的華陽公主,這才幾天?才不過短短幾日……她的鬢角,竟然生了白發。

眼角疲怠也掩不住,華陽擡手捂唇, 她哀戚地閉上眼睛, 憐枝清晰地看到一滴眼淚劃過她的臉頰,直至下頜處墜落……到底是親兒子, 這樣一個血人般躺在面前,怎麽不會痛心。

人之常情。

“事情……怎麽會落到這樣的地步。”華陽泣不成聲,“怎麽就這樣了呢?”

“公主,都是那蠻子——”有人兀然出聲,憐枝瞳仁驟縮,失態地打斷,“不——”

華陽聽到他的聲音,身形一頓,她擡眼看向憐枝,那種似有若無的失望刺痛了憐枝,他垂下眼皮,嗓子眼兒都發顫,“不……皇姑……”

憐枝心一橫,膝蓋一屈跪下來,“不要動他。”

“憐枝。”華陽長公主的心腸很軟,她是說不出什麽重話的,唯有這樣紅著眼眶看他,她嘴唇顫抖著,似乎說不出話來,憐枝被她看得低下了頭。

她的兒子為了他與另一個男人鬧的你死我活,如今性命是否能留住還尚無定數,他便如此急切地為另一個男人說情,天地良心,任誰能不為此寒心?

可憐枝盡管難過,也不得不這麽做,因為他心裏很清楚……陸景策這樣,根本就與斯欽巴日無關。

那燭臺,是陸景策自己動的手。

憐枝畢竟與這兩個男人有過那麽深刻的恩怨牽扯,他就是再遲鈍、再蠢笨,也能將這兩個男人給看明白了,斯欽巴日沖動,卻不至於這樣瘋狂。

他心裏很清楚,那是陸景策自導自演,可比起是斯欽巴日動手,陸景策親手這樣一砸更讓憐枝毛骨悚然,心臟震撼,陸景策……他怎麽能這麽狠,這麽癲狂。

他的執念…也許裏面還有愛,浪潮一般將憐枝淹沒,這個瘋子…憐枝明白他,明白陸景策想用死將自己捆死在身邊……在看到陸景策渾身是血的樣子時,有一句話一直盤旋在憐枝腦海中。

如果人死了,愛恨是不是也就隨之灰飛煙滅。

不是,不是!愛恨會定格,會成為永恒,一年年過去,心上那道疤會越來越深,一輩子都療愈不了,陸景策要報覆他,甚至是報覆自己。

“憐……”

極其微弱的呻吟聲吸引了所有的註意,眾人皆側首望去,那聲音竟是陸景策發出來的,沈憐枝不由自主地屏住氣,一顆浮躁跳動的心臟有那麽一瞬間忽然頓住,“憐…枝……”

他在叫沈憐枝的名字,究竟是怎樣一種深入骨髓的情,才能致使一個人,在這種時候,還記得另一個人。

“憐枝……”

“不…要走……”

是錯覺麽?沈憐枝似乎覺得陸景策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短暫又長久的一眼,“留……”

“留…在……我……身…邊。”

他沒有力氣再說一句話了,華陽哭得更厲害,甚至背過身去了,在背過身前,她也看了憐枝一眼,對於這樣的眼神,沈憐枝實則很熟悉。

懇求,他還在另一個人眼裏看到過,那個人是斯欽巴日的姐姐,蘇日娜。

昔年蘇日娜無聲地求他留下,留在斯欽巴日身邊,今時今日華陽皇姑也在無聲地請他留下,留在陸景策身邊……她們都沒能將話說出口,前者因為高傲,後者因為仁善。

華陽無法因為一己私欲,便將憐枝強留,要他去做他不願意做的事,可是憐枝目光不動地註視著她,忽然又跪下來,“皇姑。”

“我願意留在表哥身邊,陪他治病,直至他安然無恙,唯有一個請求——請皇姑放了斯欽巴日。”

“不要傷他。”

華陽公主閉了閉眼,她回首,目光落在憐枝身上,她開口問:“為什麽突然回心轉意?”

憐枝靜默片刻,才開口答:“我天生陰陽同體,被視為不祥,原本無法茍活在這世上,是皇姑仁慈,向父皇求情,父皇這才饒了我一命。”

當初他母妃分娩時,他父皇便等在外頭,聽說是個男胎,興奮不已,誰知那穩婆話鋒一轉,說多了個玩意兒……他父皇一看,即刻大發雷霆,拔出劍要親手將他砍死。

是華陽連夜趕來,跪在他父皇面前,抱著人的腿,不住地苦苦哀求,他父皇這才心軟,沒再動手。

“皇姑大恩大德,憐枝無以為報。”

沈憐枝伏下身,在她面前磕了三個響頭,“只求來世當牛做馬——”

話未說完,便被纖纖玉指止住,華陽搖了搖頭,“不要說這些。”

“我不逼你。”華陽公主道,“你若想走,皇姑會送你。”

“至於那草原的……”華陽公主似乎也不知該如何形容斯欽巴日了,他曾是夏國單於,可如今卻什麽都不是了,“我將修書一封,著人寄去大夏。”

“不會傷他。”

她說罷便離開了,留憐枝佇在原地,久久不能回過神來,他轉過身,陸景策不知何時又昏了過去——

憐枝忽然很感慨,陸景策總是騙他,裝模作樣,可如今,他卻親手將自己的那層殼子給敲破了,他真正的,最最真實的一面又這樣敞露在沈憐枝面前。

果真是他所說的那樣,為了報恩麽,憐枝擡手摸向自己的心臟,一樣地觸摸到了真正的自己——

或許,歸根結底的原因……

還是因為他也心疼。

他放不下。

沈憐枝舍不得。

***

華陽公主果然休書寄往大夏,半月後卻見大夏遣人要將斯欽巴日帶回,臨走的那日,憐枝與斯欽巴日兩人甚至沒能見上一面。

斯欽巴日離開周宮時,回首眺望周宮良久,眼見著周宮距離自己越來越遠,他的最後那點希望也就逐漸消散了,斯欽巴日回過頭,神情悵然若失。

而與此同時沈憐枝正與陸景策待在一塊兒,陸景策才醒來不久,人瘦了一大圈,已是脫了像,一只眼睛被紗布裹著,另只眼睛因為驟然消瘦,眼眶深深凹了進去,看人時越發顯得陰鷙。

可沈憐枝卻不再怕他,陸景策只是纏著他,“你留下來了,你心疼哥哥,是嗎?憐枝……乖憐枝。”

沈憐枝便很無奈,他並不肯順著陸景策的意,坦坦蕩蕩地將心裏話道出來,說他確實是動了惻隱之心,可看著陸景策那張面色慘白,好似時日無多的臉,又無法像從前那般口吐惡言。

陸景策實在討人厭,憐枝這樣想他。

他是連臉面也不要了,徹底賴上了他,恨不得時時刻刻都將憐枝拴在身邊才肯安心,沈憐枝不過才走一會,陸景策又開始摸著瞎滿屋子亂找——

沈憐枝甫一進門,又聽到陸景策一聲接著一聲地叫他名字,“憐枝,憐枝,你去了哪裏?”

“憐枝……”

沈憐枝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將藥碗往桌上一敲,“別喊了,叫魂吶!”

“我這不是好端端地在這兒嗎?”

一句有些不耐煩的嘟囔,竟也使得陸景策安心,他擡起頭,眼前還混混沌沌看不清楚,頭也昏沈,憐枝只見眼前的男人如醉酒般跌跌撞撞朝他走來,不由輕笑一聲。

想陸景策從前是怎樣一個人物,今日還不是放下身段在他面前洋相百出?思及此處,沈憐枝不免有些得意,也舍得給陸景策幾分好顏色,竟然還擡手扶了把陸景策。

而陸景策感受著攙扶在自己小臂處的那只手,也很得意,心想沈憐枝還是在乎他,心疼他,沈憐枝遲早全然回心轉意。

可這樣輕松閑暇的日子也沒能持續多久,陸景策時常發病——成日被太醫紮成了只刺猬,卻也不見好,那發起病來,頭顱像有人在用利器猛鑿,那股痛楚從頭頂傳到四肢百骸。

這時候便不是裝的了,是真的痛,他發病時憐枝走不了一步,陸景策尤其黏他黏得厲害,緊緊抓著憐枝的一只手,好似是他唯一的浮木了,憐枝手掌心上濕黏黏的一片,都是陸景策痛出的汗。

“憐枝…憐枝……”陸景策奮力地想睜開眼,可他一只眼睛完全看不見,另一只也只能模模糊糊看清個人影憧憧,他很不安,握著憐枝的那只手又下意識抓得很緊* ,憐枝吃痛了,卻也咬牙沒松開。

“我在這兒。”憐枝放輕緩聲音,“我在這裏……景策哥哥。”

久違的一聲,卻是物是人非,沈憐枝垂眸看著床榻上一身冷汗的陸景策,心中卻沒有半分自己本以為的幸災樂禍,反倒是慨然。

他心想,陸景策啊陸景策,你竟然也會有這樣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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