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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悠悠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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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悠悠我心

失明時最怕孤單, 不過自打斯欽巴日醒來後,憐枝鮮少再覺得害怕,無他, 斯欽巴日黏他黏的實在太緊, 真可謂是寸步不離, 哪怕是小解, 也恨不得站在一邊盯著看——

“你跟著進來幹什麽?!”如今憐枝耳朵很靈,一聽到身後動靜有不對, 急急拉緊褲帶子,他面皮泛紅, 羞惱道, “快出去!”

斯欽巴日不以為然, “我這不是擔心你……”

“有什麽可擔心的!”憐枝怒道,“難不成我還能蠢到一頭* 栽進去?還不快走!”

斯欽巴日便無奈地聳了聳肩,憐枝屏息凝神聽了半晌, 卻沒聽到半點兒腳步聲,正要發作, 腰身卻被人的一只手攬住, 斯欽巴日另一只手貼在他唇上, “噓——”

“你羞什麽?”斯欽巴日含笑問道,“沈憐枝,你這渾身上下我有哪兒沒看過?”

一邊說著,那只攬著憐枝腰身的手又不老實地往下,嚇得憐枝猛烈的掙紮起來, 斯欽巴日鬧夠了他, 才嘻嘻笑著退了出去,等憐枝小解完出來, 那張臉又黑如鍋底。

斯欽巴日見好就收,若他有根尾巴,恐怕都沖人搖起來了,他湊上去討好道,“生氣了?不是你說的讓我一直陪著你……”

“真陪著你了,你又不高興。”斯欽巴日小聲嘟囔道。

“要你這樣陪了?你真無恥!”沈憐枝咬牙切齒,他正要再說幾句不中聽的話刺一刺斯欽巴日,卻聽惠寧遠遠地吆喝他們二人,“四哥,皇嫂,用午膳了——”

沈憐枝這才將心裏那口惡氣死壓下來,想將人甩開,偏偏又看不見,一時間進退不能,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團團轉,斯欽巴日怕他氣的摔著,又腆著臉湊上去,“祖宗……”

憐枝恨不得往他臉上吐口水,“不要臉!”

他自以為針尖對麥芒,還當斯欽巴日聽了這樣的咒罵,定然黑著臉呢。

誰想斯欽巴日還當憐枝這是在與他調情,臉色紅潤,喜滋滋的,說他不要臉,他就更不要臉的給憐枝看——趁著憐枝看不見,斯欽巴日湊過去在沈憐枝面上狠狠親了一口。

“你——”

這兩人摟摟抱抱,旁若無人的“打情罵俏”,一旁的沈惠寧早已習以為常,她垂眸笑著,無奈地搖了搖頭。

等這一對夫妻,一對夫夫依次落了座,幾人才開始一同用膳,另一頭不會說話的林術悶頭給沈惠寧夾菜,另一頭沈憐枝的碗中滿滿當當的堆成了一座小山。

惠寧笑看著他們,又起身為憐枝盛了碗湯將碗放在憐枝面前,她淺聲道,“哥哥……這人參烏雞湯裏放了枸杞與決明子,有益精目明之效,你多用些。”

這荒郊野嶺,哪來的這些藥材?那都是林術天不亮便背著個藥簍去深山裏挖來的,再說惠寧,從前在宮裏時,是他們父皇捧在手心裏,最為嬌慣的,金枝玉葉的公主,如今嫁做人婦,洗手作羹湯……

憐枝心裏忽然很不是滋味。

“惠寧。”憐枝試探著擡起手,在半空中摸索著,似乎是想捉什麽,沈惠寧遲疑片刻,將自己的手伸過去。

憐枝反手將妹妹的手捏住,用力的晃了晃,“這些日子……”

“四哥說的什麽話!”沈惠寧急忙將他的話打斷,她垂下眼皮,如同做錯事的稚童般小聲囁嚅,“若…若不是我……哥哥也不會……受這樣多的委屈。”

“這都是我該做的。”

憐枝沈重地嘆了口氣,又開口道,“只是不論什麽事都是由你來親力親為……”

出逃時必然狀況危急,的確是顧不得帶上什麽婢子,沈惠寧笑著:“四哥說笑,這又有什麽要緊……”

“既然逃出了宮,必得要舍棄錦衣玉食……這一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我並不後悔。”

憐枝又沈頓片刻,問她,“那林術……”

“說來話長。”沈惠寧垂下眼皮羞澀一笑,“我與他之間……也算是緣分了。”

沈惠寧從前的心上人是林術的親哥哥林大公子,在惠寧被指去和親後,他們二人預備雙雙逃離長安城,哪想惠寧才剛出周宮,正在臨門一腳時,那林大公子卻忽然反悔了,拋下了沈惠寧。

在這個節骨眼上掉了鏈子,沈惠寧簡直是要被逼瘋了,真以為窮途末路之際,竟然是林術出現,帶她逃出了長安城,又在機緣巧合之下定居在此處。

林術因為天生是個啞巴,被視為不祥之人,林太醫將他藏的極好,尋常人確是不知道林府還有位二公子在的,哪怕沈惠寧與林家關系如此親密,也不知內情,只當他是個不那麽微賤的下人。

惠寧並不知這林術早對她有意,就像從前的她也不知今後自己的夫君會是他而非他的哥哥。

林術握住她的手,沈惠寧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神色,盡管憐枝看不到,卻能感受到那份溫暖,“老天與我開玩笑……可我也慶幸最後是他陪著我。”

“我從沒想過自己還會嫁給除他哥哥以外的人,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姻緣這種事……還真是天註定。”

姻緣這種事,還真是天註定。

憐枝慨然——在遇到斯欽巴日之前,他從沒有想過自己還會愛上除陸景策以外的什麽人,也從沒有想過自己與陸景策終有一天會走到這樣的境地。

如今留在他身邊的人,是斯欽巴日,往後餘生,似乎也是斯欽巴日。

但是沈憐枝心裏又很明白,他做不到沈惠寧的釋然,惠寧提起當初她那心上人的背叛時是平和的,沈靜的。

可是憐枝會想起陸景策時,心中依然翻湧著濃濃的怨懟,恨意,以及不甘心——偶爾夜深人靜,逃跑時陸景策的那一滴眼淚又會像刀刃一樣劃過他的心,甩出殷紅的一撇。

愛之深,恨之切。

最終他也只是沈默地咽下那一口湯,鮮甜的熱燙的湯汁滑過喉嚨,舌尖被燙的熱辣辣的,辣的他品嘗到一抹苦澀,“哦…惠寧,這就好。”

任誰都能看出沈憐枝的驀然低沈,他只喝了一碗湯,卻輕輕地說著已很飽了,斯欽巴日一側首看向碗中那壘起的小山——太高了,感覺隨時都要坍塌。

“我陪你回去麽。”斯欽巴日道。

憐枝沈默地搖了搖頭,貼著墻根兩手摸索著往臥房處去,斯欽巴日註視著他的背影,消瘦的,看著很寂寥。

他收回目光,一顆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攥出陳腐的血水來。

***

這麽些日子過去,憐枝的眼睛依舊不見好,最初的惶恐、急躁過後,是一種死氣沈沈的平靜。

他時常會睜著那雙因為失明而總顯得灰蒙蒙的眼睛,惘然地註視著蒼白的一角。

起先斯欽巴日並不覺得什麽,直到他發覺沈憐枝喝藥時總愛避著他,又時常喜歡用各種借口將為他來治眼睛的林術打發走……斯欽巴日這才品咂出不對來了。

在某一回憐枝又稱藥苦,要他去拿蜜餞時,斯欽巴日並沒有真的如他所說離開,而是走了半路又折返回來——正好撞見憐枝將那碗濃黑的藥汁往窗外倒。

斯欽巴日驚訝無比,忍不住出聲:“沈憐枝。”

原本應該替他去拿蜜餞的斯欽巴日驟然去而覆返,又忽得開口,憐枝被猛嚇一跳,一只手沒拿穩,那藥碗“嘩啦”一下子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斯欽巴日生怕他踩著,忙沖過去將憐枝從那一堆狼藉中拉出來,他皺起眉,兩只手抓著憐枝的手腕,以桎梏他的動作,“你做什麽?!”

“怎麽就將藥倒了……你還想不想治你那眼睛了!”斯欽巴日一時怒火攻心,有些急了,口不擇言,“你還想一輩子都看不見不成!”

還真是一針見血!一下子就猛戳到憐枝痛處,憐枝遽然發力掙脫開他,又大力地將斯欽巴日往邊上一推,他看不到,竟誤打誤撞地將斯欽巴日推到了那一地瓷片間,銳利的瓷片一角紮進斯欽巴日腳底,血一下子滲出來。

“我就是一輩子看不見了——就是要瞎一輩子了!”沈憐枝多日的,壓抑的痛苦在此刻噴湧,“喝不喝藥……又有什麽分別?我不要治了,我不治了!”

他幾乎有些任性地哭喊道,“喝了這麽些日子,卻不見氣色,總歸是怎麽也看不見的,幹脆再也別喝了,便讓我瞎著罷!作瞎子,作到死!”

沈憐枝只差癱倒在地上打滾著哭了,而斯欽巴日就算再遲鈍,也不難在看出今日的沈憐枝,與先前那種失明時的恐慌是不一樣的,這甚至是……

一種無理取鬧的發洩了。

沈憐枝捂著嘴,積壓多日的眼淚打濕了他的手掌心,他背靠在墻面上,緩慢地向下滑,像是被砍斷支柱的,坍塌的樓閣,沈憐枝搖頭,他悶悶地哽咽,“我不想再喝藥……不想再治了……”

在他落地的那一剎那,又是一雙手穩穩當當地接住了他,斯欽巴日抱著他,一只手扣在他後腦勺上,他吻他冰冷的耳垂,“不說傻話,不說傻話。”

沈憐枝的心臟咚咚狂跳,他掩住臉,斯欽巴圖只能看到他彎曲的纖細的後脖頸,其實沈憐枝真正抓狂的也不知是他看不見——憐枝小聲地問,“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什麽變成了什麽樣?為什麽他就瞎了眼睛,為什麽他……與另外一個人之間,會變成如今這樣。

再提起時平淡如水,從前的一切轟轟烈烈都抹去,從不可或缺的,變成一個連半分漣漪都無法激起的人,是他想要的嗎?

是嗎?

斯欽巴日一樣痛苦地皺起眉來,心口窒塞難以呼吸,又好像被人挖了個大口,底部汩汩流著血,但他沒有松開抱著沈憐枝的手。

他對許多事心知肚明,又只能裝傻答非所問,“你不好好治,怎麽能好呢……耐心點兒吧,憐枝,我知道你痛。”

眼睛是看不見了,又不是被人割了一刀,怎麽會痛——憐枝頓住。

他聽明白了,弦外之音。

“等它好全了,便不會再這樣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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