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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昏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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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昏君(上)

憐枝來草原和親後, 自戕過兩回。

第一回他提著劍架在自己的脖頸前,卻半分紅痕也沒留下,那時候他只是裝腔作勢, 根本沒膽量去死……

第二回, 便是此刻——勢如破竹, 瓷片在空中劃過一到白光, 直直朝那手腕劃來,邊沿方觸及手腕皮肉時便見大滴殷紅鮮血溢出, 可緊接著,便有一股力道制衡住沈憐枝往後劃的手。

血, 一股股的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滴落在憐枝光滑平整的手腕上, 又順著皮肉滑落在獸皮毯上。

好多血啊,目光所及之處盡是一片鮮紅,可憐枝並不覺得痛……畢竟那也不是他的血。

是斯欽巴日——小蠻人那只手掌寬大, 骨節修長的手緊緊攥著瓷片,鋒利的瓷片邊緣深深嵌入他的掌心肉中, 手骨被摩擦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斯欽巴日低著頭, 整個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良久才擡起頭來,那雙幽綠色的雙眼望向沈憐枝。

令人難以想象,這竟是個十幾歲的少年會有的眼神,而後憐枝眼睜睜地看著斯欽巴日通紅的眼眶中溢出淚水,一滴一滴的沿著面龐往下落, 滴在憐枝的手背上, 滾燙的。

“你為什麽要這樣……”斯欽巴日絕望了,手心的痛不及心口萬分之一, “沈憐枝……”

“你為什麽要這樣!!!”

一個人癲狂,可另一個人卻死寂如千年的寒冰,沈憐枝的目光漠然地掠過斯欽巴日濕透的臉。

剎那間,王帳中只聞斯欽巴日強忍著,卻還是克制不住洩露出的抽噎聲,正當斯欽巴日以為憐枝永遠不會開口的時候,憐枝說話了:“斯欽巴日,你問我為什麽?”

他垂首,譏誚地輕笑一聲,“好——今日我便告訴你——”

“我討厭這裏,我恨這裏的一切!我恨那些油膩膩的永遠一個花樣的肉塊,我恨那些豬狗都嫌的黃米粥和饃面,我恨這豬圈一樣的帳子還有醜的令人作嘔的胡服!!”

“關羊圈……呵呵…”憐枝擡頭環視了一圈王帳,他搖搖頭,“住在這,又與住在羊圈中有什麽不同?”

其實草原並沒有真的像憐枝說的那樣不堪,他也並非真的這樣厭惡大夏的吃食,若果真如此難以忍受,憐枝也不會在先前陸景策說要帶他走時留下來了——

那時候,他選擇留在斯欽巴日身邊。

只是他一顆心偏向這小蠻人時,腦海中所記住的便只有碧藍如洗的天,一望無際的草原……那些美中不足的缺陷,就好像花枝邊卷曲的黃葉,葉子擇去了,花依然嬌妍。

可不再偏心於斯欽巴日的時候,憐枝卻不能忍受了——那些卷曲的黃葉都被扭曲腐爛的蟲子蛀空了,葉片邊緣爬滿了蟲卵,散發出腐臭,這種臭氣已遠遠蓋過花本身的芬芳。

故而哪怕花開得再美,哪怕擇去葉片後花朵仍然娉婷,沈憐枝也不想要了。

此時此刻,他將整個草原貶得一文不值,將斯欽巴日貶得豬狗不如,沈憐枝發洩般得說完,心中很暢快。

他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想,這樣的話,是個人都受不了的,哪怕斯欽巴日對他再愧疚,應當也受不了他這樣說。

斯欽巴日會殺了他嗎?憐枝隱隱的有些期待,如果能就此解脫,那就再好不過了,只是有些可惜——他不想讓小安子陪著他一起死。

憐枝還很思念陸景策,這些日子,他沒有一天是不在想表哥的,他被迷了心,好在現在清醒過來了,曉得誰才是最好的。

陸景策才是最好的,陸景策不會傷害他,不會讓他痛,他應當和景策哥哥在一起的。

如果——憐枝靜靜的想,如果死之前,能再見哥哥一面就好了。

如果他沒來和親就好了,如果斯欽巴日從不曾出現在他的生命中過,就好了。

他一邊想著,一邊又懶散地掀起眼皮,卻在與面前的斯欽巴日四目相對時怔住了,斯欽巴日面上的淚已然幹涸的,一道道的淚痕彌留在他俊美鋒利的面孔上。

他惘然地看著沈憐枝,“這就是理由嗎?”

“……”憐枝眉頭輕蹙,“什麽?”

“你要離開這的理由,你要離開我的理由!”斯欽巴日猝然站起,因為長久的睜著眼睛,故而那微微凸出的眼球上已爬滿了蛛網一般的血絲,“就是這些嗎……”

“沈憐枝。”斯欽巴日叫他的名字,“我不會放你回去的,我這輩子都不會放任你離開我身邊——”

“你討厭這一切……我就讓這一切變成你不討厭的樣子。”

***

斯欽巴日瘋了。

彼時已入冬,寒風凜冽,今年的雪比往年還要大,草原上短衣少食,大夏尋常百姓能填飽肚子已是很好的了,縱使是貴族們也得一頓頓地將口糧省出來。

就在這麽個節骨眼上,斯欽巴日命人抓來了兩個大周廚子,要他們做周人的吃食。

可憐兩個周人,被敲暈了塞進馬車中,顛簸了一路,一睜眼處在異國他鄉,還有十幾個手持長刀的魁梧大漢對他們虎視眈眈。

為首的兩個漢子嘰裏呱啦地說了兩句夏話,究竟說了些什麽兩個廚子也聽不明白,那兩個夏人惱怒地退到了一邊,另一個高挑俊美的少年走到他們面前來——

兩個周人驚異地發現這少年竟然會說漢話,登時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般沖他不住磕頭,“少爺……大人,別殺我們,放過我們吧……”

另一個男人從斯欽巴日身後走出來,旭日幹死後,由他來替了旭日幹的位置。

他指著二人的頭頂喝道:“放肆!什麽少爺大人,你們面前的,是我們大夏偉大的斯欽巴日大單於!”

兩個周人糊裏糊塗地到了陌生的草原上,本就惶然不已,此時猝然知曉自己面前竟然是這麽了不得的人物,更是抖若篩糠,只覺得自己命不久矣,眼淚止不住落下。

斯欽巴日不耐地皺起眉來,“安靜點!聽說你二人手藝很不錯?”

這就是在問廢話了——斯欽巴日倒是想直接綁兩個禦廚過來,只可惜他的人再神通廣大也不能直接闖入周宮將人擄來,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話說這兩個廚子是長安城一家久享盛名的酒樓的活招牌,其手藝未必比禦廚遜色,不過這二人也不敢自誇,僵著脖子對視一眼,沒有接話。

“去做幾道你們的拿手菜!”斯欽巴日懶得同他們再廢話,“做不好,就砍了你們的腦袋!”

兩個周人廚子也屬實沒想到這大夏單於費盡心思竟是將他們抓來燒菜的,雖覺得離奇,也不敢真的表露在臉上。只是一前一後,戰戰兢兢地跟著斯欽巴日的手下人走了。

這兩廚子忙活半天,就弄了三道菜出來,一碗紅燒麒麟面,一道禦膳烤雞,再一道山珍蕨菜。

三道菜精細地碼在小碟裏,只瞧一眼,還真不知道這裏頭暗藏了什麽乾坤——

只這三道菜,就費了半只羊,三只雞,兩只鴨,草原上精糧難得,要揉出那麽一碗面也是廢了大功夫。

這要是在大周,還真算不得什麽,民尚以食為天,達官顯貴更不願在吃食上虧待自己,比之更奢靡無度大有人在。

可這是在草原上,縱使是單於,這樣未免也有些過了——更何況斯欽巴日將逃跑未遂的沈憐枝從羊圈中放出來,已引起了太多人的不滿。

畢竟在其餘夏人眼中,想逃跑的沈憐枝已算不得是他們的閼氏了,至多是個還未發落的奴隸,活不過開春的。

可這個膽敢背叛大王,背叛大夏的奴隸,一轉眼竟然又回到王帳,怎能讓人不憤怒。

怨言多了,自然也傳到蘇日娜的耳朵裏,再者斯欽巴日費盡心思,幾經周折將廚子弄到草原上來為憐枝一人做膳食,也不見沈憐枝有給他幾分面子——

那些精細的吃食,往往是什麽樣兒送進去,又什麽樣兒的被侍仆端出來,若非仔細看,還真瞧不出那幾道菜被動過幾筷子。

斯欽巴日心亂如麻,又連一句重話都不敢對沈憐枝說,於是只好將火氣都發在兩個可憐的周人廚子身上。

那二人呢,又每日連睡都睡不安穩,生怕自己不知何時頭顱與身子分了家,是以更是使出渾身絕學,恨不得日日做一桌滿漢全席出來……只可惜憐枝還是挑了幾下便撂了筷子。

眼見著他不僅沒收斂,反倒做事愈加無所顧忌,蘇日娜坐不住了,她找上了斯欽巴日——彼時斯欽巴日為了不礙著沈憐枝的眼而蹲在王帳外,悶頭吃憐枝的剩飯。

堂堂大夏單於,喪家犬一樣蹲在穹廬外吃剩飯——斯欽巴日是土生土長的草原人,吃慣了饃面酒肉,一遇著周人那些精細的吃食便很為難,連木箸都握不住,幾根手指面條兒似的擰在一起。

“你瘋了。”蘇日娜直截了當道,“你這是在做什麽?他吃一頓要費多少雞鴨牛羊?難道從前餓著他了?你將他從羊圈中放出來我已不願再說什麽——只是斯欽巴日,你為了他,未免也太肆無忌憚了點!”

斯欽巴日手上動作一頓,不明意味地勾了勾嘴角,似很無奈,有很落寞:“這就算肆無忌憚了?”

“這還只是剛剛開始呢。”他說。

蘇日娜說不動他,怒氣沖沖地離開了,彼時她摸不透自己這個荒唐的弟弟心裏頭在想什麽,不過她很快就知道了——

知道什麽叫“這還只是剛剛開始。”

比起斯欽巴日接下來做的事,他在憐枝吃食上花的功夫確實也就不值一提了。

斯欽巴日要為沈憐枝修一座宮殿。

一座不亞於大周宮的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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