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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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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烙印

欻啦——簪尖劃爛精美的刺繡, 抵著裂開的衣料縫隙,在彩繪漆盤之上劃拉出一道長而深刻的印記,木屑朝著兩冊崩裂出來, 細小的木刺紮進纖長白皙的手指中。

那小太監渾然不知為何剛才還尚且平靜的安王殿下會驟然發起脾氣, 他不明白, 可有一點, 他卻很明白……

那便是自己恐怕做錯了事,說錯了話, 要小命不保,大禍臨頭了。

那小太監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說是天塌了也不為過, 沈憐枝硬憋了這麽些日子, 終於找到了個口子發洩——

陸景策聞訊而來時,憐枝還在發瘋,手臂一揮將面前的一切掃落在地, 那身幾乎要叫繡坊繡娘熬瞎了眼睛才趕出來的那身冬衣破布一樣的被憐枝踩在腳下。

沈憐枝披散著頭發,一雙漂亮的眼睛被怒火燒的赤紅, 他餘光早已瞥見面色陰沈的陸景策, 卻毫無收斂, 反倒愈演愈烈——他竟然瘋到抄來燭臺便往那身冬衣上扔。

燭火貪婪地吻上面料光滑的冬衣,不住跳動著的火舌貪婪地附著在上,欲將其燒成一片灰燼,那燭火猶不滿足,以颶風之勢朝著四面八方擴散。

眼見著就要燒出天大的禍患來了, 陸景策身側一看著便十足機靈地太監尖聲尖氣地喊道:“快, 快打水來!!”

外頭的宮人們如夢初醒,匆匆打水來, 將銅盆中的水往中央火處一撲。

不過一眨眼的事,那刺目的火倏然熄滅,一時間只見縷縷灰煙裊娜地升起,鼻間還能嗅到一股有些刺鼻的焦味,低頭一看,那衣裳早就被燒出個巨大的洞來,連地上都被燒的黑漆漆一片。

呲呲……還有幾粒細小的火星噗噗跳動著,那幾點漏網之魚很是囂張地朝著憐枝足尖飄來,憐枝正欲往後退一步避開,卻見一只玄色的靴子穩穩地踩在那上頭,撚滅了那幾點將燃的火苗。

“……”憐枝的眼睛被黑煙熏的更紅,那烈紅的火光刺的他眼角出淚,他狠狠地擡臂擦掉眼淚。

他好似泡在水裏一般,耳邊悶悶的,誰的聲音也聽不清,唯有自己的心跳聲,如此鼓噪急促,明晰的他難以忽視——而後憐枝便什麽也看不清了。

他腫起的雙眼覆上一層濕涼,沁涼的感覺讓眼皮上的熱辣痛感緩和了下來,可沈憐枝的心卻愈加煩躁,無頭蒼蠅一樣在他的胸腔中亂轉,亂撞,這使憐枝無比煩躁。

他推開了那只手。

憐枝得以看清陸景策深不可測的黯色雙眼。

“楞著幹什麽?!”陸景策略側過身朝邊上宮人喝道,“還不快找太醫!!”

那宮人疾步匆匆地便要往外走,卻被憐枝叫住:“慢著!”

“不要什麽太醫,你們都出去。”憐枝又斜睇身邊一群人,最終目光定在陸景策身上,“你也出去。”

“去叫太醫,快些。”陸景策壓根沒將他的話聽進去。

憐枝被他氣的渾身發涼,“滾出去,都滾出去!”

“誰敢動!”陸景策驟然提聲,嚇得那群要竄出去避難的宮人被迫留在原地。留也不行,退也不能,簡直惶恐不安到了極點。

陸景策深深吸一口氣,眼瞳濃黑的像一團能攝人心魂的霧,沈憐枝能清晰地看見他胸膛的起伏,他的目光垂落在那燒出大洞的破衣上,他似乎有些生氣了,沈憐枝能看得出來。

他預備迎接著急風驟雨,可陸景策卻擡手指了指那給沈憐枝送衣裳的太監,“惹得安王不快,拖出去打十板。”

只是十板,已算是手下留情了,那小太監暗暗松出一口氣來,憐枝亦擡起頭,有些疑惑於陸景策今日這樣仁慈——對於陸景策來說,這樣的確算得上仁慈了。

哪想陸景策的話便是:“去將繡房司制帶來。”

司制是女官,主管手底下一眾繡娘,她有些怔懵地被人押到椒房殿來,膝蓋一彎跪在陸景策與沈憐枝跟前,陸景策輕輕將那黑漆漆的衣裳踢到她面前。

“憐枝不喜歡這件衣裳,你自個兒出去領罰受刑吧。”

這簡直是天降橫禍,沈憐枝微微放大了雙眼,見那女官臉色唰白,心存內疚,想出言阻止,也是恰在此時陸景策回過頭來,他眉眼輕彎,“憐枝不喜歡這件衣裳,是吧?”

“是底下奴才無用——拖下去!”

邊上侍衛依言將她往殿外拽,那為首的侍衛試探著問道:“殿下……也是十板?”

“不…不。”陸景策搖了搖頭。

他手指著司制,而後露齒一笑——

“烙刑。”

***

正所謂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周人重孝,這具身子自然要好好護著,是以周宮中萬千種刑法,烙刑最為歹毒——

那司制聽完,眼睛翻白,絕望的就要暈厥過去,再被人毫不留情地用冰水潑醒後,便見自個兒面前放這個巨大的炭盆,那宮人將鑿刻過的烙鐵燒紅了,滋滋作響著,還帶著炭渣便要朝司制身上烙來——

司制驚慌地大叫著,傾盡全力地掙紮著想要躲避,卻也只是徒勞,那幾個侍衛的手如同鐵鉗一般掐在她身上,使她根本無處逃離,司制哭著搖頭,“不要,不要——殿下——”

“安王殿下——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求您放過奴婢吧……您殺了奴婢吧,哪怕殺了奴婢,也比受這烙刑好啊……”

“安王殿下……殿下啊!”

沈憐枝齒關抖動著,不可置信地盯著這眼前的一幕,那司制尖利地哭叫,閃避,隔得老遠朝他磕頭,說自己知罪。

可是……她有什麽罪?

並蒂蓮花,這段孽緣的開端,若不是陸景策的授意,繡房的繡娘們怎會想到在這冬衣的衣擺處繡蓮花?

那繡坊司制寧願被殺也不肯受烙刑——受了烙刑,便算是個廢人了,這樣恥辱的奴印刻在身上,一輩子都褪不下去,再在宮中做事也是不能的了,又要為人所唾棄,這日子該怎樣過下去?

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也就痛那一時。

此事本與他人無關,憐枝從始至終氣恨的,也不過是一個陸景策罷了,眼見著那烙印就要貼向司制的面頰了,憐枝心臟咚咚狂跳著,終於下定了決心,往前沖去——

“住手!!”

他猛地攥住行刑宮人的手腕,將他往後一拉,烙鐵上的炭飛揚出來,濺在憐枝頎長白皙的脖頸上,頃刻燙出緋紅的斑點。

憐枝痛的蹙起眉來,下一刻卻被人拉開,陸景策暴怒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沈憐枝!!”

憐枝轉過頭,與眼裂通紅的陸景策四目相對,陸景策削薄的唇哆嗦著,鼻翼輕輕翕張,他盯著憐枝瞳仁閃爍的眼睛,直覺有一股接著一股的血直沖天靈蓋,頭痛的幾乎要裂開,陸景策怒喝道:“你們都是廢物?是死的?連個人都看不住?”

憐枝這動作實在突然,先前站在憐枝身側的那群宮人抖若篩糠,氣兒也不敢出,陸景策盯著這幫蠢物,恨不得全將他們殺了來洩憤,可此時此刻卻顧不得這些。

“你做什麽?!”陸景策攥著憐枝的手腕,極其用力,甚至有些顫抖,他的目光掠過憐枝被燙紅的脖頸,“過去找死嗎?!”

憐枝定了定神,嘗試著甩了甩手腕——沒能甩開,於是作罷,憐枝冷漠道,“你放了她——你分明知道我生氣與她們沒有半分幹系,全是因為你!”

“我惡心那衣裳,惡心你給我的一切,惡心你本身,陸景策……你懂不懂?!”

陸景策的面色簡直陰沈的嚇人,“惡心我……很好,很好!”

他頭痛的幾乎要炸開,不僅僅是因為現在,憐枝這些日子與他明裏暗裏鬧的,他面上是與沈憐枝不說些什麽,看似渾然不覺在意,可心裏到底也是煩躁的,不過是硬生生給壓了下來。

此時此刻陸景策終於再不能忍受了,那雙深邃的眼睛將憐枝逼的往後退了一步,那種陰狠濕冷的眼神讓憐枝很是不安,下意識地想要逃脫了

嘩——陸景策將那烙鐵從炭盆中夾出,那塊兒烙鐵紅騰騰的冒著灼人的熱氣,還有炭灰隨著他的動作飛揚出來,憐枝看著他的動作,精巧秀氣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沈聯系咽了口唾沫:“你……你想做什麽……”

陸景策就死盯著他,看的沈憐枝渾身發毛,等過了好一會陸景策才往前靠了一步,又沈沈地開口:“為什麽總是不聽話……”

“為什麽就是這麽愛鬧!!”

“還不是想讓我將你趕走……呵呵,憐枝……”

他倏然舉起手臂,憐枝盯著那片火紅,瞳仁皺縮,恐懼感如同游瞬的蛇一般滑過他的脊椎骨,憐枝縮起脖子,緊閉著雙眼。

瑟瑟發抖。

誰知下一刻憐枝的手指卻被迫張開——陸景策將那夾著烙鐵的鐵鉗塞入憐枝掌心中,他的手掌全然包裹著沈憐枝的,緊緊的,無法掙脫開,而後他手腕一轉,火紅烙鐵直朝陸景策身上沖去!!

電光火石之際,沈憐枝甚至連驚叫聲都無法發出來,陸景策那只手攥著憐枝的手,也像攥著他的喉嚨,他的命脈……

呲——

烙鐵準確無誤地壓在陸景策的心口處,衣物被燒黑,皮肉被燒焦的氣息交雜著彌漫在憐枝鼻端,眼前的一切被那片烙鐵的艷紅所覆蓋……

那聲音滋滋作響的,宛若惡鬼低語。

陸景策的雙眉痛苦地擰在一起,冷汗自額角潸潸滴落,眼淚一樣落在沈憐枝的手背上。

那塊烙鐵將陸景策的衣物燒出一個大洞,將憐枝的心臟燒出一個大洞,濃黑的血液爭先恐後地從那窟窿中湧出,不斷地垂落、垂落,一條條血色的小溪扭曲著匯聚成一張哀慟大哭的,沈憐枝的臉。

“哭什麽……哭什麽……”陸景策的手痛的發抖,可他還是沒有松開沈憐枝,“消氣了麽,嗯?”

“消氣了麽,憐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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